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秦腔系列乡土诗选
这声音是从犁铧劈开板结地时
迸出来的。从牛铃晃碎的晨雾里
筛出来的。当塬上人把腰
弯成问号的形状——
秦腔就是他突然抻直的
那笔惊叹
风把沙粒嵌进唱词
山路在喉咙里打结
祖先把驮盐的调子
压进每个后生的脊梁
老榆树年年褪皮
褪不完枝头的苦音慢板
看那庙会！胭脂混着香灰
神在泥胎里竖起耳朵
草帽下三千张皴裂的嘴
同时接住抛向云端的拖腔
卖油糕的妇人忽然停勺
她听见自己早年守寡的岁月
正被花旦唱成流水板
农贸市场吞吐着日头
油菜叶粘着《周仁回府》的颤音
肉铺刀斧起落间
分明是斩单童的节拍
而蹲在水泥台边的老汉
把旱烟锅磕成鼓点
他突然开口时
整条街的秤杆都轻轻一晃
最是那些盘山道上的
把一生走成一根赶牛的鞭
累了就对着沟壑吼
喊声撞到对面崖壁
折回来时多了
三重回声 像三代人
在接力唱着同一段
白事来了 唢呐领路
孝子跪成苦戏里的主角
红事到了 酒碗碰响
丑角从戏台跳进喜棚
偷走新娘半声嗔笑
而场院夏夜 银河斜跨
收音机里的包公
铡不断聚散姻缘
却把星光震得
簌簌落进麦垛
那些与麻雀争粮的
与旱塬争水的
与命运争一寸立锥之地的
把叹息拧进弦索
把血汗熬成脸谱
皇帝将相在戏文里死千遍
不如他扛着落日回村时
吼散的那团
盘旋头顶的鸦群
如今柏油路啃食土路
后生们把嗓子交给手机
只有塬畔那座旧戏台
还保持着张嘴的姿势
当月光给梁峁敷上孝布
总有夜风会突然钻进
某个废弃的窑院
替不再开口的爷爷
把那句“王朝马汉——”
喊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