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内陆,长在内陆,大海于我,始终是遥远又朦胧的念想。隔着千山万水,只在课本的插图里、电影的镜头里、以及旁人绘声绘色的讲述里见过它,心底却总藏着一份莫名的吸引力,像一份长久悬而未赴的邀约。童年时住在山坳的小城,四面都是绵延的丘陵,抬头是重重叠叠的山影。我常想,山的那边还是山,山再那边,是不是就该是海了?课本上说,海是蓝色的,是一望无际的。可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片没有山峦遮挡的辽阔,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于是看海,便成了搁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一个愿望,不浓不烈,却从未真正放下。
我有一位相识多年的朋友,常年在海滨城市工作。国庆假期,他自驾回到老家,我们终于得以相聚。那些天在家乡的日子安静平缓,晨昏之间尽是熟悉的山野气息,可心底那片对大海的惦念,时不时翻涌上来。我鼓起勇气同他商量,可否等国庆假期结束,他开车返程回工作的城市时,捎上我,带我去往那座朝思暮想的滨海之城。朋友听罢一口应下。出发前收拾行囊,心底藏着淡淡的雀跃,像是奔赴一场酝酿多年的约定。一路长途,是朋友握着方向盘,载着我驶向海岸。车窗外的风景缓缓更迭,连绵的丘陵慢慢向后退去,平原一点点铺展。越往东边行进,空气里慢慢渗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润气息。等车子驶入他工作的城市,夜幕已经完全垂落,街边路灯连成流动的光带。夜色浓重,只能看见楼宇的轮廓,依旧望不到海。朋友先送我到提前订好的旅馆安顿,他自己还要赶回住处,翌日一早便要复工。房间门关上之后,整间旅馆屋子,就只剩下我独自一人。房间陌生,床褥也不是平日熟悉的质感。大约是天生认床,这一夜睡得极浅,辗转反侧,似睡非睡。天还没有彻底亮透,我便醒了过来。
拉开窗帘,天际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整座城市尚且沉睡。朋友已经上班,我独自拿起手机打开地图,发现距离这里最近的海边,仅仅十余公里。念头骤然萌生,心血来潮,索性简单整理衣物,独自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往海岸而去。车子沿着滨海小路向前行驶,天光一点点铺开。沿途高楼渐渐稀少,低矮的渔家屋舍次第出现,空气中海水独有的咸香愈发清晰。等到双脚踏上滩岸,朝阳已经升起来,日光温煦柔和,没有盛夏那种灼人的热度。海风迎面吹拂而来,裹挟海水的湿润,拂过脸颊,舒服得让人不自觉放缓呼吸。我静静站在岸边,深深吸气,将这股独属于海洋的气息吸入肺腑。这便是我想象了许多年的,海的味道。海边空地上,渔民搭起一排排网架,黑褐色的紫菜一层层铺开来晾晒,在晨光之下泛着哑光。海风掠过网架,轻薄的紫菜微微起伏晃动,如同海摊开的书页。这是渔村最朴素的清晨,没有络绎不绝的游客,只有当地人日复一日安静的劳作,在晨光里缓缓铺展。
沿着滩涂慢慢往前走,不远处伫立着一座临海小庙。庙宇体量不大,样貌朴素安静,门前石阶长年被潮气、海潮打磨得光滑温润。我并不知晓庙宇的来历,也不熟悉当地祭拜的习俗。恰逢工作日,海边游人寥寥,四下安静,只有零星几位本地老人,在殿前安静祭拜。他们的动作从容虔诚,沉默无言。我静静站在一旁观望片刻,笨拙地学着老人的模样躬身致意。没有繁复冗长的祈愿,不带功利的诉求,只是顺着这片海独有的节律,怀揣一份朴素真诚的敬畏。周遭万籁清宁,唯有潮水一遍一遍漫上沙滩,又缓缓退去,发出低沉绵长的声响,如同大海平稳的呼吸。身为内陆长大的孩子,我第一次这样安静地直面大海。从前在家乡山间遇见的风,裹挟草木与泥土的清味,内敛沉静;而这里的风,裹着潮汐与海盐,辽阔而温柔,仿佛能够直抵心底。晾晒的紫菜,古朴的临海小庙,寥寥几位本地长者,没有喧嚣拥挤,一切都舒缓从容。
我久久伫立岸边,远眺无垠海面,沉默不语。多年以来对大海的想象,终于在此刻落地,化作眼前真实起伏的浪涛。原来内陆孩子心底这份莫名的向往,并非执着于宏大壮阔的景观,而是一种朴素的渴求 —— 想要亲身触碰这份无边辽阔,感受海风无声的包容,看一看世代依海而生的人们,如何度过朝朝暮暮。那一刻,心里长久积压的沉闷,悄然变得轻盈。
在这座海滨城市停留两日之后,我决定租下一间小屋暂住,方便四处漫游。朋友白日忙于工作,我便拥有大把独处的时间。为了去往更多偏僻的海岸角落,我又租了一辆电瓶车。拥有这辆小车之后,整座海滨小城仿佛化作一张可以随时探索的地图,想去哪里,便可随时启程。这天,天还蒙着灰蓝色的微光,尚未破晓,我便跨上电瓶车,朝着一处从未踏足的海滨公园出发。凌晨的风扑面而来,微凉,混杂露水与海盐的气息。电瓶车沿着海岸线缓缓滑行,天色一点点明亮起来。眼前所见的所有风物,对于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内陆来客,全都新鲜动人。沿海民居和内陆楼房气质截然不同。海边的屋子大多低矮,顺着海岸错落排布,墙体常年经受海风侵蚀,布满海盐与潮气留下的斑驳痕迹,像是岁月镌刻在海岸上的文字。天色渐亮,路边已经有当地渔民支起小摊,摆上刚捕捞上岸的海鲜,鱼虾蟹贝带着湿漉漉的海水,在晨光里泛着鲜活的光泽。摊主不慌不忙守着摊位,是海边日复一日的清晨日常。恰逢退潮时分,海水远远退向深海,和岸边拉开一大片开阔的滩涂。不少渔船搁浅在裸露的泥滩之上,船身倾斜,露出浸泡在海水中的船底。渔民弯着身子,手持工具,一点点刮除牢牢附着在船底的藤壶。密密麻麻的藤壶紧紧攀附船身,是常年航行留下的印记,一下一下清理的动作,藏着海边人生存的坚韧秩序。我站在远处静静观望,默默体会这份依海谋生的辛苦与踏实。停好电瓶车,我踩上沙滩。细软的沙子陷住脚掌,又缓缓回弹,每一步都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是我从未体验过的触感。蹲下身,指尖抚过微凉潮湿的沙粒。沙滩上的一切事物,在我眼中都如同难得的宝藏。弯腰仔细搜寻,一旦捡到一枚纹路别致的贝壳,就像寻获了别人未曾发现的秘密,小心翼翼收进口袋。更令我惊喜的,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鲜活的海边小螃蟹,它们举着细小螯足,飞快横向逃窜,转瞬钻进沙洞消失不见,只留下小小的洞口,像是沙滩和访客之间一场短暂的捉迷藏。
一路上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却丝毫没有孤单之感。我素来偏爱这类小众僻静之地,喜欢陌生的街巷、陌生的面孔。骑着电瓶车穿行在海边曲折窄巷,淡淡的海腥味随风萦绕,混着海藻、滩涂泥土的气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从心底蔓延至全身。风擦过低矮老屋的檐角,远处潮水持续低鸣。我沿着海岸线随意漫游,不必打卡景点,不用追赶人群,随心而行,在陌生的海滨街巷,独享整片清晨的海。偶尔路过的本地村民抬眼看向我,目光平和,或许暗自好奇,这是从何方而来的异乡人。我也曾萌生上前闲谈的念头,可驻足细看,遇见的大多是年长的本地人。他们说着浓重难懂的乡音,我完全无法听懂;想来他们听我说普通话,也会觉得晦涩。语言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于是作罢。有些相遇本不需要言语,静静感受海岸晨景,就已经足够。
时光悄然流逝,太阳慢慢升高,海面铺展开一层粼粼碎金。我调转电瓶车车头,沿着来时的道路慢慢往回骑行。海风依旧温柔,在耳畔轻轻拂过,如同低声的道别。内陆人长久憧憬的大海,原来不只有翻涌巨浪、一望无际的湛蓝,还有清晨薄雾、广阔滩涂、低矮老屋,网架上晾晒的紫菜,船底顽固的藤壶,还有这份无人打扰、随心自在的自由。回望这一段旅程,从内陆群山之间,奔赴海岸低矮屋舍;从书本里模糊的想象,到脚下真实柔软的沙滩。大海不再只是地图上遥远的名词,而是吹拂耳畔的海风,漫过脚踝的潮水,安放在掌心的一枚贝壳。那份内陆孩子与生俱来、对大海莫名的吸引力,原来是一声绵长温柔的召唤。它告诉我,世间存有这般辽阔安静的天地,静静等候,等待一个自内陆而来的人,跨越长路风尘仆仆奔赴至此,与大海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