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一个承载乡愁的符号 ——读牛敏先生诗集《风过野山坡》


                        ✍杨长胜

牛敏先生的诗集《风过野山坡》共收录了从1977年3月至2006年12月间陆续创作和发表的110首诗歌。其中,有近三分之一的诗歌是吟咏故乡之情的。诗歌的意象十分丰富、鲜明、生动:日月星辰、风云雨雪、四季节气、山川河流、清泉水井、村庄泥墙、农舍敖包、田野草原、花香鸟语、农民牧人、耧铃炊烟、灶堂风箱、铁锅笼屉……无论是可视的、可听的,还是可感的;无论是动态的,还是静态的;无论是诗人亲历过的,还是儿时的记忆片段,都清晰地打上了家乡的烙印,都在娓娓诉说着浓得化不开的乡情。在众多意象中,有一个并不十分惹眼却值得细细咀嚼的意象,这就是诗歌中的“井”。

一、掀起“井”的盖头来

明人徐光启在《农政全书》中对井作过这样的解释:“井,池穴出水也。《说文》曰:清也。故《易》曰:井洌寒泉,食。甃之以后,则洁而不泥。汲之以器,则养而不穷。井之功大矣。”的确,打井汲泉是中华民族开发利用地下水资源的重要途径,凿井技术的发明在中华文明史中占有重要位置。就水井的发明者而言,就有黄帝、炎帝、伯益等充满神话色彩的传说。水井自发明以来,就成为中华民族繁衍生息的重要水源之一。井的出现,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有了水井,人们定居的地方不再局限于江边河畔,人们的生存与发展空间大大拓展了。

世间之井,种类繁多:有滋养生命的水井,有灌溉五谷的机井;有政治方面的井,也有军事上的井;就大小而言,有大水井和小水井;就味道而言,有甜水井、苦水井、咸水井,还有臭水井;就深浅而言,有深水井、浅水井;就水质而言,有清水井、浊水井;就建造结构而言,有土井、瓦井、砖井、石井、砖木混合井等;当然,还有废弃不用之枯水井。

在悠悠岁月中,井流淌出永汲不竭的文化之玉液琼浆。“吃水不忘挖井人”、“饮水思源”是井对历代华夏子孙的重要教诲;“井田制”的实施是与“井”的形状给人们的启示分不开的;“井井有条”、“井然有序”、“市井”、“井底之蛙”、“井水不犯河水”、“背井离乡”等与“井”有关的词语很多,这表明井与人们的生活和文化活动密切相关。

“水井”在中国人的物质生活和文化生活中一直扮演着重要角色。试举几例:

在不少反映抗日战争的黑白影片(如《地道战》、《地雷战》、《平原枪声》、《敌后武工队》等)中,“井”都发挥着重要的作用。电视剧《辘轳·女人和井》以及电影《老井》中,“井”占有显要位置,承担着该电视剧和电影重要的道具和背景。

八十年代初,一首颇为流行的劲歌《我热恋的故乡》坦诚地唱道:“我的故乡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这口“苦水井”便成为那段艰苦岁月里艰苦地区老百姓艰苦生活的象征。现如今,日益增多的“母亲井”(也称“母亲水窖”)让中国西北黄土高原极度缺水地区的人民摆脱了吃水困境。(2000年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向社会募集善款,正式启动了“大地之爱·母亲水窖”工程,援手西部人民。现在CCTV第一套节目每天都播放这个公益广告。)

在众多名茶中,有享誉中外的“龙井”茶;在琳琅满目的名酒中,有“水井坊”、“古井贡”。

在现行的小学语文教材(人教版)中,选有《古井》一文,图文并茂,有很好的道德教育意义。

现在,所有的电脑键盘、手机按键和固定电话上面,都有一个“#”字键,已作为一个国际通用的网络符号确定了下来。这个“#”字键主要用以表示“确定”、“完成”之意,大概与生活中“水井”给人们以“踏实”、“稳定”的感觉有一定的内在联系吧。

日本人的名字中,也不乏带“井”的,如“酒井法子”、“新井白石”、“井原西鹤”、“安井健太郎”、 “泽井健一”、“井上和香”、“酒井未希”、“堀井美月”、“三井保奈美”、“村井”等,可以肯定地说,这与中国古代的井文化对日本大和文化的影响是有直接关系的。

井给予我们的实在是太多啦!

井可以入画,更可以入诗。

二、井——讲述儿时乡村的记忆

小时候,我们赖以生存的水几乎都来源于井。我想,只要是出生在农村,或是在农村生活过的人,其记忆深处必定会有一口井。

意大利美学家克罗齐说:“艺术家的全部技巧,就是创造引起读者审美再创造的刺激物。”对于牛敏先生的诗歌而言,“井”就是其中的一个“刺激物”。“乡村的故事/藏在缄默的井里/幽深而清澈”(《井》)。读着牛敏先生的诗,我的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儿时的生活画面:

在那遥远的小山村中央就有一口深井,井壁是用石块儿砌成的,井口是用青白色的大石头凿成的圆形井台,有一张大圆桌面大小。井口上设有辘轳,年深日久,井口边上被井绳磨出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迹,那是水井的年轮。井旁放置一口大石槽,长方形,青白色,供牲畜饮水之用。井深而水甜,可以直接饮用,是地道的优质矿泉水。尤其是在夏天,大人们刚担回来的井水幽幽地泛着波光,清凉可口,赶紧拿起铜瓢舀一瓢,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感觉极爽!

每天,“大地上苍茫而至的黎明,最先在井台上把村庄唤醒。”(《够不着的乡愁》)乡村新的一天总是从井台开始,从早晨的第一担水开始。那扁担吱吱嘎嘎有节奏地上下颤动,一头挑着黎明,一头挑着艰辛,一路星星点点,络绎不绝……

过去的农村没有什么娱乐。于是,每当晴朗的夏夜,水井北边的那棵大榆树下便成了乡亲们乘凉的好去处。淡淡的月光照着青白色的井台和石槽,照着辘轳和蓊郁的大树,这里便像一个简约的舞台。男人们三三五五,或蹲于榆树下,或坐于石槽沿,抽着手卷的旱烟,聊着生产队的春种秋收,或说些七荤八素的话题,不时激起一阵阵朗笑;姑娘媳妇们则谈论些柴米油盐,或交流些照料小孩儿的经验;孩子们呢,则你追我赶,叽叽喳喳,偶尔还有几只小黑狗加入其中……这个时候,人们便觉得生活是如此的平静、祥和,白天的劳累和苦涩,都似流水一样远去了。

冬天的水井旁似乎少了些夏日的热闹,只有担水的大人们在来来回回地忙碌着。不过,孩子们照例喜欢这个地方。日复一日,在石槽旁边的空地上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冰场。男孩、女孩总爱排着队在冰面上擦趟子(打擦滑儿):助跑——腾空——滑行。循环往复,乐此不疲。直到滑得气喘吁吁,脸蛋儿冻得红红,或是大人三番五次地呼唤,才肯罢休。偶尔有谁重心不稳,摔个大屁墩儿,便会有一串串童真的笑声在冰面上弹蹦……在那个纯真、朴素的艰苦年代,这还算是很开心的一种游戏。

如今,随着农村的发展,儿时记忆中的这类水井大多已废弃不用了,取而代之的是农家小院当中的压水井、机井或村中的自来水管儿,但那些与水井有关的生活场景却深深印在我的记忆中,对井的记忆和感情永远不会褪色,那泠泠的井水会一直在我的心头荡漾!

三、井——乡愁的承载者

中国人历来都重视井,因为有了井,才有了氏族的形成;有了井,人们便可以围着井形成或圆或方的群居部落,人们聚井而居,共井为邻,大家都到水井汲水,水井周围便成了信息沟通、人际交往的公共场所。古人离家远游、从商、仕进便称为“背井离乡”,所以,“井”早已成为“家”、“家乡”、“故乡”的代名词,也成为文人墨客笔下的一个承载乡愁的意象符号。

《风过野山坡》里共有六处运用了“井”的意象。数量虽然不多,却有不可忽视的作用。这几个“井”的意象并不是孤立的,每一个“井”意象都连缀着诗人童年的记忆和思乡之情,它们共同汇成一脉涓涓涌动的乡愁小溪。

意象的创造需要抓住某种机缘,这正是一种创造力,同时又要给予它以灵魂和血肉,才能形成真正的艺术意象。正如黑格尔所说:“艺术家应该从外来的材料中抓到真正有艺术意义的东西,并且使对象在他的心里变成有生命的东西。”(《美学》第一卷)牛敏先生抓到了。“井”在他的心里是有生命的。如果用心倾听,便会听到“一串串泠泠的话语”。悠悠岁月,年复一年,那静默的水井见证了故乡容颜的变换,诗人对故乡的深情也与日俱增。

回首身后的那一串足迹,不管是儿时嬉戏,还是灯下苦读,不管是田间耕作,还是教书育人,不管是外出采风,还是异乡工作,我相信,家乡的那口“井”一直潜藏在诗人心中,始终陪伴着他。

伊莎科夫斯基说:“如果说诗歌创作毕竟是有些‘秘密’,那么,每一个诗人的这种秘密都是他自己的秘密,是特殊的,跟别人不同的秘密。”(《文艺理论学习小译丛》第一辑,北京新文艺出版社,1954年,第121页。)我把牛敏先生诗中的“秘密”暂且称之为“水井情结”。这是一个启动乡愁的马达。有水井的地方,便成了游子亘古的牵挂。奥特说:“诗歌是一种言说那不可言说之物的艺术。”对于牛敏先生而言,诗中“那种不可言说之物”是什么呢?就是那不绝如缕,剪不断、理还乱的浓浓的乡愁。“井”便成为了最合适的乡愁的承载工具。

在诗人眼里,“井”似一个百宝囊,将家乡的故事悉数收藏,包括童年和中年,包括现实与梦想。诗人对远方十分向往。这是童年真实而急切的梦想。他明白自己“要去的地方很多,要走的路很长”,但“都被我悄悄收入待发的行囊。”出发前,感觉“一切已为我所有的,仿佛彩虹,仿佛阳光,微笑一般透亮。”(《童年》)于是,从年轻时起,他就背起行囊,朝着远方出发。在“离家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装入行囊的才是真正的故乡。”其实装入的还有慈母的牵挂、思念和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一路之上,他深切地体会到,装入自己背包的故乡,总也不能够放下,如同乡村的那口井,不能忘却。于是,“井”便成为一本童年的像册,成为一块儿乡村记忆的移动硬盘,随身携带,游走四方,在“星晨下辗转”,在“阳光中穿行”,风雨兼程……“扶起童年步上漫长的人生”,带着心中的那口“井”,诗人走过春秋,走过冬夏,走过寂寞,走过孤独。漫漫旅途中,他时常感到“乡愁在秋水之上疯长”,却又“无法够着”,于是,在静默无语中,一次又一次打开行囊,去翻捡让他寻寻觅觅的故乡,而“每一次打开,都会被童年的星光照亮”。

只身在外,孤独相伴。“孤独演绎远方,向往指向远方,呼唤你出发,一路而去,义无返顾。远方,永远在远方呼唤你。”诗人行走在通往远方的迢迢路途上,忽然悟出:“所谓远方,不过在心上,所谓痛苦,不过是向往。”(《远方》)当愁乡袭上心头,他明白了:他定将“毕生走在回家的路上”,此时,诗人不禁自问:“千年万年何时是归期?千里万里何处是归程?”

“终日走在回家的路上,寻找曾经的落霞、炊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蓦然回首,却发现故乡相去日远。”(《季风中的鸟》)于是“扬起帆重启一次航程”,渐渐地,诗人感到“经历的地方已不能相忘,都已成为故乡。”这样想想,可以得到暂时的安慰,然而,毕竟“井是家乡好,月是故乡明”,所以,最终诗人还是无法排遣那一缕浓浓的乡愁。无论身在何方,“故乡的草木和明月”,都如同“种子一般播进心田,连同离别,长成一个杂杂芜芜难以收割的秋天。”(《季风中的鸟》)诗人直言不讳地说:“北方的牧村,时刻在我的心里,你已融进我的血里,无论漂泊到哪里,我都走不出你的怀里。”乡愁笼罩下的故乡,像梦一样遥远,却有情一般的美!(《牧村》)

无论走到哪里,故乡的面貌总是那样清晰、亲切:刻满绳痕的水井是故乡首要的特写镜头;山坡上的羊群、茅舍前的鸡、黎明的声声鸟语(《思念》)都是故乡特有的装扮;童年的油灯、暖暖的土坑、布谷鸟的叫声、鲜红的百合花、老祖母的童话则是故乡一道迷人的风景。漂泊的游子,如同一只“故乡的百灵”,“心中储满了歌”。“无论走到哪里,云端都会流淌出故乡的声音。”(《野草花·72》)

诗人是直率的。当他“遥对他乡的月亮”,或“倚着春朝秋夕的窗口”,或“倚着风生水起的海浪”时,他承认:“我思念家乡。”(《白云》)只有用“乡愁织成透明的网”来“打捞”起诗人的心,他才会觉得有“说不出的充实”。晃忽中,诗人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故乡:“我牧牛归晌向小村走去,短笛声声吹出一片雨烟。恬淡的心呵,说不出的充实。”村里的农舍、篱墙、石榴花又浮现在眼前。他在心底深情地呼唤:“故乡呵,何年才能回到你身边,重享那个飘着花香的季节?”熟悉而又遥远的故乡,现在一切可好?诗人不禁自问:“即使归来,童年是否手撑雨伞等在村口?”终于又回到现实中来,他明白:“那段时光穿着破旧的鞋子已经走得很远!”(《故乡呵,我思念你的雨》)乡愁,只有乡愁依旧!

诗人笔下的“井”有着鲜明的个性:寂静、平和、寡言、沉稳。“刻满绳痕的水井沉默不语”(《牧村》)、“静候的水井,隐忍的话语”(《乡村》)、“缄默的井”(《井》)、“寂寞凝聚成阳光下的井”(《春深》),这些都是“井”的个性的写照。从朴实无华、不善言谈的“井”中,可以看到诗人自己的身影,也折射出普天之下农民的共同本色。牛敏先生说过:“生活让人迷失了自己,我想用诗歌一点点找回。”的确,在这个匆忙而略带浮躁的生活中,人们很容易迷失自我,甚至感到急躁和疲惫。这时候,最需要比照“井”的性格调整一下自己。当你静静地坐下来,进入牛敏先生的诗的世界里,便会感到一份舒缓、宁静、祥和。牛敏先生的诗,没有高蹈的姿态,没有宏大的政治主题,没有震耳欲聋的豪言壮语,没有城市中无休止的喧嚣,宛如平常一曲歌,平心静气,从从容容,却是最真!

愿我们都能坚守心灵之井,让她永葆青春活力,历久弥新!

哦,井,一个永汲不竭的乡愁话题,一棵没有年轮的树!

        2009年暑假

作者简介:杨长胜,男,1967年生,内蒙古旗下营人。包头师范学院文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和港台文学教学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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