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宫的云雾仍在缓缓流淌,那道亘古伫立的身影,却已化作漫天细碎光粒,散入殿中,再无踪迹。殿外细雨绵绵,落于宫檐,悄无声息,恰如那位神明素来温和清寂的性子。
无忧宫最偏寂的一角,云纹回廊尽头,一道身影静静伫立,不知已度过多少岁月。
他无神位,无尊号,无香火,连名字都早已被时光磨灭。世人只知无忧君守护光凌千百年,却从不知,这漫长岁月里,始终有一人,伴他看遍王朝兴替,守他熬过万古孤寂。
他是无忧君唯一的挚友——云冥。
虽与无忧君越冥之名仅一字之差,二人却是相伴千载的挚交。
自光凌初代国君与神明立约那日起,他便陪在越冥身侧。见过神明初降时的清辉,见过光凌建国时的盛景,见过五谷丰登的安宁,亦见过战火纷飞的疮痍。无忧君守的是天下苍生,而他守的,从来只有越冥一人。他神力不弱,却不能干预人间因果,更不能插手神位传承。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无忧宫中静立,听殿外风雨,看殿内神明独坐高台。
千百年相伴,无言亦是情深。
方才殿内一切,他尽数看在眼里。当那道熟悉身影渐渐淡化,当空灵之声带着释然消散,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心口似被无忧宫寒雾浸透,密密麻麻的疼从魂魄深处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从未想过,离别会来得如此突然。
那位总是温和悲悯、眼底盛着万古星河的神明,那位即便看尽乱世离乱,仍心怀苍生的故人,就这般化作一缕微光,彻底归于天地。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悲壮苍凉的告别,只余下一场绵绵细雨,像是最后的温柔。
守护光凌的神散了,挚友走了。他也如同失了周身气力,成了无根之萍。
他缓缓迈步,一步步走向那座空无一人的高台。玉阶冰凉,云雾缭绕,却再无那道朦胧身影,再无那声清透如风的低语。高台之上,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淡弱神性气息,转瞬便被云雾冲淡,如同从未存在。
他抬手,轻轻抚过冰冷玉座,指腹触到的,只有无尽空寂。
“你终究,还是走了。越冥,我以为,你会陪我更久。”
云冥的声音不再空灵肃穆,只剩老友间难掩的怅然。
千百年里,无忧君常坐于此,望着人间烟火,偶尔与他闲谈几句。说人间庄稼,说百姓安乐,说乱世里难得的安稳。那时他总觉得,岁月漫长,神明不朽,他们会一直这样,守着无忧宫,望着光凌大地。
可神明,亦有落幕之时。
神位传承,旧神归寂。
他站在高台上,望着殿外细雨,眼眶微微发烫。无泪可落,却满心悲怆。世间再无旧岁无忧君,再也无人与他并肩看这宫雾漫漫,再也无人同他闲话人间朝夕。
再也无人,唤他云冥了。
周野在殿中叩首,承继神位。新生的无忧君,即将扛起守护苍生的职责。
而他,不过是失去了唯一挚友的旧人。
云雾漫过他的衣摆,无声无息,一如他千百年的陪伴。他轻轻闭上眼,耳畔似还回荡着那句温和叹息——“汝醒了。”
那是对新君的期许,也是对这世间最后的眷恋。
从今往后,无忧宫仍在,神位仍存,人间仍有安乐可期。
只是那个曾立于高台之上,历经万古沧桑的无忧君越冥,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缓缓躬身,对着空寂高台,深深一揖。
别了,故人。
别了,越冥。
此后人间岁岁无忧,
唯我,再无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