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夜将寒色吹尽,春从万物的根部苏醒。中国人对这一刻的期待,刻在血脉里,已逾四千年。
我们要谈春节,就不能只谈正月初一。这个名字本身,其实相当年轻。1914年1月,民国政府内务部将农历元旦定名为“春节”,那一年是中国第一个新式春节 。在此之前,它叫元日、正旦、岁首,叫了两千多年的“元旦” 。名称的更迭并非断裂,而是同一团火在不同时代的焰心。
这团火起于远古的祭祀。殷商青铜器上已有“旦”字的雏形,周人《诗经·七月》里,“朋酒斯飨,曰杀羔羊”,是岁末丰收后向神明与祖先的酬谢 。年,本义是谷物成熟,是农耕民族对自然节律最虔诚的敬畏 。但那时,岁首的日期是流动的—夏在正月,商在十二月,周在十一月,秦定在十月。直到汉武帝颁行《太初历》,正月初一才被牢牢锚定,从此两千年再未动摇 。落下闳这位被遗忘的天文学家,以尺规丈量日月,为华夏文明校准了时间的起点,从此我们有了可代代相传的“此刻”。
汉代是春节的成长期。人们换桃符、燃竹筒,以巨响驱赶“山臊恶鬼”;举家向尊长奉上椒柏酒,“称觞举寿,欣欣如也” 。那时的年味,底色是敬畏,是对未知世界的谨慎与祈求。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唐代。盛世的底气让节日从娱神转向娱人,驱邪的爆竹渐成欢庆的鼓乐,禁忌的围栏被推倒,万民得以在灯火下载歌载舞 。春节至此,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佳节良辰”。
宋代的城市将这种欢腾推向极致。年夜饭的餐桌从祭台延伸至市井,炮仗编成串,名为“编炮”;红纸取代了笨重的桃木板,春联开始飞入寻常百姓家 。明清则是集大成者,腊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尘,除夕守岁、吃饺子(取其“更岁交子”),初五“破五”开市,一直闹到元宵 。我们今天熟悉的年俗拼图,至此拼完最后一块。
春节从不是凝固的标本。它像一条不眠的河,一路抛弃,一路拾取。魏晋人喝屠苏酒、食五辛盘,今人吃饺子、发微信红包;古人“庭前爆竹”为吓山魈,我们燃烟花为看它照亮孩子的眼睛。千年习俗在变,唯不变的是那几个朴素的母题:团聚、更新、希望。除夕那顿年夜饭,哪怕跨越千山万水也要赴席;正月那句“恭喜”,能把除夕前的龃龉化作新岁的云烟 。这是中国人的精神契约:无论日子多难,我们依然相信从头开始。
2024年12月,“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遗代表作名录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回响。四千年前,它是虞舜祭天的香火;两千年前,它是太初历上的墨迹;一百年前,它是动荡年代里以“春节”之名守护传统的智慧;今天,它是全人类共赏的文化瑰宝。
春节是中国人集体创作的史诗,作者是无数个在腊月里扫尘、除夕夜守岁、鞭炮声中捂起耳朵的你我。它之所以生生不息,不是因为它古老,而是因为每代人都在亲手点亮自己的那一盏灯。
今夜,旧历翻过最后一页。不必问这是第几千个春天,只需知道,薪火传到了我们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