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不再梦到你(第一章)

第一章 当他不再梦到你

天空中久久燃烧着赤色的晚霞,错落排列的铁房子闪烁着流转的反光,笼罩白淞镇的光影缓慢地变换,流水却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淌过傍晚归来的工人们的长筒靴,浸没人们的黑橡胶手套。

雅各布·贝克像通常那样坐在烤炉旁边,凉风从开着的门外吹来,他只能腾出拿着曲奇的右手和左手一起把书压住,才不至于让风把书页翻乱。他的父亲也即将乘着傍晚的余晖,拄着那根名叫渡手的铜管,用独特的脚步声提醒这个孩子自己的归来。

爱德华多·贝克,如果你向白淞镇的任何人询问他的身份,得到的答案都不会是曾经在报纸上刊登的匪徒或者罪犯。小孩子们会说他是雅各布的父亲,工人们则会称他为值得尊敬之人,他的名号很响,即使是腿脚不便,耳朵也不甚灵光的,不再关心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老人们也认识他,当然这也是因为镇长雷诺·德·佩特莉可的关系,镇长凭借他的声望使得整个镇接纳了甚至认可了这位有些特殊的客人。

传递一份信念也许只需要一个眼神,当看到负伤累累的爱德华多带领其“党羽”出现在白淞镇外围,雷诺稍经思虑便认可了其心中燃烧的正义,那时的天空中也有如火的霞光,正如这之后每一天的傍晚,而白淞镇用深沉的夜色为这些狼狈之人提供了庇护所。为每一个生活艰难之人送去问候,手持渡手击退鳄鱼与魔物,用暴力惩治企图抢掠他人财物杀害他人性命的恶徒,当然,是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最后将亲自烤制的曲奇交给雅各布,让他提着这些友好的见证去广交朋友。

你的父亲那么厉害,想必你也能击退鳄鱼吧?收获了曲奇的孩子们的随口之言竟让雅各布真的战战兢兢地拿起了手边的木棍,他们是渔夫的孩子,皮肤因整日随父母出海而呈现出阳光的小麦色,与曾经灰河中脸蛋黝黑的孩子们不同。水边,鳄鱼悠闲地环绕着,并没有将目光落到这个小可怜蛋上。他绝不会叫喊着父亲的名字等待解围,这会败坏父亲好不容易在这里建立起的威信,但面对庞大凶猛的野兽,他还是双腿打颤着露出了怯懦的表情。

“雅克!”

从颤抖的孩子身后走出的同样是一个孩子,只不过是一个比他稍高一些的孩子,他一边说着什么昨天的曲奇真好吃,比这里的杂货铺卖的好吃一万倍什么的话一边从凝滞的空气中拉住意图献祭之人的袖子,似乎没有搞清这里的状况似的,带着雅各布漫不经心地从围着的孩童们的另一侧走开了。

走到无人的角落后,这名略显成熟的孩子一边用手安抚还有些惊魂未定的雅各布,一边用严肃的语调教导他:“鳄鱼是很可怕,可它没有朝你发起攻击就没必要跳上前去,无论有没有受到其他人的要求或者说胁迫。还是说,你真的以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为目标而努力?哎那我可就好心办坏事了,或许我不应该低估你的决……”

“呜哇啊啊啊!”雅各布突然大哭起来,“雷内哥哥谢谢你,我,我……”雷内看着雅克哭得红扑扑的脸蛋,心里想,刚刚我果然还是严格过头了吧?

身为镇长的孩子,雷内却并不常出现在人们甚至同龄孩童的面前,比起和现实中的人打交道,他更喜欢和书本中的贤人打交道,用他的话来说,书中谜题对你的刁难总是善意的,在书本面前,他无需动用自己的脑子去应对谜题以外的困难,绝对的呵护,殷切的期望,书本是真正的长者,而他尚且没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成为这名叫雅各布的孩子心中的长者。

雅各布从雷内那里借了许多书籍,相对地,他每天都把自己三分之二的曲奇都送给雷内,虽然会谎称只给了三分之一,而傍晚回家的爱德华多看到好学的儿子和空空的曲奇袋也欣慰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白淞镇内的空旷场所比灰河要多,孩子们经常聚在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捡起树枝当剑,偷来家里的盘子当盾牌,至于公主则用藤条编一顶简陋的花环,戴在扮演者的头上。雅各布向雷内讲述曾经在灰河观看帕西法尔姐姐表演的经历,她自称大魔术师,起初只是为孩子们变出糖果,从帽子中变出一只鸽子,后来是从水中变出一只美丽的精灵,从囚笼中变出一只魁梧的猛兽,美丽而玄幻,惊险又神奇的一幕幕在下水道的世界频繁地上演,终于,她凭借高超的技巧登上了水上的舞台。但最近已经很久没有帕西法尔姐姐的消息,雷内猜到了其中可能的缘由,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过几日,爱德华多先生为白淞镇的人们带来了帕西法尔回归舞台的消息,他故意配合身后的女士将话说的夸张神秘了些,旋即伟大的帕西法尔跳出来,为大家变出了一捧由邀请函折成的花束。

演出开始前,镇长雷诺为其准备好了暂住的房屋,雷内也终于得以一见这位传奇的角色。她似乎不似雅各布所说那样自信洒脱,有一层假面覆盖着她真正的人格似的,她会下意识观察四周,但那也或许可以归结为魔术师的职业习惯,不管怎么说,那些戏法确实称得上惊奇,就连雷内也看入迷了。

就在惊喜连连的小演出不断上演之时,原本就足够热闹的白淞镇迎来了一名名叫卡尔·英戈德的客人,他戴着学究气质的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一个比戏法更称得上新奇的物件——他叫它留影机。那个像炮筒一般的圆筒带给人们不好的想象,人们睁大眼睛围着它转圈却不敢触碰,卡尔却欢笑着按下了快门,将人们的疑虑记录成了一张照片。

嗯,很有看点,关于白淞镇的人们对不曾见过的科技的最纯粹的反应,这会是谈判筹码里真实的一笔,从这张照片中可以看出人们的纯朴与对未知的恐惧。这些是人的本能,对待一个小小的留影机尚且如此,那些不曾见过的重型枪炮更是这里的居民所不能想象与承受的。

雷诺与这位远道而来的记者握手,穿戴完毕后他招来自己的儿子,已站在留影机前许久的雅各布看到雷内的到来瞬间跑到他的身后揪住他的衣袖,爱德华多无奈地笑笑,大魔术师帕西法尔也应邀站在了他们的身边,露出了掌控一切的笑容。三,二,一,卡尔引导相片的主角们露出更为自然的表情,但除了帕西法尔外的人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无论如何,这便是这趟采访的终幕了。

卡尔离开后,帕西法尔怅然若失地撇下所有人先行离开了,她似乎忧心忡忡,接下来几天的义演也偶尔会出些小差错,那时的人们都认为她只是因为即将在著名的光荣剧院登台而紧张,雅各布也不例外。公演到来之际,他和雷内如约参加了观演,但那并不是一次愉快的经历,与此同时,事态也更加恶化了。

报纸上刊登着卡尔先生公正的报道,但相对的,也有一个相同大小的版面撰写了雷诺·德·佩特莉可与爱德华多·贝克的政治立场,尽管他们从未在任何记者面前公开表示过这些。

立场问题向来是尖锐的,镇内的议论开始悄然发生变化,刺破了人与人之间那层透明的薄膜,一双双敏感的眼睛如探照灯一般窥探着他人的灵魂,仿佛平日的言行不再可靠似的,一个人会因为他内心深处深藏的渴望而变成另外一个人,而这一切又不过是因为人们开始意识到在白淞镇的上方存在着比无机质的留影机更为冷酷的,看不见的眼睛。

一方面,人们学会了缄默不言,另一方面,人们又开始大肆谈论一切珍稀的东西,友谊或爱情,记忆或憧憬,最后是对死亡的幻想。

“给我准备一件寿衣吧乔治,把它熨一熨,挂到日历的旁边。”

因疾病整日躺在床上的奥罗拉奶奶向儿子乔治提出了提前准备葬礼的要求,但却被他回绝了。他是个中年木匠,干了半辈子锯木头拉木头的活计,但那双斑驳如树皮的双手啊,唯独没做好将母亲的生命砍下并将其拉入墓地的准备。雅各布抱着书本和曲奇落寞地走过这些人家的屋前,终究还是没有把沉积心中的想法找忙碌的父亲倾诉。

坐在房顶的烟囱边上,雅各布双手稍向后撑,仰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夜晚是如此的宁静,白天里喧嚣的水流声此刻仿佛来自幽远的远方,远得好像可以一点点过滤直到闭上眼睛星星的光芒依旧似在眼前,眨巴着眼对他发出邀请。

烟囱中传出几声老妇的咳嗽声,房屋外几只野狗撕咬着又悻悻分开,随后重新归于寂静。渐渐地,他能够听到自己激越的心跳,无边的宁静包裹着他心中的幻想,星星在他的眼前闪烁着,跳跃着,绽放出越来越耀眼的光芒,终于,灿若白昼的光将雅各布的心绪重新带回了几天前大魔术师帕西法尔的舞台。

那是个同样光芒四射的舞台,在自己更小的时候,帕西法尔姐姐的穿着不似这样华丽,表演的地点也容纳不了这么多观众,只是她的笑容依旧似当时那般纯真有感染力。雅各布还是第一次坐在如此大的建筑里看表演,他拘谨地攥着外套的衣角,并齐的双脚朝椅子后面移了移。

这里的观众脸上没有油灰,身上也没有铁锈味或者鱼腥味,与父亲年纪相仿的人拄着的手杖也有着美丽的雕花,他们的谈吐优雅风趣,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尚无法从中听出比雷内所言更晦涩富含哲理的内容。但听得久了,他又越发难过起来,因为当他们摘下帽子互相示意时,第一句话总是对当日天气的寒暄,而在灰河,阳光甚至雨或者雪都不会落到他们的身上,只会化作频繁的漏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而那是需要找修理叔叔或者父亲爬梯子解决的现实问题。

伟大者帕西法尔!伟大者帕西法尔!伴随着观众的齐声呐喊,灯光几次盛大地明灭,舞台周围也站满了造势的人群,他们撒着彩带,吹着口哨,等待本已下台的帕西法尔为他们带来返场表演。

站在幕布后方,帕西法尔其实早就换好了服装,却迟迟没有现身。她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静静地听着震天的声音喊着一个虚假的代号,那是科培琉司戏剧中的角色名,也是姐姐生前的艺名,只不过魔术本就是建立在虚假之上的艺术,没有观众会无趣到将现实带入舞台弄糟自己的娱乐体验。

“那,我自己呢?又为何要将现实带入舞台当中?”

幕布拉开了,登场的却不是帕西法尔本人,助手将一面玻璃推上了舞台,随后玻璃上出现了帕西法尔的影子。一个影子?观众瞪大了眼睛,想从中看出什么门道,还有些扭动着脖子,期待着真正的帕西法尔从剧院的另一个角落把自己变出来。但帕西法尔其实就站在玻璃的后方,魔术并不是魔法,没有真正的人何来其幻化的影子呢,但没有人会绕到舞台的后方揪出真正的自己。是的,她已决定活在姐姐的影子后面,她那脆弱的梦也诞生于台前那一抹虚幻的影子,但那个梦同样不会有人在走出剧院之后去了解,尽管它同表演一样盛大,恢宏,而接下来,她要将这场梦展露在人们面前。

“好了好了,观众们,收起你们疑惑的目光吧,”帕西法尔俏皮地说,这下观众们可以发现她就在舞台上了,“刚刚只是和你们开了一个玩笑,不过还是有不少敏锐的朋友的嘛!但接下来的魔术,还请不要放松你们的警惕哦?”

“伟大者帕西法尔,将表演一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魔术,在这个舞台上,我要创造一个没有生来的富贵与无法摆脱的贫困的王国,就借由这一面镜子。”

帕西法尔打了个响指,原本的玻璃呼地变成了一面清晰的镜子,帕西法尔徐步从镜后走出,对于她而言确实没有比这更为勇敢的行动了——那便是穿着牺牲于灰河整肃运动的姐姐死前的那套衣服,代替她站上光荣剧院的舞台,啊,约瑟夫,这件衣服沾着灰河人的血,沾着灰河人的悲伤,沾着灰河人的死亡,而今天她也将在这剧院里将这片公平照耀所有人的光荣沾上血,沾上悲伤,沾上死亡。

紧接着,从舞台侧方走出了几名演员,他们有些大腹便便,模样醉态,有些穿着繁复,仰头走路时不小心将手杖敲在了自己长到拖地的燕尾上,绊了一跤,西装革履的政务员们一边喝着下午茶一边看着空无一字的文件,在他们翘起的二郎腿下却突然飞出一只只海鸥,吓得他们直咳嗽,角落里戴着缀有花朵的礼帽的女士们互相谈论着最新款的香水和礼服,也被突然飞来的海鸥打扰,海鸥喧闹着将假花啄去,也顺带啄去了她们接着的假发。在这一片热闹诙谐的氛围里,只有雅各布感到无所适从,因为他认识那些演员,他们是科沃兹叔叔,托马斯伯伯,埃布尔,安迪,索菲亚姐姐和伊莎贝拉姐姐……当他看到伊莎贝拉姐姐光秃秃的后脑勺如同一块贫瘠的土壤在舞台上不加掩饰地露出,他差点忍不住自己的泪水,喊出伊莎贝拉姐姐的名字唤她下来,为她重新戴上她在灰河里常戴的那一顶绣花布帽。

走下台来吧,走下台来吧,他在怯懦的内心呼唤,表面却装出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的左手边是神情凝重的雷内哥哥,他与那些尚在发出爆笑的观众不同,似乎明白那面镜子的魔力,他正被那面魔镜吸引,被带入那尚且没有被展现的镜中世界。

果不其然,达成逗笑目的的演员们朝镜子走去,接连消失在了镜中,不一会儿,穿着破布,戴着围裙的演员又重新从镜子的另一边中走出。雅各布终于闭上了眼睛,他应激地颤抖着,已然记不清接下来的表演发生了什么,只不过一切依然是那样光怪陆离,在他的泪水中上演着,正如那一天的炮弹,剑光,与不尽的不甘和嘶吼。

“雅克!雅克!”雷内握住雅各布冰冷的双手,在他耳边用坚定的声音唤醒他。

雅各布觉得雷内的声音一会清晰一会模糊,似乎来自那条儿时的下水道,无情的水啊,将所有污泥聚集在他的家乡却将人们的情感随流水冲走。

“雅克!你在冻得发抖呢,我带了衣服,等我找到梯子上去递给你。”

雅各布猛的从梦中惊醒,他呆呆地环绕四周,宁静重新包裹了他,耳边只剩现实中流水的声音和雷内搬梯子的声音。他瞬间红透了脸,原来自己沉浸在幻想中太久连有人将他的梯子搬走都没有察觉,如果不是雷内来找他的话……

“对不起,我总是太冒失了。”雅各布显得有些愧疚得不知所措。

雷内包容地笑笑,他盯着雅各布泪痕未干的脸颊,也没多说什么。世界上的人各有自己的命运,雅各布的命运已经揭开了一角,而当灵魂受困于与命运相关的记忆当中,幻想就会滋生,如果有办法把灵魂与记忆相分离,切割……

“没什么雅克,给你外套。”暂时没有这个必要,雷内想,要登上理念所构筑的殿堂,也许幻想反而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除却理性,它也是阶梯之一。

只是就算是在幻想当中迷失,也不要再露出这样的表情了,雅克。

雅各布将还带有些温度的外套穿上,那是雷内一直抱在怀里的,当然很温暖。两个人一起坐在深夜的屋顶上,有相当一段时间双方都没有开口。雅各布在酝酿自己想要倾诉的内容,而雷内则安静地等待着,并在等待中思考今天未解开的那一道数学题。

终于,在四周不再有一盏灯发出光亮的时候,雅各布开口了。他说,他想奥罗拉奶奶需要一件寿衣。

雷内从自己的思绪中跳出来,惊讶地看着雅各布,他的表情依旧很悲伤,他就用这幅悲伤的表情重复着白淞镇里人们的嘟囔,原来白日里,月光下,人们的心声都融进了他的心里,包括他这个年纪不该考虑的对体面葬礼的渴望。

“不仅如此,尸袋,棺材,我想都要准备的。我们每天都闭上眼睛睡觉,躺在舒服整洁的床铺上,躺在温暖的被褥里,就是这样吧,每一天都在隆重地预演死亡,可是依然没有人能真正准备好迎接死亡。没有人愿意突然被枪子儿打中脑袋,能为你收拾后事的亲人也相继死去,大家的尸体乱七八糟地躺在那里,甚至清理的时候都不知道那是谁的胳膊被拧掉了……”

这还是雷内第一次听雅各布谈论如此严肃的话题,在雷内的认知中,死亡是一个哲学概念,是人们终将到达的状态,而且亦是一个桥梁,如雅各布所说,人类每天晚上都在预演死亡,但与其说是预演不如说是无时无刻不在体验死亡,死亡与新生总是纠缠,两个概念息息相关,互相背对,一个出生另一个消亡,在时间的分割下,如何才能维持自我的继续存在?当然就是靠这套特有的有关死亡的定律。

“其实我刚刚睁着眼睛梦到了帕西法尔姐姐的最后一场演出,我在想,不够,还远远不够。我心里有一个很大胆的幻想,大到我觉得可怕,我幻想那一面镜子在剧院里膨胀,膨胀,直到把剧院撑破,充斥整个宇宙,将该颠倒的过来的全部颠倒。”

那场表演过后帕西法尔的下落是爱德华多告诉两个小孩子的,她的表演赤裸地控诉了不该控诉的东西,并且在落幕后回归老本行——行窃,在剧场中高喊着伟大者帕西法尔的同时,她在这场狂欢中偷走了在场所有贵族口袋里的东西,一枚替换纽扣,一封未寄出的信,几颗糖果,一个滑稽的小布娃娃……自此,她成为了逃犯,也再露不出如那张照片中的招牌笑容。

下一场整肃运动也许将要到来了,但也可能是一场和谈,各方人员都在其中周旋,其中最卖力的便是记者卡尔。夜晚不再如从前那般宁静祥和,草丛掩映之处人们提防着刀光,砖瓦遮挡之处人们戒备着火炮,原本不起眼的小道也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氛围,人们坐在窗边将扰人的虫豸扇走,原本令人昏昏欲睡的蛙鸣也刺激着人们的神经,一只鹭鸟扑腾一声落入水中,河旁的妇女突然蹲坐下来哭泣。

父亲们无暇顾及他们的时候,雷内和雅各布在为了实现奥罗拉奶奶的心愿而四处奔走,捡一些废弃的木板为打造棺材做准备,再找一处偏僻又宜人的山头当作下葬的地点,二人一致认为要找花香馥郁的地方。清晨的天空是澄碧的,洁白的云朵朵朵分明,在二人头上悠然地飘浮着,坐在山头吹着清风,雷内折下一朵蓝色的小花递给雅各布,本是想让他忘记死亡的忧伤之意,但花茎的触感太干涩了,小小的花瓣也似晶莹的泪滴,他感到伤感如潺潺流水从心中流过。

“雅克,如果……如果我也在几日后死去,你会把我埋葬在何处?”

雅各布显然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或许思考过自己的死亡,但从未想过雷内的死。雷内意识到他破坏了这得来不易的放松时光,愧疚地抓住了雅各布的袖口。他将身子向他稍稍倾斜,本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却突然感受到了自己的懦弱,在自己的死亡面前原来是想不出什么开解的内容的啊,于是,他犹豫着,在雅克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我!我会记得你,像记得每一个在灰河死去的人的名字那样,记得你的名字,记得长什么样子,记得你怎么样对我说话,记得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曲奇,呃呃,还记得……”突然,雅各布语速很快地把答案说了出来,雷内听后释怀地笑了,这个小家伙完全没有欺骗他,他连口癖都不自觉地学习了他的样子。

“还记得我怎么样亲你?”

雅各布不再说话了,他不知是因为太伤感还是因为太害羞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他仿佛回到了帕西法尔姐姐第一次为他变魔术的那一个午后,他记得她从身后变出一朵热烈的向日葵,她说即使是在不见阳光的灰河,依旧会有灿烂的鲜花破土而出,属于你的鲜花是什么呢?那时的帕西法尔也向他抛出了一个问题,是希望,还是爱呢?

几日后,属于雅各布的答案才终于找到,以埃玛纽埃尔为首展开的围剿终于还是在白淞镇上演了,名为和平的梦在每一个不幸丧命的人身上破碎,也在生还的孩子们身上萎缩。雷内在漫天的红光与淹没脚腕的血液中理解了雅各布一直以来所害怕的东西,所谓死亡的实感和灾难的残酷,他眼睁睁地看着炮火直直地朝着他的父亲的胸膛冲去,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的胸膛也因仇恨的怒火撕裂。他同时感到自己的无力,书本的启迪固然强大,但却因加在他这副尚且幼小孱弱的身躯上而毫无作用。而雅各布也在之后的丧生者名单中找到了爱德华多·贝克的名字,真的会有鲜花盛开在这宛如地狱一般的图景当中么?他询问自己,如果有,那也不会是希望这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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