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翻了第二页。
半小时前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是凉的，只有封面的边沿透着一点温。现在他多少明白那页纸上的话是什么意思了。f33v上没有画植物，整页只有一朵花，跟封面内页那朵一模一样，用一根细线缝在纸面上。只是这一朵，花瓣是张开的，是开的。
他刚低下头，花动了。阁楼里没有风，那六片干枯了六百年的蓝紫色花瓣却慢慢撑开，一瓣接一瓣，像一只攥了六百年的拳头终于松开。花瓣上的纹路由枯灰转成活的蓝紫，有什么东西从花心里一层层亮出来。穿过纸面打了个结的细茎微微蠕动，像一根血管在跳。
沈墨伸出手，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眼前猛地一闪。视野炸成一片白，等白退下去，他看见了六百年前的这片土地。没有城市，没有路，全是沙，黄沙一直铺到地平线。天是白的，热得发亮，风把沙面刮出一道道纹路，隔着六百年，那份干渴还贴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没有跟过来，他悬在低处，只是一双眼睛，闻得到沙土被太阳晒透的那股腥气。沙纹中间长着一棵草，只有手指高，根扎得很深，茎细，顶着一朵蓝花。就是那朵花。这片后来叫合肥的地方，那时候还是撒哈拉的一部分。
一个人坐在草旁边。沈墨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背影：瘦，褐色皮肤，头发很长，被风一缕缕吹起来。他用一根削尖的芦苇蘸着什么东西写，写在一张薄薄的、半透明的皮上。沈墨认出来了，那是那人自己的皮，从手臂上割下来，削薄，晒干，成了纸。血是墨，皮是纸，花是章。他在写一封信，写给六百年后。写完一行，那人停了笔，慢慢地转过头来。逆着光，沈墨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轮廓，脸是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看人。他想凑近些，眼前却只剩一片模糊，意识像被人从身后拽了一把。
再睁眼，是阁楼，是台灯。沈墨喘着气。花已经谢了，花瓣重新合拢，颜色从活的蓝紫退回干枯的灰蓝，像有人在他面前活了一秒，又死了。他按住太阳穴，等那阵眩晕过去。低头再看，花旁的空白纸面上浮出一行字，暗红色，血写的："你看见我了。但不能太久。每读一次，花活一秒，你看见我一秒。花谢了，你就看不见我了。但你不需要一直看见我。你只需要读。读完，你就懂了。翻下一页。"
他拿指尖碰了碰那行字。字是干的，纸面却是温的，37.2度，跟封面的体温一样。
他拧开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嗓子滑下去，把他从那个世界里一点点拽回来。他放下瓶子，深吸一口气，没有翻页。手机响了，是医院。护士的声音又急又碎："沈先生，您母亲……她刚才，她说她要……她拔了自己的氧气管。"
沈墨冲下楼梯，小柯在后面追。合肥的夜已经黑透，出租车就停在巷口，他跳上去报了省立医院。车子冲上长江路，路灯一盏接一盏从他脸上划过去。他拨病房的电话，接的是隔壁床的家属："你妈把管子拔了，护士正在弄。她说不要管我，她要打电话。"
他拨母亲的手机，通了。那头很吵，有脚步，有护士在喊谁的名字。
"妈。"
"小墨。"她的声音清楚得不像话，没有面罩，没有喘息，跟好人一样。
"你在干什么……"
"我做了个梦。"她说，"梦见你外婆站在一片蓝花地里。花是活的，满地都是。"
"妈，你把氧气管——"
"她说，让他读。"
沈墨攥紧了手机。
"你外婆说：我等了三十年，够了。让他读，别拦他。读完了，他会明白的。"
"妈……"
"小墨，你在外婆的阁楼里，对不对？"
"对。"
"读了没有？"
"读了，第一页。"
"继续读。"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四期癌症病人，像一个等这件事等了三十年的人。
"妈，你的肺……"
"我的肺。"她顿了顿，"你外婆三十年前给我治过。你两岁那年，我病过一回，差点没了。你外婆在阁楼上待了一夜，第二天下来，我好了，她老了二十岁。"
沈墨的脑子嗡的一声。1994年，他七岁，外婆把蓝花放进他手心那一年。他记不清那年外婆的头发白了没有，只记得她的手很暖，青筋一条一条的，捏着花茎的时候，指尖有点抖。外婆用原本治过母亲的病，只治了一半，说只能续二十年。二十年到了，病回来了。
"妈……"他嗓子发紧。
"你继续读。"母亲打断他，"你外婆说，最后那几页，是留给小墨的，让他自己决定，读还是不读。"
"……我决定，你读。"
电话挂了。
出租车停在省立医院门口，司机没熄火，从后视镜里往后座看了一眼。沈墨没下车，坐在后座，掌心全是汗。小柯从另一边拉开门上来，看了他几秒，没有催，只轻声喊了句："沈老师……"
"回阁楼。"
"不看看阿姨？"
沈墨沉默了几秒。"她说，让我读。"小柯没再劝，弯腰对司机说了声走吧。
他想起来，七岁那年外婆把一朵晒干的蓝花放进他手心，只说收好。他当时不懂，现在也不全懂。可有一件事他信了：外婆一直在等这一天。
出租车调了头。合肥的夜里蝉鸣停了，远处的打桩声也停了，整座城像憋着一口气。
沈墨回到阁楼，没有立刻坐回去。他先站在窗边，把气喘匀了。台灯还亮着，灯罩上落着一只飞蛾，翅膀一扇一扇的，没飞走。他走到原本前坐下，翻开第三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