老周把最后一摞纸壳捆好时,额头上的汗正顺着皱纹往下淌。六月的日头毒得很,废品站里弥漫着旧书本和塑料瓶混合的味道,苍蝇嗡嗡地在他脚边打转。
“爸,我走了啊。”儿子周强背着包从板房里出来,白衬衫的领口沾着点灰。
老周“嗯”了一声,手在蓝布褂子上蹭了蹭,从裤兜里摸出个用塑料袋裹着的东西:“这是你妈昨晚烙的糖饼,路上吃。”
周强接过来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爸,跟你说过多少回,别总捡那些破纸,占地方还不值钱。”他瞥了眼墙角那堆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的旧作业本,语气里带着点烦躁。
老周没接话,蹲下去解另一捆废报纸。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褪色的奖状——“周强同学获三年级数学竞赛一等奖”,红印章在日晒雨淋下晕成了浅粉色。
这奖状是十五年前得的。那天周强举着奖状冲进家门,书包带都跑断了。老周当时在工地上扛钢筋,听见动静从脚手架上往下看,儿子举着奖状在楼下转圈,像只快活的小麻雀。
“晚上请你吃红烧肉。”老周扯着嗓子喊,手里的钢筋“哐当”掉在地上,砸了个坑。
后来工地出了事故,老周的腿被砸伤,干不了重活,就开了这个废品站。妻子嫌日子苦,跟着一个收废品的河南人走了,走那天卷走了家里所有的现金,唯独落下了周强那沓奖状。
老周把奖状一张张抚平,夹在一本厚厚的字典里,藏在板房的床底下。有回周强半夜发烧,他背着儿子往卫生院跑,路上摔了一跤,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摸怀里的字典——那天他刚收摊,顺手把字典揣在了怀里。
周强考上大学那年,老周去送他。火车开的时候,他看见儿子从车窗里往外扔东西,是一沓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演算公式。老周追着火车跑,直到腿肚子转筋才停下,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废品站的生意时好时坏,老周却总在收废品时格外留意作业本。有回收到一捆小学生的练习册,他翻了半夜,把上面的小红花贴纸都揭下来,贴在周强那张一等奖奖状的边角上,像镶了圈花边。
上个月周强回来,说要在城里买房,让老周把废品站盘出去凑首付。“爸,你都六十多了,该享清福了。”他坐在板房的小马扎上,手机不停地响,是中介催着看房。
老周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就骑着三轮车出去了。他走了三十多里地,收了半车旧书,其中有本《小学数学奥林匹克题库》,封皮都磨掉了,里面却夹着张纸条,是他当年写给周强的:“这道题爸看懂了,下次教你。”
周强来接他的时候,正看见老周蹲在路边,对着那本书发呆。“爸,你这是干啥?”他把书夺过来就要扔,却被老周一把抢了回去。
“这书有用。”老周的声音有点抖,指腹划过书脊上的磨损处,“你小时候做这书上的题,铅笔芯断了,把手指头戳出了血,还硬说没事。”
周强的脸忽然红了。他想起那个冬夜,自己趴在废品站的破桌上做题,老周一边给炉子添煤,一边凑过来看,哈气在眼镜片上结了层雾。那时候他总嫌父亲唠叨,嫌废品站的味道呛人。
搬家那天,老周把字典装进了蛇皮袋。周强看见字典露出来的边角,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到了新家,他在整理东西时,发现蛇皮袋的最底下,除了字典,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最小的是一毛,加起来刚好够他当年上大学的学费。
字典被摆在了书柜最底层。有天周强夜里加班回来,看见老周戴着老花镜,正用软布擦那张一等奖奖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奖状的红印章上,像极了当年父亲在工地上,钢筋砸在地上溅起的火星。
“爸,”周强走过去,声音有点哑,“明天我带你去公园转转吧。”
老周没抬头,手指轻轻敲着奖状上的名字:“你小时候得奖状,总盼着我去学校给你颁奖。有回老师让家长发言,我紧张得忘词,还是你替我说的。”
周强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主席台上手足无措,自己扯着他的衣角说:“我爸说,只要肯努力,以后还能得更多奖状。”
那天晚上,周强在书房翻到半夜,从旧课本里找出一张自己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两个人,一个举着奖状,一个扛着钢筋,旁边写着“爸爸和我”。画的背面,是老周用铅笔写的:“我儿子画得真好,比工地上的图纸强。”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周强忽然想起废品站的板房。夏天的时候,老周总在门口支张竹床,自己躺在上面摇蒲扇,让他趴在肚子上念奖状。那时候的风里,除了废品的味道,还有父亲汗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走到书柜前,把那张一等奖奖状抽出来,轻轻抚平。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看见老周正蹲在地上,给新买的盆栽换土,动作慢腾腾的,像在照料什么稀世珍宝。
“爸,”周强走过去,“明天我不上班了,咱回废品站看看吧。”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却有点发颤:“那地方,早被推土机推平了。”
周强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到老周面前——是枚小红花贴纸,边角都磨圆了,是从那本旧字典里掉出来的。
老周接过贴纸,对着灯光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滚下两颗浑浊的泪,滴在新换的泥土里,像落在了十五年前那个工地上,父亲掉在钢筋旁的汗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