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晨曦、纸条与珍藏心底的咸涩

第四章:晨曦、纸条与珍藏心底的咸涩

真正的告别往往没有声势浩大的仪式,它发生在最寻常的清晨,裹挟在引擎的轰鸣里,终结于一个甚至来不及挥手的转身。其重量,要在往后无数个寡淡的日子里,才被慢慢称量。

一、 清晨:忙碌作为掩饰的慌张

天光未亮,海平面刚泛起鱼肚白,张大山粗粝的嗓门就和引擎的预热声一起,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走了走了!麻利点!这趟耽误久了,得把时间抢回来!”

萧逸飞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闻言像上了发条般从板铺上弹起,动作机械地收拾着寥寥几件行李。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向小吃店那扇紧闭的门板。

李秀娟起得更早。或者说,她几乎也是睁着眼等到天明。听到外面的动静,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摆出最寻常的表情,然后打开了店门。

“张师傅,萧师傅,早。我烧了热水,灌了两壶,你们路上喝。”她的声音尽量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手里拎着两个崭新的军用水壶,那是店里备着给偶尔远行客人的。

“哎呀!秀娟姑娘,你可太周到了!”张大山正忙着最后检查苦布绳索,闻言回头,脸上笑开了花,“这可比喝凉水强多了!”

萧逸飞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李秀娟,她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瞬间的交汇,昨夜驾驶舱里那滚烫、尴尬又心碎的记忆汹涌回流,几乎将两人淹没。李秀娟飞快地垂下眼睫,将水壶递向萧逸飞:“萧师傅,给。”

张大山(一边检查轮胎一边大声说):“秀娟姑娘,等我们回来,说啥也得给你带点我们那儿的特产!保证你没见过!”

李秀娟(努力维持笑容):“张师傅,您太客气了,路上平安最重要。”

萧逸飞(接过水壶,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他干巴巴地):“……谢谢。”

二、 纸条:仓促与模糊的伏笔

张大山跳上驾驶座,开始预热引擎,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萧逸飞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快步走到李秀娟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那纸似乎是从什么本子上匆忙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这个……给你。”他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的地址。上面……可能有点不太详细,我们那边,公社下面还有大队、生产队……但,你写红星公社,应该……应该能转到。”

他的解释带着一种他自己都察觉到的底气不足。山区偏远,邮政系统远非沿海这般相对完善,一个模糊的“红星公社”,其背后可能意味着信件需要经历多少不确定的辗转,甚至石沉大海的风险。但在那一刻,在发动机的咆哮和师傅可能的催促声中,他只能做到这一步。这已是他能给出的、全部的联系可能。

李秀娟接过那张纸条,指尖微微颤抖。她看也没看,迅速攥紧在手心,仿佛握着什么滚烫的、易碎的珍宝。她同样飞快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信封,塞到他手里,触手硬硬的,里面似乎不止有信纸。

“这个……你路上看。”她的声音同样低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人类发明了文字,构建了邮路,试图以此对抗时空的阻隔。然而,一张仓促写就的纸条,一个模糊的地名,便轻易地揭示了这种联系的脆弱本质。它像一道微光,试图穿透浓雾,其存续与否,不仅取决于发出者的诚意,更依赖于无数偶然因素构成的、庞大而不可控的传递链条。

三、 出发:未完成的挥手与空落的目光

没有更多时间了。

张大山已经从驾驶室探出头,不耐烦地招手:“逸飞!磨蹭啥呢!上车!”

萧逸飞深深地看了李秀娟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不舍、愧疚、承诺,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一丝模糊的爱恋。他想说“等我写信”,想说“你一定要回信”,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近乎凶狠的点头。

然后,他猛地转身,拉开车门,敏捷地攀上了副驾驶座。动作快得几乎没有一丝留恋。

“砰!”车门关上。

李秀娟站在原地,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看着那扇将她和他隔绝开来的车窗。车窗上贴着深色的遮阳膜,她看不到里面的他,只能看到自己有些苍白的、倒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影子。

卡车开始缓缓移动,排气管排出淡淡的青烟。

张大山按了一声悠长的喇叭,“嘀——”,算是最后的告别。

李秀娟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挥动,但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抬起了一半,便无力地垂落。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送着那个庞大的、带走了她一部分灵魂的钢铁巨兽,沿着来时的土路,颠簸着、轰鸣着,越来越小。

心中空落落的,仿佛昨夜被那短暂的炽热填满后,此刻只剩下一个更大、更冷的洞,呼呼地灌着海风。

四、 车上:颠簸中的沉默与珍藏

卡车驶上相对平坦的公路,速度提了起来。H镇被迅速抛在身后,变成后视镜里一片模糊的、缩小的背景。

驾驶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沉默。张大山或许是累了,或许是专注于路况,只是叼着烟,眯着眼看着前方。

萧逸飞靠在椅背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内心波涛汹涌。他悄悄睁开一丝眼缝,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小店,那个身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拿出李秀娟塞给他的那个信封。

打开。里面果然不止信纸。还有几颗用漂亮糖纸包好的水果糖,和他送给她的那些一样。以及,一小包用干净纱布仔细包好的、晒干的薄荷叶,比昨天那瓶更细心地剔除了梗茎,只留下最翠绿的叶片。

他拿起那封信。信纸是普通的格子纸,字迹清秀,却带着些许潦草,似乎也是在匆忙或激动中写就。

“萧逸飞同志:见字如面。愿你们一路顺风,平安抵达。薄荷叶可以泡水喝,提神。糖……路上吃。望……保重身体。李秀娟。即日。”

没有提及昨夜,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一封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告别信。然而,萧逸飞却仿佛能从这克制的字里行间,看到她在灯下写信时微蹙的眉头,感受到她那欲言又止的心情。

他将信纸仔细叠好,连同薄荷叶和水果糖,一起放回信封,然后,郑重地贴胸收藏在内侧口袋里。那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张大山(吐出一口烟圈,瞥了他一眼):“咋了?蔫了吧唧的。舍不得那姑娘的凉茶了?”

萧逸飞(身体微微一僵,含糊地):“……没有。有点累。”

张大山(哈哈一笑):“年轻人,精神头还不如我!睡会儿吧,路还长着呢!”

五、 回味:咸涩与清凉交织的烙印

萧逸飞真的闭上了眼睛。但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前方的漫漫长路,而是昨夜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是驾驶舱里那狭小空间内滚烫的呼吸,是她眼中滑落的、带着咸涩的泪水,以及最后分别时,她站在店门口那空落落的目光。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还能尝到那混合着海水咸味和她泪水味道的、复杂的滋味。这滋味,连同薄荷叶即将带来的、未来的清凉,一起,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这份回忆,他将在此后无数个孤独的、颠簸的日夜里,反复咀嚼,仔细珍藏。它是一颗种子,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已被埋入心田。

六、 岸边:展开的纸条与现实的重量

而在那片渐渐远去的海边,李秀娟直到再也看不到卡车的影子,才缓缓低下头,摊开了掌心。

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上,是萧逸飞略显潦草却有力的字迹:

“XX省XX县红星公社 运输队 萧逸飞(收)”

确实,很模糊。XX省那么大,XX县是哪个地区?红星公社……她甚至不确定是否每个省都有这么一个常见的名字。

一阵海风吹来,带着凉意,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她手中的纸条猎猎作响,几乎要脱手飞去。

她慌忙用双手紧紧捂住,仿佛捂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可能的、唯一而脆弱的桥梁。

她抬起头,望向卡车消失的方向,天际空空,只有初升的太阳,将万道金光洒在无垠的海面上,壮阔,却与她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他以为留下的是地址,她以为收到的是承诺。实则,那不过是一张被命运随手涂抹的符咒,试图封印住一段刚刚萌芽便戛然而止的关系。卡车载着珍藏的回忆奔向未知的远方,岸边的人握着模糊的纸条立于熟悉的原地。一条看不见的线,就这样被仓促拉起,一头系着沉甸甸的开端,另一头,却飘向了充满变数的、迷雾重重的未来。无声的告别,至此,才真正完成了它最残忍的仪式——将两颗短暂交汇的心,重新放归于各自孤独运行的、浩瀚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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