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地来,突然地走。好像一阵风,吹皱一池春水,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证明她确实来过。
她来的那天,是个周末。下午三四点的光景,阳光懒懒地斜进屋子,照在半旧的书架上。我正歪在沙发里翻一本闲书,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送快递的。打开门,她就那么站着,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比从前长了些,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又好像没有。她说,正好路过这里,想着你住这附近,就上来看看。我说,哦,好,进来吧。
她走进来,四下里看看,说,还和以前一样。我说,没什么变化。她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阳光正好照着她的侧脸,像一层淡淡的光晕。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天气,说近况,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她的话不多,常常是我说几句,她才应一句。她的眼睛有时看着我,有时又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坐了约莫半个钟头,她站起身来,说,走了。我说,再坐一会儿?她摇摇头,说,不了,还有事。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往楼梯下走,白色的裙角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我关上门,屋子里忽然就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沙发垫上,似乎还微微陷下去一点,是她刚才坐过的痕迹。
那时我觉得,她是突然地来,突然地走的。像一只偶然停驻的鸟,歇了歇脚,又毫无征兆地飞走了。心里有一点空落落的,但很快又被日常的琐碎填满了。
可是后来,在那些一个人的夜里,我慢慢地、慢慢地明白了。
她怎么会是突然来的呢?来之前,她必定是想好了的。也许想了很久,在某个夜里,某个清晨,忽然下了决心。她会想,该穿什么衣服,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样的神情。她会在心里预演很多遍,推开门,看见我,然后淡淡地说一句“正好路过”。这四个字,可能是她想了又想,才挑出来的最妥帖、最不露痕迹的借口。她来,是因为她想好了要来,想看看我现在的生活,想给某一段过去,画上一个句号,或者一个分号。
而她走,更不是突然的。她想清了,才会走。想清了什么?想清了有些路终究不能回头,想清了有些人只能停在过去,想清了那一点残余的念想,在亲眼看过之后,就可以彻底放下了。她坐的那半个钟头,说的那些话,看的那些窗外风景,其实都是在默默地、一遍遍地确认自己的决定。当她站起身来,说“走了”的时候,她的心里,已经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了。那一步迈出去,便是山高水远,各自珍重。
没有什么突然。人世间所有的来和去,都是预谋已久的。所有的遇见和离别,在发生之前,早就在心里演练了千遍万遍。只是那个来的人,把心思藏得深,藏得淡,让你以为是命运漫不经心的一笔;而那个走的人,把决绝藏在平静里,让你以为是生活里一次寻常的转身。
我终于懂了。
风不是突然来的,云也不是突然走的。它们都是攒够了心事,才动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