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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高远的青海
第十五节 佛在帐篷里,佛在心里
在青海,佛无处不在。佛在寺庙里,佛在山顶上,佛在湖泊边,佛在河流旁。佛在帐篷里,佛在经幡上,佛在转经筒里,佛在玛尼堆上。佛在糌粑里,佛在奶茶里,佛在牛羊肉里。佛在生里,佛在死里,佛在梦里。佛是山,是水,是草,是花。佛是天,是地,是风,是云。佛是人,是牛,是羊,是马。佛是一切,一切是佛。青海的藏族,活在一个佛的世界里。他们信佛,拜佛,求佛。佛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魂,是他们的家。
在青海,寺庙是最高的建筑。不是最高的,是最神圣的。寺庙建在山顶,建在崖壁,建在河岸。远远看去,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盏灯,照亮了高原,照亮了人心。寺庙的墙是白的,红的,黄的。白的是慈悲,红的是智慧,黄的是功德。寺庙的门是大的,开的,敞的。谁都可以进,佛不拒绝人。人来了,佛高兴。人走了,佛不留。佛在那里,在殿里,在塔里,在心里。
我在青海,去过很多寺庙。塔尔寺、隆务寺、拉加寺、白玉寺、竹庆寺、赛宗寺。每一座寺庙,都不同。但每一座寺庙,都一样。一样的神圣,一样的庄严,一样的宁静。你走进去,心就静了。静了,就净了。净了,就空了。空了,就满了。满是佛,满是法,满是僧。
塔尔寺是青海最大的寺庙,也是格鲁派六大寺之一。它在西宁附近的湟中县,是宗喀巴的诞生地。宗喀巴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创始人,是佛,是菩萨,是神。塔尔寺是宗喀巴的圣地,是信徒的朝圣地,是游客的观光地。寺很大,殿很多,僧很多。大金瓦殿、小金瓦殿、大经堂、弥勒殿、释迦殿、依怙殿。殿里有佛,有菩萨,有度母。佛是金的,菩萨是银的,度母是铜的。佛很大,很高,很庄严。你站在佛前,自己很小,很矮,很卑微。你跪下,磕头,祈祷。佛看着你,慈悲的,智慧的,功德的看着你。你哭了,不是伤心,是感动。感动佛看你,感动佛听你,感动佛救你。
在塔尔寺,我遇见过一个僧人。他是藏族,叫丹增,四十多岁,脸是黑红色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他在塔尔寺住了二十年,念了二十年的经,打了二十年的坐。他是寺里的老僧人,是年轻僧人的师父。他每天早晨四点起来,念经,打坐,磕头。他一天念六个小时的经,打四个小时的坐,磕三百个头。他不累,不烦,不厌。他说,念经是吃饭,打坐是喝水,磕头是呼吸。不念经,不吃饭。不打坐,不喝水。不磕头,不呼吸。就死了。
“佛在寺庙里,”他说,“但佛也在寺庙外。佛在山里,在水里,在风里,在云里。佛在帐篷里,在奶茶里,在糌粑里。佛在心里,心里有佛,佛就在。心里没佛,佛就不在。佛不是外面的,是里面的。你找到了里面的佛,你就成了佛。找不到,你还是人。人是苦的,佛是乐的。你想乐,就找佛。找到了,就乐了。找不到,还是苦。”
在青海,藏族人的家,是帐篷。帐篷是黑色的,用牦牛毛编的。帐篷里,最里面是佛堂。佛堂很小,但很神圣。供着佛像,点着酥油灯,挂着唐卡。佛像是铜的,是银的,是金的。酥油灯是亮的,是暖的,是明的。唐卡是彩色的,是美丽的,是神圣的。佛堂是家里最重要的地方。每天早晨,家里的人要先拜佛,再吃饭。每天傍晚,家里的人要先拜佛,再睡觉。佛看着他们,保佑他们。他们敬佛,拜佛,求佛。佛高兴了,他们就平安了。佛不高兴了,他们就有灾了。
在青海,藏族人的饮食,有宗教的禁忌。他们不吃鱼,不吃虾,不吃螃蟹。鱼是水里的神,是龙神的子孙。你吃了鱼,龙神就生气了。生气了,就不下雨了,草就枯了,羊就死了,人就难了。他们不吃马,不吃驴,不吃骡。马是他们的朋友,是他们的腿,是他们的命。他们不吃狗,不吃猫,不吃老鼠。狗是他们的伙伴,是他们的卫士,是他们的家人。他们不吃野生动物,不吃不洁之物,不吃非自然死亡之物。他们吃牛,吃羊,吃牦牛。牛是神赐的,羊是神赐的,牦牛是神赐的。他们吃了,念经,感谢神。神高兴了,就再赐。不感谢,就不赐。不赐,就没了。没了,就死了。
在青海,藏族人的节日,有宗教的仪式。藏历新年,是最大的节日。一家人团聚,吃年夜饭,喝青稞酒,跳锅庄舞。但在这之前,要先拜佛。拜佛了,才能吃饭。拜佛了,才能喝酒。拜佛了,才能跳舞。酥油花灯节,是正月十五。寺庙里展出酥油花,酥油花是彩色的,是立体的,是美丽的。人们来看酥油花,来拜佛,来祈祷。雪顿节,是六月。晒大佛,演藏戏,过林卡。晒大佛,是把巨大的唐卡铺在山坡上,让信徒瞻仰。演藏戏,是演佛的故事,演英雄的故事,演爱情的故事。过林卡,是野餐,是郊游,是聚会。赛马节,是七月。赛马,射箭,摔跤。但在这之前,要先拜佛。拜佛了,才能赛马。拜佛了,才能射箭。拜佛了,才能摔跤。拜佛了,才能平安。拜佛了,才能胜利。
在青海,藏族人的一生,有宗教的陪伴。出生了,要请活佛取名,要请僧人念经,要请亲朋好友庆祝。长大了,要学佛,要念经,要磕头。结婚了,要请活佛择日,要请僧人祈福,要请亲朋好友祝福。老了,要念经,要转经,要磕头。死了,要请活佛超度,要请僧人念经,要请亲朋好友送葬。天葬了,把尸体喂给秃鹫。秃鹫飞上天,灵魂也飞上天。上天了,就解脱了。解脱了,就不苦了。不苦了,就乐了。
在青海,我遇见过一个老人。他是藏族,叫才仁,七十多岁,住在果洛的一个帐篷里。他放了一辈子的羊,喝了一辈子的奶茶,念了一辈子的经。他的脸是黑红色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星星。他每天早晨,都要去佛堂拜佛。他跪在佛前,磕三个头,念三遍经。然后,才吃早饭。每天傍晚,他也要拜佛。再磕三个头,再念三遍经。然后,才吃晚饭。他拜了一辈子,磕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
“佛在,”他说,“佛一直都在。在我生的时候,佛在。在我死的时候,佛也在。在我苦的时候,佛在。在我乐的时候,佛也在。佛不离开我,我也不离开佛。我们是连着的,是分不开的。我是佛的一部分,佛是我的一部分。我信佛,佛信我。我拜佛,佛拜我。我求佛,佛求我。我们是朋友,是兄弟,是父子。我们是一体的,是同一个,是一。”
在青海,佛教对社会的贡献很大。寺庙是文化传承的地方。僧人在寺庙里学经、学画、学雕、学医。他们学成了,就出去传经、传画、传雕、传医。他们传给了徒弟,徒弟传给了徒孙。一代一代的,传了几千年。文化没断,艺术没断,医学没断。
寺庙是社区活动的场所。人们在寺庙里聚会、庆祝、交流、互助。寺庙是调解纠纷的地方。有了纠纷,找活佛,找僧人。活佛和僧人,不偏不倚,公正公平。他们劝人和解,劝人宽容,劝人慈悲。纠纷解决了,人就和了。和了,就乐了。乐了,就幸福了。
在青海,佛教对藏族人的影响很深。它塑造了他们的性格,坚韧、豪放、热情、善良。它塑造了他们的道德,慈悲、诚实、宽容、忍辱。它塑造了他们的价值观,重精神、轻物质、重来世、轻今生。它塑造了他们的生活方式,简单、朴素、自然、和谐。它塑造了他们的艺术,唐卡、雕塑、堆绣、藏戏。它塑造了他们的建筑,寺庙、佛塔、经堂、佛堂。
它塑造了他们的节日,藏历新年、酥油花灯节、雪顿节、赛马节。它塑造了他们的饮食,糌粑、酥油茶、牛羊肉、酸奶。它塑造了他们的服饰,藏袍、毡帽、藏刀、嘎乌。它塑造了他们的语言,藏语、藏文、经书、咒语。它塑造了他们的心理,平静、安详、豁达、超脱。
在青海,我遇见过一个年轻人。他是藏族,叫东周,二十多岁,从玉树来的。他在大学学了汉语,学了英语,学了计算机。他在城里找了工作,赚了钱,买了房,买了车。但他不快乐。他说,城里的人,太忙了,太累了,太烦了。他们没有时间,没有心情,没有信仰。他们不知道,佛在哪里。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们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们苦,他们累,他们烦。他不想这样,他想回去。回去,回玉树,回草原,回帐篷。回去,放羊,喝奶茶,念经。回去,拜佛,转经,磕头。回去,做藏族人,做佛的信徒,做高原的人。
“佛在心里,”他说,“心里的佛,才是真的佛。寺庙里的佛,是外面的佛。外面的佛,是假的。心里的佛,是真的。你找到了心里的佛,你就成了佛。找不到,你还是人。人是苦的,佛是乐的。你想乐,就找佛。找到了,就乐了。找不到,还是苦。我要回去,回去找佛。找到了,就乐了。找不到,也乐了。找的过程,就是乐。找的路,就是乐。找的心,就是乐。乐在找,不在得。”
他笑了,笑得很甜,像一朵花。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星星。他站在风里,站在阳光里,站在佛的光里。他是青海的人,是藏族的人,是佛的人。他在那里,在那里站着,在那里看着,在那里梦着。他不走,他想留下。留下,变成佛,变成法,变成僧。让佛看着他,让他看着佛。他是佛的一部分,佛是他的一部分。他是青海的人,是藏族的人,是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