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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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生

刚举为孝廉的裴生,整日带着两个仆从,入诗社拜禅林,马蹄疾飞,游尽洛城山水。

入夏,临近端午节。玩了一天的裴生,从郑西返回洛城。

胯下枣红马疲惫不堪,眼皮耷拉,鬃毛灰暗无光。眼前一座石拱桥,蹄子得得半天,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两个仆从,神色萎靡地跟在马后。

金乌西坠,闪着幽光的夜幕,从身后层层压实天地间的空隙。

安史之乱后,城门提前半个时辰关闭。过石桥,再行十几里才到定鼎门。

裴生手搭凉棚远眺,桥上一团模糊的水气,遮住了远方的城墙,心下不禁焦急。

肆意的笑声,裹着阴冷的泥土腥气,从石拱桥对面飘过来。

桥拱腹上的水气突然裂开,冲出一支马队,瞬间到了裴生眼前。

一匹鬃毛剪成三瓣的玄色三花马,坐着一个金冠紫衫少年。青黑的夜幕挤出一张惨白的脸,没有眼白的黑眼珠紧盯裴生。马蹄拖着一根深绿的草叶,滴滴水珠濡湿了桥台。

十几条猎犬拥在三花马前,獠长的下犬齿顶开嘴唇,圆睁阴冷的眼睛。枣红马扬蹄惊叫,裴生急忙拢紧缰绳。

“明天即是插艾草、饮雄黄之日,眼看城门已关,老兄为何迟归?”马上少年指着裴生揶揄道。

“畜生懒惰力竭,已无法赶回城中了。”裴生无奈地捶了一下马肩。枣红马跺地冷哼。

“在下闲了一匹快马,老兄若不嫌弃,可借力回城,到了城中,此马自会识途归队。”

猎犬闪开,跃出一匹高大的青鬃马。

裴生大喜,未及细思,急忙跳下枣红马,跑向青鬃马,飞身跃上马背,调转马头。

“你二人牵马去白马寺西,窦表兄处投宿,明晨城门打开后,再归家不迟。”裴生匆匆交代完毕,未等到二人应声,急拍马臀,纵出石桥。青鬃马闷声飞驰。

城门将合,仅有一尺之宽,裴生焦躁不安,青鬓马扬颈甩掉缰绳,神色沉着,挟着冷风从空隙旋进城内。

拐过几条街巷,望见了裴府门口的抱鼓石。裴生心中欢喜,明晨可携手表妹采艾泛舟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两只灯笼吊在檐下,晃出没有温度的光。裴生掉下马背,惊回首,已无青鬃马的踪影。

快步走进大厅,灯火明亮,家人与表妹围坐圆桌吃饭。裴生抬手半搭额头,挡着刺眼的光,凑近饭桌。

糕点,酒菜整齐地摆在桌上,还未动一筷。

“表妹,小兄终赶在城闭前回来了。”裴生大声呼喊。

表妹手指绞着衣角,似乎没听见喊声。片刻抬头,凝望门口。

“明日即是佳节,此刻表兄若在桌旁多好啊。”说罢,纤指轻抹眼角。

“犬子贪玩,误了归期,待其归来,老身抽他几杖,再让他向你赔罪。”裴母拉着表妹的手,柔声劝慰。

“表妹,我回来了,回来了。”瞅见蹙着蛾眉的表妹,裴生大声疾呼,手从额头急撤,触向削肩。

“肩头怎么像压了一块冰,这么冷,姨母赶快关门。”表妹拍打肩头,牙齿打颤。

惨白的手,像冰冷的刀片,切开肩头,穿过胛骨,刺向饭桌。酒杯口瞬间泛了一圈白霜。

“姨母你看,酒杯起霜了,支盆炭火可好。”

裴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透肩头,表妹口中嚷冷,却未回头看自己一眼。

裴生大惊,双手猛抱肩头摇晃,口中呼喊不停。

表妹呼地跳起来,抱紧双肩,奔向厅中的火盆。

“端午以近,芍药花开,怎会突然间阴冷。莫不是遭了什么邪祟?我儿,且随我来,拜拜老君去邪气。”裴母挽着表妹的手,径向大厅北角。

一条火龙破开空气,从北角扑向桌边,昂昂怒吼,一口吞下裴生。

炙热笼罩全身,皮肤焦灼,血液沸腾,裴生痛苦地大叫。

火焰在桌边燃烧,席卷半个桌面。裴生瞳孔瞪大,桌上的食物在烈火烘烤下,依然菜色鲜嫩、糕果软润。几双竹箸穿梭自如,将沾着火苗的食物搛入桌边口中。

表妹放下肩膀,表情轻松,挽着姨母的胳膊,从北角返回桌子。

裴生猛跺脚,试图抖落火苗,却发现踩不到坚实的地面。脚底与地面似隔着透明的冰层,火焰从虚浮的脚底,缠绕而上,吞噬全身。

火照耀冰面,像一面镜子,映出一张青黑扭曲的脸,那是自己。裴生惨嚎一声,跳起来,飞速逃离那张可怖的脸。飘渺的裴生,穿过表妹...火盆...厅门,溶入无边的黑暗。

裴家底蕴深厚,先祖乃开国之相魏国公,洛阳裴氏是其中的一支。裴生年少轻狂,喜穿花问柳,裴母常遣两个持重机敏的仆从随侍左右,免得招惹是非。

年老的裴消,年少的裴息,远远地追在后面,累得拖手绊脚有气无力。眼睁睁地看着裴生在前面纵马撒欢。

“公子不过举个孝廉,怎乐得如殿前摘状元。如此癫狂,恐乐极生悲。”裴息捶打肩膀,不满地嘟囔。

“不过多跑几里路而已,何必晦气人家。况公子平日待咱俩不薄,从无呵斥怠慢之举。我等应尽仆从的本份。”裴消瞪了裴息一眼,随后目光紧盯尘土中的裴生背影。

“好好的天气,怎么起了一团黑雾,兄长你看那儿。”一座石拱桥卧在裴生的马前方,浓重的水汽紧紧裹在桥中央,像一堵黝黑的城墙。隔着十几丈,阴冷的雾气,冻得裴息指尖生凉。

裴生在桥前勒住马,黑雾抖动,化成十几团黑灰不同的雾气。

裴生跳下马,对着飘浮的雾气自言自语,忽然扑通倒在地上。

“不好,出事了。”裴消大喝一声,拉着裴息向石拱桥狂奔。

裴生仰面摔在桥台上,面色青黑,牙关紧咬。

裴消气吁吁跑到近前跪地,扒开裴生眼皮,眼珠黯淡了无光采。探指鼻下,指节冰凉。手捂胸口,尚残存一丝热气。裴消脸色阴沉,裴息吓得低声哭泣。

“闭嘴,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赶快扶公子上马。城门已关,归家来不及了,去城外窦家想办法救治公子。”裴消喝止裴息,两人将裴生抬上枣红马,猛拍马臀,一路飞向窦家。

大地吞没最后一抹余晖,四周陷入冰冷的黑暗。洛城几经战火屠戮,城内人口锐减,城外人烟绝尽已成荒野,孤魂野鬼点着磷火,四处游荡哀嚎。

咚...咚...咚的鼓声,荡开黑暗,一点橙光和着诵声抚慰幽灵,荒野静如止水。

“是白马寺的鼓声。此去窦家还有些距离,公子恐怕等不及了。听闻寺内高僧学识广博,精通岐黄,不若先去白马寺求助,兄弟意下如何?”裴消捏着裴生逐渐僵硬的手脚,眼睛盯着黑暗尽头的白马寺烛光,面色焦急。

“但凭兄长主持。”裴息牵着缰绳,急忙回应。

待冲进白马寺山门,裴生挺直僵硬的身体,从马上跌下来。

裴消背起裴生穿过前殿,直奔大殿。裴息先跑入殿内,四处寻找寺内方丈。

“阿弥陀佛,施主染了邪祟,生魂已逃,非药石能救。”手生褐斑的老方丈,翻开裴生的眼皮,仔细看了看。又把了腕脉,唱声佛号,摇头叹息。

“大师,此子乃魏国公后人,宅心仁厚,常礼佛诵经供养释家人。望念其功德,救拔公子。大师慈悲!”裴消头伏在老方丈脚下,肩膀抖动,低声抽泣。

“此子有此忠心的侍从。看来福缘未消,还有一线生机。”

“望大师指点迷津。”

“汾阳王郭令公平定吐蕃之叛,班师回朝,因天色已晚,城门已闭。令公命将士于寺外驻扎,待天明城开后入城。”

“令公一生平叛无数,几度挽大唐于危难,救黎民性命亿万,是一位神通天地的现世佛。”

“令公现暂息西偏殿,你若有胆识,可去求老令公救度你家公子。”老方丈指着西偏殿,唱声佛号,脸生敬色。

裴消咚咚磕了几个头,站起来,吩咐裴息守好裴生。转身出大殿,急步奔向西偏殿。

蛾眉月跳起一丈高,偏殿内灯火通明。殿前几丈远,能看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伏案疾书。

“什么人,站住。”殿外几名昭武校尉,抽出泛着水光的横刀,厉声大喝。几十名护卫从暗色中涌出,戟尖朝前,团团围住裴消。

“我家公子中了邪祟,现僵卧大殿,命在旦夕,恳请老令公发慈悲,救度公子。”裴消在刀光戟尖中扑通跪地,磕如捣蒜。

“令公乃行军元帅,非岐黄之士,没有救治将死之人的医术。尔速速退去,尽快寻找良医,莫误了令公的军国大事。”校尉刀尖低垂,面色稍和缓。

“令公一生忠勇,造福社稷黎民,功德无量,是现世佛菩萨,求老令公救公子一命。”裴消头伏地上,不肯起身。

“休要啰唣,速速退去。否则论为细作,斩首示众。”校尉眉头生出疑虑,刀尖高扬,向护卫们递个眼色。包围圈缩小,杀气刮痛裴消的脸。

“放他进来吧。”偏殿内的老人,放下狼亳,转身面向殿门。校尉收刀入鞘,走进圈内,刀鞘拍起石雕般的裴消,引入殿内。

“你家公子叫什么,怎可知受了邪祟?”须发皆白的老人,眉宇间不怒自威,压得裴消不敢抬头。

“我家公子是开朝之相魏国公的后人,前几日刚举孝廉,今晚途经洛水上的石拱桥,忽倒地不起,全身僵硬,命悬一线。寺内方丈诊断后,告之非药石所攻,乃中邪祟之害。令公乃当世兵神活佛,听闻驻于此厢,特赶来求令公发慈悲。”

“嗣业,还记得当年的陕郡之战吗?”老令公平和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穿透寺殿,遥望荒野中的洛水。

黑暗下,水面忽然翻涌沸腾,团团雾气从河面溢向半空,嘶哑的呜咽充斥狭窄的天地。

“当年那场大战,从早晨拼杀到傍晚,血红的太阳,带着无数尸魂塞满了地狱。唐军虽惨胜,却收复了洛京。叛军虽大败,却砍下我军六万将士的首级。现在的洛河,流淌的是将士们的血液。”神通大将李嗣业从殿角走向殿门,追随老令公的目光,遥诣洛水。

“老夫没有忘了你们,朔方军没有忘了你们,大唐没有忘了你们啊......”

“嗣业代老夫去洛水边,献三牲焚祭文,告慰为国捐躯的英灵们吧。”

“裴氏仆人,念你一片忠心,也一同去吧。能否救回你家公子,看天意造化了。”

“末将即刻启程。”

“谢令公大恩。”

刚跑出宅门,暗夜中溶出一匹青鬃马,扬蹄踏上抱鼓石,深邃的眼睛直盯裴生。

嘶嘶马鸣,划破黑夜,载着裴生冲向城门。

城墙厚重如山岩,横在青鬃马风驰电掣的前方。距离越来越近,疾风吹散浓暗,裴生能看见锯齿状的城垛...粗砺的砖缝...工匠的铭文...

青鬃马没有停下来,没有加速飞跃城头。一直跑下去,迎着高耸的城头,一头撞向城墙。裴生大叫一声,捂上了眼睛。

夯土的泥腥气呛入鼻孔,裴生疑惑地睁开眼睛,马首已穿出城墙。惊疑回望,马尾尖抽离墙体。

荒野中的洛水涛声震天,浓黑的雾像一条巨蟒层层勒紧桥身,只露出两端骨白的桥台。

丈阔的大纛立在岸边,迎风猎猎,一只猛虎雄踞旗上,锐利的眼神穿过朔方二字,凝视翻卷的河水。

青鬃马跃过桥台,跳入蟒口,化为一团雾气。裴生感到无数冰冷的手,像一条条铁链紧紧缠住四肢,勒紧脖子,牢牢钉在浓雾中心,动不得分毫。惟有一对眼珠,透过头骨大的气流旋涡眼,向下俯瞰。

大纛前摆了一张食案,案上是半生半熟的牛羊猪三牲首,案下几只大酒瓮。百十名武卒执戟列队案后,静静地注视河面。

神色肃穆的李嗣业站在案前,片刻,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墨迹未干的祭文。

裴消面色蜡黄,嘴巴紧闭,束手站在李嗣业身后。

裴生瞅见裴消,眼睛一亮,奋力向下呼喊,“裴消...裴消...是我...我是裴生...看桥上,我在雾里,快来救我......”

雾气消融了喉腔和声带,环形唇肌的徒劳呼救,都隔在冰面下。食案四周,没有任何人向上看一眼。

“吾郭子仪,蒙圣恩,节度三镇。安史以来,靖国难,鏖战百阵。香积寺复长安,陕郡收洛都。还圣二京,延祚大唐。然两场死战,尸横百万,血透山河......痛哉,三镇皆白幡,哀哉,朔方绝男嗣......”

李嗣业拿过一支火把,点燃祭文,扔向洛河水。

燃透的纸,分解成片片黑翅蝶,飞临洛水上空。道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河水。阵阵奔雷怒吼,震碎黑雾。

纸灰落入河水,波涛渐渐平歇。眉月当临半空,缕缕水汽从河面缓缓升起,凝化成像,奔向月空。

李嗣业跪地大哭,念出一个个曾经并肩沙场的名字。百十位武卒眼睛血红,举戟大吼。

“朔方...朔方......”

裴消不由自主地跪下,眼睛湿润,口中喃喃自语,朔方,朔方...

缕缕水汽穿透桥上的浓雾,解开锁链,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刚松开手脚的裴生,拽向白马寺方向。

大殿内的香油灯,噼啪爆燃,僵直的裴生猛地睁开眼睛,守在旁边的裴息吓得蹬蹬后退。

缓了半晌,裴息慢慢爬近裴生。

“公子,公子...”

裴生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撑地,用力挺起上身。

“现在是什么时候?”干涩的眼珠转向殿门外的夜空,老方丈在殿门口唱声佛号。

“裴公子,现在是亥时三刻。”

“公子,等裴消从河边归来,天亮后,我们即刻进城回家。老爷、夫人、还有公子表妹,定是等急了。”

“国之动荡,家人何安?正值兵连祸结之时,何不弃笔从戎,收取关山五十州。”

“公子,你刚从大劫中觉醒,一时头脑不清楚,待过明日将养好身体,回家禀明老爷等,再从长计议不迟。否则失了公子,就是裴消回来,我也免不了吃罪讨打。请公子三思而......”

“我意已决,别在啰唣了。放心,我自会修书一封,禀明缘由,洗去你的责难。”

“敢问方丈,郭令公在哪?吾要投身令公旗下,继承朔方魂,收拾旧山河。待功成,朝见天阙后,再共剪西窗烛。”

“阿弥陀佛,西殿炳烛之光,即为老令公居所。请施主择善而从之。”

裴生借来笔墨,唰唰几笔写成一纸书信,扔给裴息。

山门外,马蹄声碎,大纛招摇。

裴生走出大殿,昂首奔向西殿。

“如是我闻。佛国净土,转轮圣王降生娑婆,不生不灭,度一切苦厄。当有现世佛,法力广大,统摄金刚力士灭诸邪,救拔众生。阿弥陀佛!”

注:配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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