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章节写到,孟郊边走边写的同时,愣是想不明白:万千黎庶终日劳作却衣不蔽体不得温饱,而权贵富家游手好闲反倒过着锦衣玉食纸醉金迷的奢侈日子。
他到过上饶,同茶圣陆羽喝茶,又去过苏州,与诗人韦应物唱和。但因出身贫寒,父亲早逝,孟郊从小生性就很孤僻,很少与人有过多交往。
孟郊是个大孝子,作为家中的长子,他实在不忍心母亲一个人劳苦,随后果断回到了老家。从此,养家糊口、侍奉母亲成了孟郊的第一要务,至于读书学习追求理想只能被迫搁置一旁。直到40岁那年,在母亲的一再鼓励催促下,他才走出家门,踏上了科考之路。正因如此,孟郊四十岁前的生平,正史上几乎没有什么记载。
贞元七年(791年),孟郊41岁,在老家湖州举乡贡进士,于是往京应进士试。在长安,他得以结识了比他小17岁的同期考生韩愈,两人由此结下了长达22年的真诚友谊。
《旧唐书》载,孟郊“性孤僻寡合,韩愈见以为忘形之”。两人的性格都异乎流俗,是他们订交的基石。
然而放榜时,韩愈榜上有名,孟郊却名落孙山。落榜后的孟郊,心情压抑愤懑,那首《落第》见证了当时的心境:
晓月难为光,愁人难为肠。
谁言春物荣,独见叶上霜。
春天本当是孕育生命、生机勃发的季节,我却只能感受到刺骨的冰凉和惆怅。我看不到春天的繁荣景象,因为自己中第的梦想破灭,触景生情只能看到树叶上的冰霜。
韩愈对这位初识的老大哥十分同情,随即赠诗安慰:
长安交游者赠孟郊
长安交游者,贫富各有徒。
亲朋相过时,亦各有以娱。
陋室有文史,高门有笙竽。
何能辨荣悴,且欲分贤愚。
韩愈虽然自己登第,但他深切理解穷书生在落第后的复杂心情,因而他安慰和勉励孟郊是情真意切的。
第二年,孟郊又一次参加了考试。结果,又一次落榜。于是写下一首《再下第》:
一夕九起嗟,梦短不到家。
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
我的心情实在是焦灼不安,经常睡着睡着就从梦中惊醒,责问自己为什么没有考中。唉,我再次来到长安城,却不像之前来时兴致勃勃、满怀期待,如今我只能再次泪流满面地原路返回。期望有多大,失望有多大,我实在是辜负了帝都的春色与人生的大好年华啊。
得知孟郊即将离开长安东归,韩愈又写了270个字的五言律诗《孟生诗》举荐他,希望能被别人录用。由于篇幅过长,我只稍稍节录部分如下:
骑驴到京国,欲和熏风琴。
岂识天子居,九重郁沈沈。
一门百夫守,无籍不可寻。
萍蓬风波急,桑榆日月侵。
奈何从进士,此路转岖嶔。
异质忌处群,孤芳难寄林。
谁怜松桂性,竞爱桃李阴。
诗中对孟郊的人品和诗歌都做了高度的评价,既表现出二人友谊之深,也表现出韩愈对老大哥的敬重和关切之情。
两度落榜的孟郊心灰意冷,原本打算陪侍高堂度过一生,但老母亲并没放弃。在母亲的一再鼓励下,796年,四十六岁高龄的孟郊第三次前往京城参加科考。也许上苍都垂怜这位年过半百的考生,这次,他终于进士及第并经吏部复试录取后授予了官职,即所谓的“登科”。
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龌龊:原意是肮脏,这里指不如意的处境。放荡:这里指自由自在,不受约束。思无涯:兴致高涨。
往日的局促困顿不说也罢,如今金榜题名不由得我心花怒放。迎着浩荡春风得意地策马奔驰,想来一日之内就能赏尽长安的繁花。
此诗一开始就直抒胸臆,说以往生活上的困顿和精神上的焦虑再也不值得一提。此刻的孟郊仿佛一下跳离苦海,之前的抑郁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欣喜之情,登上了欢乐的顶峰。
放眼一看,哇,天空高远澄澈,大道空阔平坦,这下终于轮到我老孟龙腾虎跃一展身手的时候了。
正是发自肺腑胸臆间由衷的快乐,才化作了这首上下洋溢着乐观豪迈情绪,充满着轻盈惬意的诗歌。而,“春风得意”“走马看花”这两个成语自此顺理成章就走进了本已十分丰富优美的汉语词汇殿堂,千年来一直被世人反复引用,经久不衰。
解析完孟郊的这首小诗,脑海突然闪现另一人的名字,他就是比孟郊晚了三百多年的侯蒙。
据说,侯蒙久困考场,屡试不第,直到31岁的时候才得到了一个乡贡,才有了资格去考进士,加上其貌不扬,长得又老又丑,人家都瞧不起他,更有一帮轻薄之徒把他的画像画在风筝上,然后放飞到天空中,意指侯蒙是妄想上天。不料侯“老先生”一见,不以为意,反而说是好兆头,随即笑哈哈地要求人家把风筝拉下来,说要在画像傍边写上一首词才显得般配。
他的那阕《临江仙》是这样写的:
未遇行藏谁肯信?如今方表名踪。
无端良匠画形容,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
才得吹嘘身渐稳,只疑远赴蟾宫。
雨余时候夕阳红,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在古代,科考高中被人誉为是蟾宫折桂,所以老侯说是“远赴蟾宫”。此时,雨过天晴,夕阳盛美,“老”侯心想,小子们,你们也只配站在平地上,眼巴巴地看我直冲云霄高挂碧空了。
果然,后来老侯一举考中,历任要职,在徽宗朝时做到了户部尚书。
人生有四大乐事,即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在中国传统士大夫的眼中,甚至到了千年后的今天,金榜题名无疑是人生中最快慰的乐事之一。因此,孟郊在高中进士登科后所表现出来的酣畅淋漓的快意宣泄,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屡考不中的侯蒙在旁人的讽刺挖苦中非但没有自卑,相反仍能保持一种积极乐观的心态,一份对未来执着自信的抱负,显然就更加难能可贵了。
不可否认,从艺术的感染力和表现力来看,《临江仙》与《登科后》无法相比,但我认为,就思想内容和境界格调方面看,侯老先生的这阕《临江仙》却远远超过了孟郊的这首诗作。至于两者的胸襟气度,更是一目了然泾渭分明了。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愚见,仅供大家参考而已。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