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书生名叫沈星。一个冬末春初的午后,他去镇上卖画回家,路过一处山脚,忽然细雨飘洒,他慌忙一路小跑,跑着跑着遇到一株一株正在盛开的红梅,书生躲在红梅树下避雨,山阴处残雪未消,红梅映着雪色,分外娇艳。看到此情景,沈星赶忙打开画纸,拿出笔墨,时而凝神观察,时而落笔勾勒,不一会一幅《梅雪图》便画成了。
第二天沈星照常去镇上集市卖画,这次他那幅新作的《梅雪图》也摆上了画摊,路过的人多是村野农夫,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一个身着一袭鲜红色长裙的女子,在人群中甚是显眼,她朝画摊款步而来,驻足,目光停留在《梅雪图》上,姑娘抬起头注视着沈星,伸出纤手,轻点在画中梅树的枝干上说,“公子画意超逸,雪韵梅姿皆在笔端。只是……这梅树右下角的一处小枝,昨日已被牧童折断,画中却依旧完好。公子作画是为传真还是写意呢。”
沈星闻言,心中有点惭愧。他昨日作画时,确实全神贯注于梅雪辉映的大局,细微处未曾留意。然而,此女又如何得知昨日梅树的样貌?他心中惊疑,连忙问道:“姑娘所言极是,是在下疏忽了。只是……姑娘如何得知昨日之梅的样貌?”
女子眼波流转,笑了笑答道:“我天天路过这株梅树下,自然知道。我叫梅绒,一向喜欢梅花”
自那天以后,梅绒便时常来摊前。她总能指出沈星画中最精微的“不真”之处。她所言无不一语中的。沈星惊异于她对万物细致入微的洞察,更被她那份超然灵秀的气质所吸引。
他为“求真”,常邀她同游,画山画水,实则只为多见她一面。梅绒亦被他那份专注与真诚打动。一个醉心于描绘天地,一个本就是天地灵秀,情意便在笔墨往来、山水徜徉间悄然滋生。
当沈星牵着梅绒的手回到他那间茅屋时,他面有愧色。梅绒却挽住他的手臂,真心笑道:“有梅,有雪,有笔,有你,足以。”
两人在一起后,生活清贫却甜蜜。直到沈星的同窗李生提议要来家中拜访。沈星望着家徒四壁,面露难色。
梅绒柔声道:“夫君不要急,我自有办法。”
次日,李生到访,只见一座清雅庭院依山傍水。梅绒剪下一缕青丝,置于空壶中,倾入清水,便化作满室生香。李生啧啧称奇,连饮三盏。
客散后,沈星欲携梅绒入住这华美庭院,梅绒却脸色一白,拉住他,道出了幻术的规则与代价
幻术源于本命精元,幻化的屋舍华美,却如镜花水月,无法提供真正的栖身之所,时间久了还会导致她修行散尽。
于是,他们回归清贫
梅绒本体是一株生长于漱玉潭边的百年红梅。因幻化人形,沾染尘世污秽,她每月需将体内产生的灵液 “玉髓” 埋回本体根下,借同源之气净化,方能维持在世间的肉身
每日子夜,梅绒会将凝于指尖的、莹白如玉的“玉髓”交给书生。
他总在次日清晨归来,带着一身山林间的晨露清气,微笑着告诉她:“放心,我已将玉髓滋养你的根本,那株梅树看着愈发精神了。”梅绒望着他衣摆的泥土与眼中的血丝,心中满是柔情与感激。
一天夜色深沉,林密路滑,书生心中记挂梅绒,脚下不免急了些。一个不慎,他被暗处的老树根绊倒,怀中画纸与那盛着玉髓的小瓶一同跌出。玉髓泼洒出来,恰好浸润了数张宣纸。
书生慌忙拾起,只见那素白的宣纸吸了玉髓,竟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温润的莹光,纸上原本用淡墨勾出的几笔梅蕊轮廓,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隐隐透出娇艳欲滴的红色,鲜活得几乎要破纸而出。书生怔住了,指尖抚过那片异样的红,触感微凉,却带着奇异的生机
书生的画作不知何时起,变得格外动人。求画者踏破门槛,画价水涨船高,沈星愈发忙碌,常常深夜仍在灯下挥毫。而梅绒的身体,却愈来愈虚弱,玉髓渐无,书生心中焦虑无比。
他用赚来的钱,为梅绒买来昂贵的“赤血燕窝” 与 “紫蕴人参”。
“梅绒,”他深情款款,“你伴我清苦,如今日子宽裕,这些能补益元气。”
梅绒饮下补品,确实感到身体暖融,面色红润,连每月凝出的玉髓都似乎更加饱满。她沉浸在幸福里,并未深究他归来的时间似乎一次比一次早,也未曾注意,他归来时衣角的泥土,颜色似乎与以往不同。
梅绒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即便进补也挥之不去。
一个午后,梅绒于小憩中猛然惊醒,心口一阵剧烈的、源自灵魂的抽痛让她几乎窒息。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她冲出家门,不顾一切地奔向深山。
当她终于踉跄着赶到漱玉潭边,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冻结
那株百年玉骨梅,枝干焦黑皲裂,叶片枯黄凋零,已无半点生机。树根周围的土地漆黑板结,散发着浓浊的死气。
而在那枯死的树根旁,几片靛蓝色的绸缎碎片刺目地半掩在焦土中——那是书生独有的、用来包裹他那些“秘制”颜料块的布料。
瞬间,一切豁然开朗!
他画中那妖异鲜活的色彩从何而来。
他殷勤的补药意在催生何物。
她缓缓回头,望向城中方向,仿佛能看见书生正执笔蘸取那莹白的玉髓,落笔处,哪里是什么山水梅竹,分明是她一寸寸枯竭的根骨与灵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