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八学期

闹钟没有延迟,它刚好在八点二十分响了。他醒来有一种死而复生的错觉。他发现自己的脸变得格外的油腻,咽喉处的干枯感带来了可能病了的压力。这情况是最近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他尽量避开了高热量食物,一天吃了一个猕猴桃。但现在看来他没能得到自己预想的结果。

困意依然在,可他不得不起床,因为尿急了。他还想坚持一下,但膀胱的空间已经被他利用到了极限。爆炸感袭击他的全身,再不起来命恐怕保不住了。他迅速起来环顾了一下宿舍。左对面床上的舍友正睡着,其他两张床的舍友不见了踪影。他们当中的一个在一家公司实习,八点前就得出发去公司。另一个每天早晨出去,晚上归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在睡梦中模糊听到了那个实习生室友起床、下床、开门出去时发出的动静。

他抓着扶梯下了床,顺带穿好了拖鞋。他的上下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艰难的半睁着。他也不在恼火。能大概看见路,对他来说就足够了。再就是晚上他被噩梦魇住几次,此刻不太想计较别的事。

宿舍的窗帘还没有拉开,所以尽管外面的太阳高高挂在天空,也没能从窗帘的缝隙照亮宿舍。太阳也不是万能的。只有一点点的光明在窗帘与窗户的夹缝中生存。他伸手打开门,门与地面摩擦发出宣誓主权似的声响。他抓住门把手垂直向上稍微用力,摩擦声变小了。睡觉的舍友没受到影响。

走廊暗黑又冷,出门后向左走大概三十步就是卫生间了。他关上门往卫生间方向走。有一道很响的鼾声,从1018宿舍传到走廊。喊声有节奏且高亢。他庆幸自己不在1018宿舍,也同时有些同情1018宿舍的其他同学。

刚走到声控灯下面,灯就亮了,亮度微弱地使人心生可怜之情。鼾声和微弱的灯光仿佛都像在提醒着他需要一处万籁俱静的且明亮的容身地。卫生间门口处有一个大的垃圾桶,环保阿姨忍受着垃圾桶里飘出来的恶心的臭味正收拾着垃圾桶。不仅垃圾桶满了,还有它旁边的空间也堆满了垃圾。他侧身躲着尽到了卫生间里面。环保阿姨没有注意他,更没看到他只穿着一条内裤。

一进到卫生间里面他就发现环保阿姨还没来得及打扫卫生间内部。地面是瓷砖的,随处可见扔了的卫生纸。它们中有些是湿透了,生无可恋的与地面紧紧贴着。地上还有是脚印,在白色瓷砖中格外的醒目。几片瓷砖上洒了水,不小心应对的话,很容易摔倒。每一个便池都不太干净。他朦胧的眼睛看到了恶心的东西,瞬间,困意去了一半。他忍着自己的愤怒并且疑惑为什么十几,二十岁的人还能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判断不了落点。他想给这些人一些教育,也同样想给那些不冲厕所的人一些教训。

他找到了一个还算比较干净的便池。完事出去的时候,环保阿姨还在垃圾桶旁忙碌。他猜,环保阿姨清理大垃圾桶后,就该去清理那些便池旁边卫生纸被扔地溢出来的小垃圾桶了。环保阿姨还得帮着那几个落点判断有误的人清理战场。一下子怒火冲击了他的心。

1018里的鼾声依旧高亢。鼾声无可阻挡的穿过墙壁,回荡在就他一个人的走廊里。他回到宿舍,不拖泥带水地爬上了床。

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仰面躺着思考。困意突然来袭,他转身侧躺,手掌撑着脸,半盖被子,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随后就睡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中午十二点。舍友也醒了,可能醒了有些时间了,坐在电脑前画图。他爬起坐在床上,被子盖住了他大腿一下的部分。他很有力量地伸了个懒腰,想从中得到些许活力。他脸上讨人厌地油脂在阳光的反射下发光。窗帘拉开了,估计是舍友的作为。他起来下床又去了一趟卫生间。卫生间被环保阿姨清理干净了。不过大垃圾桶还是快满了,里面各种纸箱、外卖盒乱七八糟地放着,犹如战后的战场。洗衣机正在工作,它拖拉机般的轰鸣声传得老远。

他洗漱完回来后在宿舍看到了王浩。

“踢球去不?”王浩问。

他像是等到了救命恩人一样兴奋。

“去啊,肯定去啊!”他用力地回答。

“半个小时,楼下等你。”王浩扔下一句话,匆忙地出去了。

其实,根本不需要半个小时。十分钟内他就把全部踢球的装备放到了足球专用挎包里。然后快速地穿上一身轻便的休闲衣到电梯口等了两分钟的电梯。到二舍楼下的篮球场时,时间才刚刚过了十四分钟。

王浩也下来了,身边还有两个人,都是一起过去踢球的队员。王浩是个黄脸皮,中等身高,虎背熊腰的人。他发现王浩比上学期胖了那么一点点。这家伙大概忘了自己以前说过要健身造就苗条的身材。

跟其他两个人简单打个招呼以后他问:

“去哪儿?”

“海边的场地。”王浩简短地回答。

话毕,四个人走出公寓大门,往黄海方向走了。

步行或者可以坐地铁一站就可以到达海边地足球场地。这是一座五人制足球场地。为了不让足球跑丢,高高的拦网围着场地四个边。草坪被保养得细心,场内不见零散的垃圾。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其他队员换好衣服开始热身了。他也赶快换了衣服,然后做了一些简单的热身动作。来踢球的刚好是十五个人。他们分成了三组,两个组先踢,首先失两个球的组下去,换上另一个在休息的组。每轮十分钟。

他在先上场的组里。球在中圈要开始,此时,他注意到球场的负责人手拿着垃圾钳子在球场边寻找垃圾。负责人头发黑白相间,上身穿了一件红色的运动外套,下身是黑色的尼龙运动裤。他想起了什么,心里顿时感到了不舒服。没等到调正情绪,球就开了。海风不大,但却也刚好能吹走不安。

他们酣畅淋漓地踢了将近两个小时以后才打算结束这场球。他发现自己在疲惫与亢奋之间来回徘徊,想找不到归宿的小猫。今天,他只有在足球场上才能完美地避开一切不开心、失落和恐惧。他没有了往日平步青云的想法,也丢掉了自己高傲的姿态。答应踢球也可能只是为了内心的平静。

大家都收拾好东西,背着包往场外走了。王浩累得气喘吁吁,暂时没有站起来的想法,也没有那个力气。休息了十分钟后王浩说:

“去海边坐会儿?”

他心旌摇曳起来,想了想才说:“走!”


海边的沙滩上人不多不少,他们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这个不太大地海滩。他们犹如嵌镶在蛋糕上面的点心,可爱同时美丽。

王浩和他在一块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坐下,在这儿刚好可以目睹海滩的全貌。两个人的对面就是大海,一座跨海大桥巨龙般耸立在海上。跨海大桥无视一切,高傲地俯瞰波涛汹涌地海面。它的样子仿佛忽视了海洋一切破坏性的规则。

王浩没有话语,仿佛猜到了全部,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在王浩旁边他想到了一件事,却也不知此刻说出来会不会有些刻意。但无论如何他都想说点什么。

“你知道最近发生的那事儿吗?”他问完后发觉自己太小心翼翼了。

“你说哪个?哦哦,我知道。都传遍了,这一带没有人会不知道吧。录像都有。你看不看?很瘆人呐!就浮在水里,烂了都。”

“不了,我不看。”他表情表现得很惧怕。他知道自己看了肯定会浮想联翩。结果就是,现在简单地提一句都已经让他痛苦不已,苦不堪言了。

他看海的远方,海没有尽头。一切有尽头的事物都让他厌烦和不喜欢。他的视线随海的远方往上移,看到了翩翩起舞的风筝。一瞬时,有尽头的东西也没那么讨厌了。

是他伯父教他制作风筝的。伯父会制作各种尺寸的风筝。他小时候的快乐之一就是放风筝。伯父的手艺了得,制作的风筝没有一个是不上天的。有一回,学校举办了放风筝比赛,伯父给他制作了跟他一般大的风筝,还怕他一个人不能使风筝升空,所以就去学校陪他一起放风筝。最后,她拿了第一名,他非常高兴,伯父比他还高兴。

他突然很想放风筝了。不要买现成的,最好是用宿舍里的2k纸制作一只。还需要一根长一点的竹子,这么大的城市应该可以很容易地找到一根。早食店里的阿姨跟他认识,向她借点面粉问题大概不大。这想法使他兴奋,他竟不由得笑了出来,全然忘了身边还有他朋友。

王浩疑惑地看了一眼他,他示意没事。

天空碧蓝,云朵快速经过。风筝的线在一位小姑娘手里。姑娘一身套装夏季服,头上两条辫子独具一格。小姑娘身边是一位大人,应该是姑娘的爸爸。会不会是她伯父呢,他这样想。小姑娘看着活泼开朗,一双迷人的眼睛大眼睛炯炯有神又闪闪发光。传来的笑声不禁使他羡慕。他看得有些认真,竟没有听到旁边的王浩正在说话。王浩的话已经不重要了。他想再多看一些那个小姑娘,但理智告诉他这样不礼貌。无奈之下,他强行把目光从小姑娘身上移开了。

王浩滔滔不绝。他听得懂王浩说的每一个词,但当它们汇成一句话的时候他听不懂了。他用“嗯、哦”来应付一下,让王浩自由地发挥。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先前还算平静的海面开始有了挣扎的迹象。海水疯了似的冲击岸边的大石头,水花四起。

小姑娘在收风筝线。

两人也要回去了。从海边大致走三百米就能走到地铁站。坐一号线一站可以到达公寓楼前的广场。


回到宿舍,他看到舍友还在画图。画师舍友的坚持给他带来了些许压力,使他感到惭愧。他踢完球出的汗,早已蒸发殆尽。身上留下的咸味能引来苍蝇。他思忖着尽快脱离这般境地,所以拿上洗漱用品和洗澡用品准备去浴室洗上一次神圣的澡。

浴室在三舍地下,由一对夫妻经营。他怀疑这地下是战争年代留下的防空洞。地下浴室的门怎么看都像上个世纪的产物,即一个常在电影里出现的银行的存放钱财的保险房的带有旋转把手的门。地下浴室的这个门看着更古老更俱年代感。门原先的绿漆大部分都脱落了,锈迹斑斑的样子让人心疼。

他走进去看到一个个赤裸的躯体在各自的存衣柜前捣鼓着衣物。存衣房里人格外多,平常这时候来洗澡的人都不会太多,所以他经常在下午的这个时间段来浴室安安静静地洗个舒服澡。他不明白今天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他找了一会才找到了一个空的存衣柜。脱下来的衣服存好以后,他跟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变成了毫无隐私的无耻鬼。从换衣房里的内门走进去就是有花洒的洗澡房了。洗澡的人也相当的多,他们按照自己的节奏随意地擦拭着身体。没有一个花洒下面是没有人的,有几个人提着自己的小箱子在个别洗澡的人后面排着队。他刚来回观察一圈就有人洗完了。他顺势占领了花洒。

温和的淡水自花洒内,像小型瀑布般冲到他头发上。黝黑的头发任由水力摆布。

昨晚发生了什么?

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令他不安。进来浴室,脱下衣服时的从容不迫不见了踪影。好像好多只眼睛注视着他,批判他。他强装镇定,不露出任何马脚。

花洒的水变少了,也没有了水压。幸好他洗得快,不然这水压不够他洗干净。

他回到了宿舍,其他两个舍友也回来了。他没在意舍友们在干什么。只是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书架上拿了一本《白话本国史》读了起来。

昨晚发生了什么来着?他又想。

其实,他很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直到宿舍熄灯,上床准备睡觉的时候,他才回想起了昨晚。

昨晚睡前,他从堂姐的“朋友圈”得知了伯父去世的消息。折磨他的睡意瞬间瓦解,身体的破碎感毫无预感地占领了他的意识。有那么一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这个世界。他反复确认堂姐的朋友圈,堂姐再蠢也不可能拿她父亲的命开玩笑吧。他倒是希望这是个玩笑啊。他的怒气从心底深处来,堂姐居然还有心情发“朋友圈”。但一下子,他无比地同情堂姐。她同样承受着和自己一样的悲痛,或比他更疼。

他的颅内爆发了剧烈的革命。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因此他才讨厌有尽头的事物。没有人主动给他送来他伯父去世的消息,所以他不知道伯父什么时间,怎么去世的。如果没有看到堂姐的缅怀,他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但他不愿相信。此时此刻,他也不愿去问任何一个人。

濒临死亡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比任何时候都有力量且强烈持久。他害怕了,想叫出来,可又拼命地克制自己。镶在眼帘的泪水倏然落下弄湿了枕头。对此,他别无选择,只能任由泪水洗涤自己悲鸣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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