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桃园小学的一天是从赵主任扫地开始的。在这春寒料峭的二月早晨，七点钟不到，赵主任便打开校园大门，迎接从四面八方络绎到来的学生。
随着学生进校园，赵主任便当起了安全巡查员，他一边挥舞着巨大的竹枝扫帚清扫校园，一边密切注视着趁早来校的学生们的动态。能够在七点钟之前到来的都是住家离得近的四五六年级的学生。学校有明确规定，为了安全，三年级以下的学生必须由家长来回接送。学生进入校园后便不可以再跑出校园。在七点半之后有老师轮流值周看守校门，只许进不许出，七点半之前则由赵主任全权负责。这小学校连幼儿园一共不足两百个学生，没有配备后勤安保人员，连校长带主任有编制的共八个老师。课务揽不过来，校长向上面要人，教育局安排小教办领导下乡执教。小教办领导哪有那个闲工夫一星期五天一天两趟往这里跑，他们十天半月来一次，来了后加班加点儿半天四五节课起码克化两周下去。副科可以这么对付，语数英主科这么瞎糊可怎么收摊子？小教办领导又不能批评指正，校长无奈之下把小教办领导的课务强行分到了三个代课老师的头上。三条腿蛤蟆难找，小学代课老师遍地都是，随把都能抓着，她们都珍惜这份工作，对校长极恭敬，唯恐巴结不上，背地里却也不免发发怨言：没天理的地方，多干活少拿钱，一个人顶三个人用，一学期辛苦下来拿不到人家一月工资……上课铃响，还是得麻溜地连轴转去帮小教办领导代课，一人代三门主科，没一堂空课。
这学校没天理的地方多了去。每天早上让赵主任一个人清扫校园也是没天理，虽然现在学生和老师都少，可校园历史悠久面积颇大，占地得有二十多亩，除了赵主任家百十平方的菜园子和一个五十多平的小花园，别的地方都得扫，不扫不但不好看还不安全，学生们扔下的撕碎纸头，塑料碎片，零食口袋，吐出的蜜饯果核和年深岁久硬化路面析出的沙砾石子，小孩子都喜欢往嘴里塞，往肚子里咽。跑起来踩到石子儿还会跌跤，跌跤了还会硌掉牙齿，磕伤膝盖。哪一天不得磕伤几个？小石子儿，果核儿还是他们互欧的工具，随手捡了去掷人，或是作皮弹弓的弹子去瞄准这个瞄准那个，即使没发射那气势也吓人，小孩子鬼哭狼嚎跑去跟老师告状，收缴弹弓弹子，让老师们烦不胜烦。
校长说了，必须每天早上要清扫校园，即使课不上，也要把卫生搞好。
可这清扫校园的任务落实下来，只落实到赵主任一人头上，大冬天里脱了外套扫得满头汗也只得扫了办公室门口连接校园大门的硬化路面和教学楼前的活动区域。毕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又有高血压，赵主任也不敢太消耗体力。每次和校长提意见，让他把校园清洁区分配到班让大家都来分担，校长总顾及这个念及那个说没法实施，一二年级的小娃拿扫帚还不会拿，若是因为扫地磕到碰到弄出伤来，还不是要你我一起担干系，哪儿能给他们划清洁区？六年级学生要准备小升初考试，能忍心使唤他们？几个闹蛋学困生已经安排打扫厕所了，一天三次去河里提水冲厕所，可怜见的，哪儿能再分活给他们。你这班主任也已经承包了大部分清洁区了，还用分么？
三、四、五几个班级的班主任都是临时代课的，已经安排早中晚三个时段值周看大门了，哪儿还有时间再管扫地的事儿呢？
八个老师里还有两个后天残疾，有一个小儿麻痹症的路都走不稳，你能让他拿扫帚，另一个只有一只胳膊，虽说人家在家里啥活都干，可这里是学校，让他独臂抱个大扫帚像什么样子，来接送学生的家长看见了背地里不得骂我这个校长不是人？
你家老夏整天除了上课还要看小店，有空管清洁区么？
再说了，校长话锋一转：这满地垃圾多半是你家小店作出来的，若是小店不卖那些吃的玩的，哪有那么些垃圾……..
赵主任一口气憋回心窝没有怼回去：说来说去，你就见不得我开这小破店，一共不到二百人的小学校，死毛夹脏一天能挣几个钱，你㬹眼看瞎吃多少，一个月收我一百块钱电费还嫌少，没眼珠的东西，不是我一路扶持，你能有今天…….
官大一级压死人，赵主任心中所想和口中所说全然不一致：罢了罢了，我年纪也大了，地也扫不动了，小店也开不动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校长努力将嘴角撇出的冷笑噙温：就你们老俩口这身体状况，比人家小青年都强，苦到八十岁也不在话下，别动不动就认怂。心中却想：这块肥肉，你吞了许多年了，你哪儿能舍得吐出来，除非掐了脖子给你挤出来……
校长在主任的多次请求下终于把校园的清扫工作划分区域包干到三四五几个班级，让小学生们用扫教室的小扫帚来扫，人多力量大，扫帚却不够，就让各班主任收班费，保持人手一把小扫帚，赵主任家的小店里滞销几年的扫帚被一扫而空，用小扫帚扫校园，磨损得很厉害，扫帚柄断了，扫帚头磨秃了，便要换新的。赵主任赶紧又去县城批发部进了一堆扫帚回来。
叫小孩子每天和赵主任一样持之以恒扫校园是不现实的。他们的班主任多数掐着预备铃声来学校，一个人身兼好几门课，连每周两次的带动课都没按表上课，哪儿指望得上他们组织学生扫地。能长年累月坚持扫地的还是赵主任和校长。
校长每天的清扫范围是办公室门口的活动区域和操场。校长也是农村人，正当盛年，干活是把好手，十几斤重的竹枝大扫帚在他手里是个玩具，贴着地面向前左一抹右一抹，一点灰尘不曾腾起，垃圾却已被拢在一起，像一排浪花向前涌去。
赵主任每天早上的清扫区域是小学校的硬化路面。从自家小店门口开始沿三米宽的水泥路面向前清扫，一直扫到学校大门口。站在学校大门口拄着大扫帚歇气儿，接受进校园的学生门问候：赵主任早，赵主任好，赵主任早上好……送娃上学的家长多半也是到大门口下车目送孩子进校园。赵主任满脸漾起笑容迎接学生进校，对家长们老称老少称少热情招呼：老嫂子，早哇！又送孙子上学来啦！老哥头儿，今天送孙女上学来啦！这一向都是她奶奶来接送的，你上哪去发财啦？
老头说：穷忙！穷忙！干活去了。赵主任笑：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人不能闲，闲下来生毛病……
大侄女儿，什么时候来家的呀？送孩子上学来啦！你家小子不孬呀，是块念书的料子，这回过关卷子，又考第一名哩……
赵主任不住嘴地和家长们打招呼寒喧着，双方都十分愉快。
等到七点半，预备铃响后，老师和学生都赶这个点过来了。校门口颇有点儿拥挤混乱，赵主任站在门口帮值周老师维持秩序。个别值周老师总有各种原因不能按规定值周。校长和主任这时总要顶上 特别这上课前十分钟和放学后十分钟绝不可掉以轻心。
电动车开到高速风风火火到校门口陡地刹车的是年轻的代课老师，赵主任语气慈祥安慰老师：细丫头，不要急，不要慌，迟就迟几分钟，没啥要紧的，安全第一…..
小学生进了校门后偏不着急进班级上赶着赵主任叫：赵主任，我要买本子，我要买铅笔，我要买棒冰…..
赵主任亲昵摸摸小娃的脑袋说：乖乖，要上课了，赶紧进教室去准备上课。等下课再去买本子买笔。
独臂老季驾驶着大电动三轮车准时来到校门口了。宽大的车斗里放一把木椅，坐着十岁的大孙女。早晨天寒，大孙女的校服外面又套了件大棉袄，绒线帽子上面兜头捂脸又裹了条大围巾，裹得看不见脸了，上面又戴了个大人用的安全头盔，把个孩子武装得密不透风。
看到老季到来，赵主任莫名兴奋起来，和老季说说诨话开开玩笑像是充电一样让老赵身心舒畅，活力倍增。
在十年前，老季是另一所小学校的校长，曾经是老赵的上级。老季辖下的学校生员流失终致撑不起一所学校，最终合并到现在这所学校来。老季也因为能力每况愈下被降级为教导主任，到副主任，再到现在的班主任。
在这所小学校里，年纪相仿资历相当的只有老季和老赵夫妇。老季不当官不管事和老赵夫妻俩的关糸越处越亲厚起来，在工作间隙讲讲野话开开玩笑可以极大缓解工作压力减轻工作疲劳。
赵主任对老季的称呼永远是：一把手。老季性格温和宽厚，对这个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的称谓从未恼怒，心情好时和老赵嘲戏：死小五越活越不晓好歹，一把手也是你叫得的，我告诉老夏治不死你的。赵主任兄弟五个，他排行老五。老季心情愉快时就喊赵主任死小五。老季若是心情低落，便懒得回应老赵一言半语，只会目视前方将三轮车开得四平八稳，把老赵当成空气。
老赵见老季不理自己便去逗老季家孙女：大静，你爷爷咋啦？是不是昨儿晚上没捞到爬灰呀？老季的大孙女从上幼儿园小班便会被问及此话，先还一派天真回答是或不是，越长越大渐渐明白这是一句坏话后，便不肯张嘴回答了。
老季十六岁时帮父母干活去磨坊磨粮食。加工坊的电磨工作时连接电动机和电磨的三角带没有外罩，三角带飞速转动时将老季挂在手臂上耷拉下来拖到三角带上的小车袢儿咬住缠绞起来，生生将老季的右臂从肩窝处拽扯下来，撕扯绞碎无法接回。
十六岁的初中生小季从此成了一把手。成了一把手的小季丧失了一半的劳动能力，因祸得福得到村里照顾，当了代课老师，脱离了体力劳动。
在代课教师的岗位上熬了三十多年，终于逢着国家政策，交钱调编转了正，当上了正式教师，在全是代课老师的村小，熬了三十年的老季苦尽甘来涨了薪升了职，当了几年校长，真真切切体验到了当一把手的荣耀。
而今人才倍出，老季临近退休早已没了争荣夸耀的雄心，每天卡点上班到点下班，照顾好自己身体和大孙女儿，每天赶集采买为全家人添置食物日用品，保持教学不出错，班上不出安全事故便心满意足。
当老季的大三轮缓慢平稳地驶入校园后，赵主任玩起他百玩不厌的游戏，他满脸笑容响亮大叫着：向一把手敬礼！将竹枝大扫帚高高举起给老季打起了障扇。老季停住三轮车挺直腰背一脸威严当起了帝王配合老赵表演。老赵笑：癞蛄子骑黄狼，假充小马队，端起架子还真像一把手哩。竹枝大扫帚倾斜下来，抖索着向老季头上压下来。虽然没什么份量，压不伤人，可毕竟是满地扑楞掸灰刷垢的扫帚，光抖索着的灰尘就够让人嫌恶的了。
老季不由得恼火大声呵斥起来：死小五，干净邋遢不晓得，灰都抖大静脸上去了！言下之意：我吃点灰尘不要紧，可不能呛着我大孙女。
老赵来不及拿开大扫帚，老季已经一带电门，将车快速驶出老赵的扫帚势力范围。
老季一边开车一边口中絮叨：屡教不改的东西，我去告诉老夏，罚你倒一辈子尿盆…..
怕老婆男人起床三件事，开房门，捅炉门，倒尿盆切实落实在老赵身上。
这天早上，还是一样的情景再现。老赵边喊着给一把手敬礼的口号边将大扫帚倾覆下来停在老季戴了头盔的脑袋上面一拃远处。老赵很喜欢看老季面对扫帚压顶时，心疼孙女，急恼骂人时结巴口吃红头胀脸手忙脚乱的样子。
在大扫帚庒上天灵盖之前，老季握紧车把用力一扭，加大电门驱动三轮车向前急驶。光顾着和老赵较量，没有注意到前面路况，两个三四年级的女学生背着书包走在路中间和老季同向而行，她们勾肩搭背说说笑笑毫不理会从后面快速驶来的三轮车。老季踩脚刹紧急停车，脚刹失灵罢工毫不理会老季的满心焦急，大力踩去却纹丝不动，根本不见一丝阻力。三轮车没有减速向前冲去，前行的两个孩子这才知觉后面的危险，慌忙窜逃中，一个跌倒在地，一个撤下了水泥路面。
情急之下老季独臂用力猛扭车把，让车向右边侧冲过去。水泥路高出地面十几公分，猛烈转向再加落差让三轮车瞬间失去平衡，猛冲几米后侧翻在地。侧翻的三轮车前杠住了个小孩子，才彻底熄了火。
这一连串的变故电光石火地发生，时间不到一分钟。整懵了赵主任，吓坏了老季和他的大孙女。老季从三轮车底下爬起来，赶紧跑过去将压在车斗框边下的大孙女拽出来脱下头盔解下围巾帽子开始，检查脑袋身子胳臂腿，脑袋上有头盔护着身上有厚厚的棉衣服垫住，老季让大孙女伸伸胳臂蹬蹬腿儿，行动自如，这才松了一口长气。
大孙女这一顿受的惊吓实在不小，小脸儿煞白，两个眼珠子瞪着前方一动不晓动了，不知是磕碰还是咬破的，嘴唇上一抹血渍溢出来。老季看到大孙女变了伤，禁不住心疼如割：小五你个日怂，我上辈子屙屎在你家锅里啦！该去叫老夏把你骟掉，看你还敢趵蹶子踢人咬人…….
老季骂骂咧咧想把侧歪的三轮车推动扶正。一只手臂哪有力气推起巨大的三轮车。几个六年级的大孩子提着水桶正好经过齐上手帮老季又推又拉将三轮车扶了起来。
老赵赶紧放下大扫帚去察看安抚被老季三轮车碰倒剐擦到的学生。路面上的小孩子跌倒后膝盖蹭着地，把裤子膝盖蹭破了，赵主任捊起小孩裤腿察看，还好里面穿着秋裤，膝盖微微发红，没有破皮流血。
小孩把老师的三轮车逼下大路还倾翻在地，感觉很惶恐，嗫嚅着对赵主任道歉：对不起，赵主任，怪，怪，是我不小心，光顾着玩，没有让路….
赵主任低声打断她的道歉：乖乖，下次走路注意点儿，要靠边走啊，今天真悬啊，让车碰到压到算谁的呀！
被三轮前轮杠住的小孩被扶起来后懵头懵脑的原本没哭，可后知后觉感受到手掌灼痛再看手掌心被硌破流血了忍不住哇哇哭了起来。
赵主任赶紧过来安抚这个孩子，乖乖心肝肉地哄着，将小孩子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包小零食塞给小孩子，泪眼迷离的孩子一接过零食，像服了布洛芬一样立刻止了疼。老赵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一点儿也没伤着内里，手上一点擦伤无碍，猪皮狗骨，一宿二日就会好的。是不是还得叫她的班主任给她擦点酒精消下毒，再贴个创口贴，小孩子碰着磕着了，学校也及时干预了。转念再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天知道小猴头儿回家会不会乱说多说，别没事找事去和班主任絮叨了。只当作没事儿就行了。
老赵在急忙善后，老季心中恼怒不已，一腔怒火要待化作恶骂喷向老赵，见一群学生围堵在旁边，生生将怒气咽进肚腹免得有损自己在学生心目中的形象。也去扒拉两下刚才被车头杠到的小孩，见小孩子在老赵的安抚下已经破涕为笑，便也松了口气，重新坐上三轮车慢慢骑去停车点。
校长拄着大扫帚静观校门口发生的一幕，若是事态严重了，他是不可以袖手旁观的。那会儿还不着兴装什么监控，若是真出了事情，他可是唯一有份量的目击证人。弄不明白老赵是什么心态，可能气不忿自己天天扫地而老季却占了独臂的便宜不用扫吧，也许是老季经常和老夏开玩笑吃老夏豆腐让他心里不得劲了吧。快六十岁的人了居然会有这种恶趣味，玩这么幼稚的游戏，天天早上演这么一出，若是真出了事儿，翻车的可不只是老季，看他怎么给自己脱干系？到时候连自己这个校长可能也要担声誉。
校长倚在门廊的柱子上，掏出烟盒弹支烟出来，打火点上，吸了一口，悠悠吐出烟雾来。
转念一想也亏得他时不时喜欢玩出恶作剧来，让他这到老不成人的名声在镇小教班里传得响当当的。若不然，凭他的教学能力，实干精神头，这小学校的一把手咋着也轮不到自己当。
校长心中释然后，看了下腕表已到上课时间了，去拽响办公室门前廊下的铜铃。有课的老师全部挟了教案进班。
老季一肚子委屈本想对老夏诉说，可老夏仍在忙着小店生意没有进办公室来。老季抓摸不着人只好着罢，
若对校长讲老赵使促狭用扫帚舞自己脑袋，害得自己骑车失控翻了车，纵然老赵犯错，校长也不敢怎么法办他，他们虽是面和心不和，可一遇到事情，便同穿起一条裤子来。老夏能安慰自己几句，数落老赵一顿，可校长只会怪自个一只手臂骑车不得力，下次别把三轮车骑进校园里来。和他说不但是自讨没趣，还会惹恼老赵夫妻两个，三处犯嫌，还是吃点哑巴亏，省事无事。
老赵扛着大扫帚迈着四方步边走边三百六十度转头观察巡视整个校园。看可有玩得忘我没进教室的学生，或是忘了背进教室的书包，溜进校园的野猫土狗，摔破的玻璃瓶子棍棒之类的，都得归置起来。将一切安全隐患消除在萌芽状态。
巡视无异常后，老赵将大扫帚扛到小店门口贴墙放置，直接进班级上课。教了三十多年六年级语文，课本教案都烙印在老赵脑海里，这本事无人能比。
第一节有课的老师都进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校长和另一位主任。学校虽小，主任却不少，每个班级都有一名班主任，余外还有抓教学的赵主任，负责学校常规管理的胡主任，可惜胡主任经常请假，根本没尽职责，挂名而己。还有一位分管网络的傅主任。傅主任教两班数学，还负责三四五班级学生每周两节的电脑课，和电脑室的安全维护工作。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校长和傅主任各自埋头办公。校长的手机急促响起，校长接过电话一看号码，脸上堆起绵密笑纹，虽是坐着仍不自觉微躬了腰背低下头来接听电话，不时地回说：嗯嗯，知道了！嗯嗯，懂了！嗯嗯，会注意的！马上，立刻，安排好就去！
校长挂了电话后，开始修整自己仪容，几步跨到幼儿班老师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面小镜子照照面孔，看脸上可有灰垢，大背头稍有凌乱，用幼儿园老师的梳子将头发梳得根根向后一丝不乱，再弯下腰来扑掸裤腿用纸巾擦拭皮鞋上灰尘，擦了灰尘还得打上鞋油再擦一遍，擦得油光锃亮。扫地沾染上的扑扑灰尘可不能带到小教办领导那儿去—拾掇不好自己的人怎么能管理好一所学校呢？
校长值班室也有镜梳鞋刷一应工具，可校长嫌去值班室浪费时间，便把这几样用物带到办公室来，自己的办公桌抽屉是放各样印章和文件的，腾不出地方来了，便放在平日亲厚的幼儿园老师的抽屉，拿用比较顺手。
傅主任虽然年轻，却是最识分寸的人，讷言慎行，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校长觉得口干了，顺手端起办公桌上水杯，套嘴上猛喝了两口茶水，对傅主任交待：兄弟啊！我上小教班开会去啦，家里这一摊子就全交给你啦！大课间做完操后赶紧进班，叫各班班主任多布置点作业让他们做，别给机会让他们踢跳狼嚎的。值周老师若忘了值周，你得提醒他们啊！我尽量中午放学前赶回来，学校虽小，担子却重，安全第一啊……
校长和傅主任都知道，校长这一过去，起码得到晚上放学才能回来。上午小教办开会，开完会后便到饭点了，彼此之间都欠着情哩，不是他请就是你请，这份情总得去饭店小酌几杯好好叙一叙，光嘴上叙的情再怎么说得飞唾沫星子也见不出真假，总得打几圈麻将让想输的输，该赢的赢，这样才更拉近上下级关系增进兄弟情谊呀。不得混到放晚学哪儿回得来？
校长托孤一样嘱托傅主任负起校园安全管理的责任来。傅主任实话实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赵主任哩……校长打断傅主任的话：你不提他我不生气，每天煞有介事在外面晃悠，他才是真正的安全隐患……
校长将答复小教办领导的立刻马上暂且放置旁边将老赵对老季舞大扫帚舞得老季三轮车碰倒两个孩子又翻了车的事儿讲了一遍。
在校长讲述间隙，傅主任为了表示共情也要时不时惊叹接一句：真是玩悬啊！或是：一只手开三轮车，本就让人悬着心，哪儿能打叉？
内里撞伤，当时可能看不出什么，过两天才会发出来。傅主任放轻了声音，放低了语速，用迟疑的声音说：按道理…..应该去做个CT，检查一下，放放心……
校长冷哼一声，提高了声音说：算他走时，但凡小孩子家长知道，或者老季矫情起来，闹着上医院从头到脚检查下来，少不得要花个千儿八百块的？你要叫他掏这个钱，不得要他的命，比割他的肉挖他的心还要叫他疼……
该查就去查！该我们出钱就出，不说孬话！……老夏掂着一大串钥匙脚步重重地走进办公室来，一字一顿地说着。手上使着力，咣地拖开椅子，开抽屉锁，拨弄出一连串重重的声音来。
校长和傅主任不约而同把刚才的谈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看可有什么话柄被老夏抓住。老夏可能站在门外听了好一阵壁角了，实在忍不了校长的埋汰才进办公室自卫的。
校长被老夏怼得噎住气，一声不吭。气氛十分尴尬。校长平日里和老赵言轻语重，甚话都能讲，在老夏面前经常吃瘪，老夏发起火来，校长从不敢接招。都是成年人了，撕开底裤，谁还不是破屁股，老夏两口子对自己的私生活，那是了如指掌，惹恼了她，闹将起来，还不得臭鸡蛋成筐往自己身上砸。今儿是大意了，居然忘了隔墙有耳了。
校长对傅主任递个眼神做出拜托的手势：兄弟，我撤了。随即脚底抹油开溜而去。
老夏对着校长的背影大声说：有话当面说，背地里捣鬼嚼舌的，算什么东西？
校长当然听不见，傅主任原本是个局外人，却也感觉讪讪的，默不吱声是承认自己和校长是一伙的了。他思量再三慢慢开口说：校长去开会去了。他交待我转告赵主任一声，课务和安全都请赵主任安排了。他出去可能要到下午才回来。老夏仍然恼火：他给个棒槌，老赵就当真。苦死不讨好，人都不配当，还天天端个官架子耍威风，上面人都瞎了眼了……傅主任只管安静听着终于熬到下课了，赶紧去外面打下课铃了。
学生们围到办公室门口叽叽喳喳叫：夏老师买本子啦，夏老师买笔啦，夏老师，买辣条啦…….
老季不曾向老夏提起翻车的事儿，涉事的两个小学生和老季爷孙俩都没有后遗症，这事儿就翻篇了。老赵仍然兢兢业业恪守自己的职责，作好各项教学工作安排，负责整个校园的安全检查工作。从此戒了向一把手老季敬礼的癖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