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慈觅》
作者:風夢辭年
——献给所有在迷途中,试图醒来的人
我曾长久地困在一个问题里。
一个人,总会在和自己认为重要的人分开后,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戒断感。那种感觉像海边的潮水,时而漫涨,时而干涸。它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失,只会循环往复,直至我原以为的凋零。
可我在凋零之前,还是忍不住去追问:这一切,究竟源于哪里。
后来我慢慢看见,我失去的,从来不是那个具体的人。我失去的,是那个曾在无隔阂的快乐时光里,终于卸下所有防御、得以安然“存在”的、轻松而真实的自己。是大家一起开开心心、无需顾虑、可以融洽地沿途拍风景、记录某时某刻的那些片段。抛去这些,关系里只剩“各取所需”。而我哀悼的,恰恰是前者。
我曾以为这是病态。我将爱与希望,寄托于一个明知随时可以抛弃我的人。我在每个时期“尽缘”——尽力做完自己能做的一切,然后突然离开。明明从一开始,我什么都不想要,后来演变成渴望与外界结缘,却又总是在感受到一点温暖时,疯狂地想找回那颗能够跳动的心。
那颗心,它一直飘无不定。从未成年时便萌生过的出家念头,到后来几乎成行的道观之行,再到被父亲一句“家会散掉”拦在门槛之外。我回到世俗,工作,生活,以为自己在好起来了。可熟悉的念头总会再次产生,一次比一次决绝。
直到某个瞬间,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做的,是用一种悲壮的仪式,守护心中那块关于“纯粹”的圣地。我知道有些事物从一开始结局就是注定的,但还是想去感受其中赋予我的意义,直至灵魂与心“灯枯油竭”才肯认定。然后在最坏结果到来之前,独自离开,并告诉所有人:是我的原因,你们好好的就可以。
我把所有分离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我以为这是一种深情。后来才懂,这不过是一个从未真正感受过自己“值得被爱”的人,试图用自我牺牲,来换取存在被确认的瞬间。
真正的转折,开始于一场漫长的自我解剖。
我问自己:当我想要重新爱一个人时,我爱的到底是那个人,还是爱那个人时的自己?我看见了自己爱的是那个终于能够去爱、并因此感到存在的完整体验。而那个人,既是容器,也是象征。
我也看见了,我所谓的“尽缘”,不过是将“被抛弃”的恐惧,转化为了“主动离开”的掌控。我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尊严,却也因此,从未让任何人真正靠近过我。
然后,我开始与过去和解。
我看着那些曾经讨厌的人,终于理解到:追究到本质,双方都无过错。观点不同,立场不同,只是缺乏一场真正愿意站到对方视角下的沟通。但理解,不意味着必须原谅。那份伤痛是真实存在的,它不需要被抹杀,只需要被我自己看见和照顾。
我亦看见了父亲。那个在我即将出家时拦下我、说“家会散掉”的男人。多年后的一通电话里,我才恍然发现:我们总是太忙碌,忙碌到忘记自己也是个孩子。我是,我父亲更是。那一刻,我的心与他再次相连,久违中,带着更多悲伤。
也就是那一刻,我知道,我需要更多“慈悲”与“爱”,来重新呵护这颗心。
二十余年了。
从与亲人和解,到与外界和解,最后到与自己和解。我曾以为最后一项是人生最大的难题。可当我追溯到事物本质,一层层剥开自己之后,那柄一直指向自己的手术刀,终于被我轻轻放下。
我不再谴责自己。
我用了这么多年,一次又一次地,在溺水的边缘,把自己拉回岸上。
如今,我换了一座城市,像换了一种呼吸的节奏。旅途的遥远,不只是里程,更是与亲人之间心灵感应上的拉长。但我心里清楚,这次离开,不再是“尽缘”。我是去寻找一种新的存在方式。不是奔向某个彼岸,而是学习如何在此岸,安放这颗心。
时间总是一分一秒地过去。祂似乎不想等待任何一个人。我们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用未来的时间,去回忆与哀悼过去。而我已明白,那不是徒劳。每一次哀悼,都是在重新确认,那些过去对我的意义。
因此,我有了新的名字:苏慈觅。
苏醒,慈悲,寻觅。
一个在不断苏醒中,以慈悲之心,从容寻觅着生命真义与自我安放之处的旅人。
而那些如潮水般循环往复的心绪,我终于不再试图平息它。我看见了,它不是我人生的故障。它是我灵魂在呼吸。每一次退潮,都是下一次涨潮的起点。而我,正在学习成为那能够涵容整片海洋的、最深的海床。
此身所觅,不在远方。
一程山水,一程归。
2026.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