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济十八年,这座城不大不小,像极了一碗刚冲好的胡辣汤,看着浓烈,喝着却熨帖。在这城里讨生活,兜兜转转,总有些物件儿是能拴住人心的。于我而言,那物件儿不是趵突泉的水,也不是大明湖的柳,而是街头巷尾那家热气腾腾的“包子客”。
人这一辈子,肠胃是最记仇也是最念旧的。有时候你觉得你在想一座城,其实你是在想城里的那一口滋味。
我记得秀和她对象来济南那会儿,一大早我买回了包子客来招待他们,她对象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平日里总爱点评这点评那,可那一口下去,他愣是把后半截话给咽回去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甜糯,鲜香!”吃完几个还不够,还想打包,且跟我盘算,这品牌要是能引进他们老家去,怕是要把半个城的人都给香晕了。我看他的样子,心里偷着乐,这哪是南瓜包子,这分明是济南给外来客下的“迷魂药”。
这铺子里的热气,也蒸腾着自家孩子的成长。早些年,带孩子来这儿吃包子,她人还没凳子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半个包子,脸上沾着芝麻粒,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我拿着手机,稀里糊涂地抓拍了几张。现在翻出来看,照片里的光线有些昏黄,背景是嘈杂的人群,可那孩子的笑却是极亮的。那种亮,不是摄影棚里打出来的光,是这市井烟火气里自然生长出来的生机。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一顿包子而已,谁承想,那些平凡的瞬间,一转眼都成了岁月里闪闪发光的标本。

如今孩子长身体,像是要把前几年欠的觉都补回来,饭量也跟着见长。那段日子,我们母女俩没少往“包子客”跑。每次推门进去,那股混合着面香和肉香的热浪就扑面而来,能把外面的寒气瞬间驱散。叶子也不客气,张口就能吃三个包子,再配一碗胡辣汤。看她埋头苦吃,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蠕动,我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这世上的爱有千百种,但母亲看着孩子大口吃饭时的那种满足,大概是最原始也最动人的。这小小的铺子,这一个个的包子,像是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了孩子的拔节生长,也见证了我作为母亲,在这漫长岁月里最朴素的守望。
有时候我在想,一座城市的温度,不在于它有多少高楼大厦,而在于它有没有那种能让人心安的“饭气”。包子客于我,就是这样一个存在。它不像那些高档酒楼让人觉得生分,也不像路边摊让人觉得潦草。它就那么不卑不亢地开着,无论你春风得意还是囊中羞涩,推开门,一句“吃点啥”,就能把你拉回这热乎乎的人间里。
这些年,我在这城里兜兜转转,见过的人换了好几茬,但只要想吃包子了,脚就不由自主地往那儿拐。因为那里不仅有南瓜的甜、胡辣汤的冲,更有这十八年光阴里,那些散落在饭桌上的、细碎又温暖的念想。
这便是济南了,也是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