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善良只会助长邪恶的蔓延,一个人善良也要有点锋芒。

返乡那天,风里裹着故园草木的清香,我遇见了菊花嫂子。她和丈夫刚从加拿大儿子家回来,鬓边的白发又添了几分霜色。见到我,她亲热地拉住我的手,还没开口,先叹了口气:“唉,你们都还好吧?”我忙说都好,又问起她在异国的日子。嫂子点点头,眼底却漫上一层雾,声音轻轻发颤:“还好,就是想家,想这个老地方,也想回来看看‘女儿’。”话没说完,她的眼圈就红了,那抹红,像极了当年丽鬓边别着的野菊。
我赶紧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改天,我们一起去看丽。我也想她了。”
丽是菊花嫂子的女儿,也是我年少时最好的发小。她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八年了。这些年里,她温顺柔弱的模样,她腼腆温和的笑容,总像一缕轻烟,时不时飘在我眼前。
我们虽是发小,按家族辈分,她还得喊我一声姑。丽的性子打小就内向,胆小又老实,不爱说话,常常默默躲在角落里,看着别的同学嬉笑打闹。小学同窗五年,我从没见她大声说过一句话,甚至没见她在学校里上过一次厕所。
每天上学放学,都是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笑,从不插话。就算我偶尔闹脾气惹了她,她也从不生气。我们一起从小学走到初中,又并肩迈进高中校门,形影不离的时光,一晃就是近二十年。直到我考进机关,离开家乡;她高中毕业后进了工厂,嫁到邻村,后来我结婚生子,我们的生活,才渐渐有了各自的轨迹。
婚后的日子,被家庭和工作填得满满当当。那时通讯远没有现在方便,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只有偶尔同时回老家,才能匆匆见上一面。直到有一天,母亲告诉我丽得了乳腺癌,我才慌忙和她重新联系上。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满是震惊:丽怎么会得这种病?这些年,她过得不好吗?也是在那时,我才从母亲口中,一点点拼凑出丽在婆家的遭遇。丽的婆婆性子专横,对她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家里有妯娌两个,弟媳嘴甜,很会讨好婆婆,两相比较,更显得老实内向的丽木讷笨拙,无论怎么做,都讨不来婆婆的欢心。后来,婆婆和弟媳干脆结成了统一战线,常常一唱一和地欺负她。丽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性格软弱的她,受了委屈只会偷偷抹泪,一个人默默承受。她从不争辩,也从不愿回娘家诉苦,可这份隐忍,反倒助长了婆婆的气焰,让她越发不待见这个好拿捏的儿媳。这些事,都是后来嫁到邻村的乡亲,偶然间说给母亲听的。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嫁到那样的人家,丽柔弱的性子,早就注定了她被冷落、被歧视的命运。
我买了些补品,辗转打听着找到丽嫁去的村庄,推开了她家的门。那时,她生病已经一年了。屋里的陈设很简陋,看得出来,日子过得并不算宽裕——她的丈夫是个建筑工人,常年在外奔波,挣的都是血汗钱。
丽见我来,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红晕,眼神里满是欢喜。她的气色看起来不算太差,我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问起她的病情,说着安慰的话。她却轻轻摇头,语气平静:“还好,病情已经控制住了。我现在要好好锻炼身体,为了照顾儿子,我也要好好活下去。”后来我们聊起各自的丈夫和孩子,她说起丈夫,只一句“他是个老实人”,对婆婆的刁难、自己的委屈,却只字未提。说到上小学的儿子,她起身指给我看墙上贴满的奖状,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自豪,脸颊也微微发红。
我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嘱咐她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打电话。她笑着点头答应了。从她家出来,我长长舒了口气,心里踏实了不少: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好人的,不会轻易让病魔带走她。
那之后,丽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我给她打过两次,也渐渐被生活的琐碎淹没,许久没有再联系。可谁能想到,仅仅两个月后,我竟听到了她去世的噩耗。
怎么会呢?她不是说病情已经控制住了吗?难道是复发了?带着满心的疑问,我再次找到母亲,才隐约知道了她病重的细节。
原来,丽生病后,婆婆对她的态度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因为她治病花了不少钱,越发嫌弃。就连孩子,婆婆也不肯帮衬着照看。丽常常拖着病体,独自接送孩子上下学。直到那天傍晚,婆婆竟趁她不注意,偷偷接走了刚放学的儿子。爱子心切的丽,眼看天色渐黑,儿子却迟迟未归,各种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她在漆黑的夜里发疯似的四处寻找,满心的无助、担忧与害怕,生生逼得她急火攻心。
等她终于找到孩子,得知是婆婆故意为之,性格温顺的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质问婆婆。可换来的,却是婆婆更加刻薄的咒骂和殴打。养病之人,最忌动怒。这一场争执,让丽的病情急剧复发。两周后,她就在无尽的悲愤与委屈中,永远闭上了眼睛,那年她才39岁。
女儿的骤然离世,让菊花嫂子夫妇悲痛欲绝。为了给女儿讨回公道,向来老实善良的他们,带着亲戚大闹了丽的婆家。迫于舆论的压力,那个蛮横的婆婆,终于低下了头,磕头认错。
可再多的道歉,也换不回丽年轻的生命。为了逃离这个伤心之地,远在加拿大工作的儿子,把父母接了过去。自此,他们很少回来。只是,这方埋葬着女儿遗骨的故土,终究是他们放不下的牵挂。
八年了。我常常在夜里凝望遥远的星空,想起丽那张温顺和蔼的笑脸,心里默念:丽啊,你在那边还好吗?不知你还牵不牵挂,人间那灯下盼归的白头人,膝下尚未长大的稚子?你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老朋友?我们,可是一直都在想念你。
又到年末,遥望九天,总算有可以告慰丽的消息:她年迈的父母,早已慢慢走出阴霾,身体康健;她疼爱的儿子,也已长大成人,顺利考入了大学。他们都很好。
丽,你可以好好安息了。愿你来世,能卸下一身的温顺与隐忍,长出一副带刺的锋芒。再遇欺辱时,不必再忍,不必再让,能大声为自己辩驳,能勇敢为自己抗争,活成一株迎风而立的劲草,而非一朵任人攀折的菟丝花。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