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寻鱼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压舱石】,不一样之水里。

1

“老板,不好了!”林深听到技术员小周急促的叫喊声,忙披衣出屋。

“鱼……”小周指着水库的方向,几乎要哭出声来。

林深赶紧往水库跑,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合着他心脏的咚咚狂跳,整个心都揪紧了。水库上扎着几个硕大的网箱,网箱内,原本活跃的鱼群,此时却陷入了一片沉寂:多数鱼悬停在水中层,动作变得缓慢、僵硬,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每一次微弱的摆尾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能量;有一些鱼失去平衡,侧翻着缓缓上浮,苍白的腹部在幽暗的水里显得刺眼;另一些则沉向网箱底部,挤靠在一起,鳞片失去了往日温润的光泽,变得暗淡,如同蒙上了灰烬。

“怎么会这样?”林深瞪着网箱里的鱼身子陡地一沉。

“老板,我反复测量过了,水的pH值、氨氮含量、重金属指标全都是合格的。投喂的饲料也是南方养殖的成熟配方,甚至为了适配本地水温,我们还特意调整了蛋白含量。可是现在…… ”小周苦着一张脸,说话时手里还拿着检测仪。

林深的眉头拧成了川字,这位在南方水产界摸爬滚打二十余年,见过无数风浪的老水产人,此刻却被眼前的状况打懵了。

在天山脚下养殖三文鱼,这个念头在林深心里盘桓了整整一年。三个月前,他带着最精锐的技术团队,拉来全套进口养殖设备,就连鱼苗都是从挪威引进的优质品种。开工那天,县上还为他在水库边召开了现场大会,那声势引来了不少人围观,然而现在,鱼苗才投放半个月就……

死亡的气息在网箱周围悄然弥漫开来。每一天,网箱里都会漂出几十条僵硬的小鱼,它们瞳孔扩散,随水波微微晃动着,鱼鳃处都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林深和技术员们守在网箱边连续熬了两天两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裤脚上沾满了水库边的泥点,却始终找不到症结所在。

林深选中的吉林台水库,位于伊犁市尼勒克县喀什河的中游,是天山雪水汇聚而成的优质水域,水温常年保持在10摄氏度左右,溶解氧含量极高,是三文鱼生长的绝佳温床。林深正是看中了这点,才不远万里,从美丽的江南水乡来到天山脚下养鱼。

林深记得,他带着大队人马来这儿的时候刚好是春天,那时江南的花儿,开得喧闹又热烈,而这里还覆盖着残雪。远处的天山主峰上,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如一尊圣洁静默的巨人。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吹得人脸颊生疼。四野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生机和色彩,唯有脚下的这片水域,宁静,清透,仿佛被母亲温柔捧在掌心的一块碧玉,静静地躺在天山脚下。阳光洒过来,粼粼碧波上,如撒上了一层碎钻,金光闪闪,摄人心魄。那一刻,林深的眼里充满了热切的期望,可谁能想到,仅仅过了三个月,他满眼的碎钻,就化成了眼前鱼苗浮在水面上的惨白身影。

“你来干什么?”听到有脚步声,林深抬起头,直视着迎面走来的人。

他叫沙比克,是当地哈萨克族牧民。开工那天,这个人在项目启动仪式后,像堵墙一样挡住林深去路,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汉语问林深:“这湖水是天山的眼泪,是圣洁的,天鹅每年都要来喝这里的水。你养了你的‘洋鱼’,排泄物会脏了湖水,天鹅还会来吗?”

林深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了一下,随即操着一口软糯又急促的南方口音反击:“老人家,你这就叫……叫因循守旧,不懂科学!鱼的排泄物是有机肥,会自然降解!天鹅吃天鹅的草,我的鱼游我的水,井水不犯河水嘛!”

“河水?这可是天山雪水!不是你们南方的池塘!”沙比克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林深毫不示弱,“时代不同了,我要用科技改变这里。”

沙比克没再争辩,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深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等着瞧吧,南方老头。”

此时的沙比克铁塔一样走过来,跟谁都没招呼一声,径直走到网箱边,蹲了下来。

林深不明白他到底要干啥,又追问了一句,沙比克没有搭理他,只是盯着水面看,他头上的毡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长满络腮胡须的下颌。

沙比克直盯着水面看了足足有半小时。在这半小时里,林深几次想让沙比克离开,但都忍住了。此刻,林深感觉自己就像网箱里的鱼一样,被冷水浸泡着,焦躁,忐忑,失落,他能感觉到沙比克的目光,不光是在看水,更是在看网箱里的鱼,看他这个外乡人的笑话,他怕自己一旦开口催他离开,那点心照不宣的勉强的平和与自尊就碎了。

约半个小时后,沙比克伸出指节粗大的手指,指着网箱外漂浮的一层细如粉末的浮沫,用生硬的汉语,对林深说:“林老板,你看这个,这是上游冰雪化水时冲下来的石粉,水看着清,其实里面藏着细沙子,会堵鱼的鳃,鱼喘不上气就死了。咱们哈萨克人饮马前,都会把水倒进木盆里,沉淀半天再用。”

林深半信半疑,可是在找不到症结前,只得听从沙比克的建议。他吩咐手下人在网箱入水口加装了多层过滤纱网,又在岸边挖了临时沉淀池。没想到三天后,鱼苗死亡的情况竟真的止住了!

林深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几乎是踉跄着扑向水库边的育苗网箱,他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 那些前几日还翻着白肚皮、蔫头耷脑的小家伙,此刻正甩着银亮亮的尾鳍,在水草间钻来钻去。他激动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水面,就有几条胆大的鱼苗游过来,轻轻啄了啄他的指腹,滑溜溜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窜遍他全身。“活了!真的活了!” 他忍不住大叫出声。跟在他身后的小周脸上也漾开了花,咧着嘴笑着连连说道:“我们总算熬过来了!熬过来了!”不远处的坝顶上也传来了欢呼声,是守在那边监测水质的技术员,他们大概从数据里也看到了希望。

2

林深提着两瓶好酒,来到一片红顶白墙的定居点,在挨挨挤挤排列着的安居房前,按着牧民指点,找到了最东头的一户人家。

院门开着,沙比克正蹲在院子中央,鼓捣一台半旧的铡草机,他将棕黑色外衣的袖口卷到了胳膊肘,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攥着一把扳手,低头拧着机器底座的螺丝,脚边堆着小山似的苜蓿草。院子一角,土块砌着的棚圈里,几头膘肥体壮的褐牛悠闲地嚼着干草,看到来人,哞哞地叫了两声。

“咳咳。” 林深咳了声嗽。

沙比克抬起头,手里的扳手没停,只是扫了他一眼,“鱼苗的事,妥当了?”

林深连忙上前两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笑着道:“妥了!全妥了!按你说的办法,三天,就三天,鱼苗再不翻肚皮了,现在一个个活蹦乱跳的!”

沙比克“哦” 了一声,放下扳手,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淡淡地道:“早知道会妥。”

“我搞了二十多年水产,却没料到会栽在这冰雪融水里。”林深的脊背微微弓着,言语间满是敬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现在按你说的法子调了水后,网箱里的溶氧量稳定在每升六毫克以上,鱼苗的应激反应全没了!”

听到林深说到溶氧量,沙比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点上一锅旱烟,自顾自抽起来,深吸了两口后,也不看着林深说道:“啥毫克不毫克的,鱼跟羊一样,渴了要喝甜水,闷了要透气。这水库的水,冬天冻透了,春天化开就倔。”沙比克的语气里,是牧民对这片山水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林老板,你是养鱼的,可你不懂我们这里山水的脾气,你要让山顺了,水的脾气也就顺了,水顺了,鱼自然就活了。” 沙比克说着,又用烟袋锅指了指远处的雪山,“你看那山上没有化完的雪,太阳一晒,融水带着雪山上的碎石屑下来,水就硬了,鱼喝不惯,就像我们的羊喝不惯咸水一样。”

林深向前一步诚恳道:“您说的极是。我今天来,一是谢你,二是还想跟你讨教讨教。这吉林台水库的水,春、夏、秋、冬的脾气都不一样吧?再有,水里的那些草,哪些是能净水的,哪些是鱼爱吃的?哦,我在南方只知道浮萍、水葫芦,到了这儿,满眼都是没见过的水草……我还想知道,夏天洪水期,水库的水会浑,怎么才能让鱼不缺氧?还有,冬天的水库要是结了冰,除了打冰眼,还有别的法子吗?”林深的样子认真得像个学生,说着就要从兜里掏出本子准备做笔记。

“啊呀,你咋问这么多问题?”沙比克打量着林深,眼前这个南方来的汉子岁数也不小了,他找人打听过,林老板54了,只比他小两岁。虽说南方人看上去要年轻许多,但肉眼可见的是,他比刚来时粗糙了不少,脸黑得跟当地牧民没两样了,人也更加瘦了。项目开工那天,林老板一身西装革履的行头和站在台上讲话的派头,给他留下了很深印象。那会儿,他觉得这人就是个不怀好意的闯入者,他竟然要来这里养鱼?这片水,这片草场,世世代代养育着这里的牧民,他们祖祖辈辈都靠放牧过活,从来没人想过,也没人做过养鱼的事。那天他和其他牧民都是被喊去现场捧场的,可没人真信这人说的话。

沙比克当了半辈子牧民,放过羊,守过山,却从没见过有人要把鱼养在这水库里。水库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水源,草场养羊,山水养牧,哪有水里养鱼的道理?这外乡人的法子,在他眼里就是胡闹,是来搅和这片水土的平静。当时,他打心底里抗拒这事,可人家背后有政府支持,他纵使满心不认可,却连反驳的底气都弱了几分。

在之后的日子里,有好几次,他远远地看见林深带着人在冰天雪地里搭棚子、测水质、扎网箱。网箱扎在水里,却像是扎在他的心上,他觉得心里憋着股气,这股气堵在胸口,一边是对这片水土的维护,一边是对这陌生变化的抗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后来,他又看到林深抱着一箱箱鱼苗,小心地将鱼苗投放到网箱里,又连天连夜地守在网箱边,像看护自己的孩子一样,那倔犟的劲头像只初生的牛犊。别说,作为同龄人,都五十多岁的年纪了,还能这么拼,单这份韧劲,就让他生出了几分佩服。

沙比克自感在这片草场上,自己也算是公认的能人了。以前游牧,他能看草色辨水源,现在定居了,政府给他们盖了房,修了棚圈,冬天有青贮料,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赶着牛羊到处跑了。可是,人一闲下来,总觉得少了点啥。

具体少了点啥,他也说不上。那天,当听说林老板养的鱼都翻肚皮了,他不由自主地就往水库跑,一边跑一边想,他可不能像有些人那样去看林老板的笑话,人家毕竟投资那么大,又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果真血本无归了,他也于心不忍;更为要紧的是,水库里养的鱼那可都是活物啊,真要让它死了,就会污了这片水域的洁净——这水可是草场的根,水要是脏了,草就会枯,牲畜也要遭罪,连他守了一辈子的这片山水,都要跟着遭殃。

现在,林老板的鱼苗保住了。沙比克眼瞅着面前的这个人才几个月下来,已经没有了第一次见到时的那副老板派头了,他不光事事亲历亲为,这会儿还掏出本本要做记录呢。

沙比克咳了一声,看着林深鬓角的白发及他额头与眼角处深深的皱纹问:“你真想听?”

林深抿着嘴微笑着点头。

沙比克又抽了口烟,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瞟向林深带来的两瓶酒,然后慢悠悠地说道:“那够我讲上好些日子了。”

林深握着笔的手停顿下来,问他:“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讲给我听呢?”

沙比克没有回答。他眯眼望着前方,但又什么都没有看,只觉得眼下的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牧民们不用再转场了,日子也一日日闲下来了,这一闲就想喝酒。可说到喝酒,过去牧人们酒喝得再尽兴,也始终记着牛羊要喂,草场要守;但现在,定居下来的牧民们,尤其是青壮年,年纪轻轻没个正经事干,一喝点酒,就免不了打架斗殴,无事生非。想到这儿,沙比克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深往前凑上半步,眼神里满是诚恳:“老哥,我有个想法,你看你懂这山水的脾气,我懂养鱼的技术,要不咱们合作一把?”林深看沙比克没有反应,进一步说道,“我想请你帮着看护水库,监测山水的变化,等鱼养大了,咱们一起卖给城里的饭馆,卖给来旅游的人,远的话我们还能卖到国外去!这冷水鱼,肉质好,肯定受欢迎!”

沙比克愣住了,他盯着林深,看了好一会儿,过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

“我说的是真的,你考虑考虑。”林深更加诚恳。

沙比克连连摆手,板着脸道,“你请我去,我也不去。”

林深识趣,没再往前凑。作为一个水产人,养鱼是他的执念,他就是看中了新疆的好水,只想在天山脚下养出最好的三文鱼。鱼苗翻白肚的事,沙比克帮了他,他以为和沙比克谈合作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打开一瓶带来的白酒,伊犁高度粮食酒的烈气立即散了出来,他找了两个粗瓷碗倒满,把一碗推到沙比克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没喝,就放在膝头。

林深开了口:“你护着这水,护着这草场,就跟护着自家牛羊似的,我懂。打小我在南方水边长大,我也知道水是活物,得敬着。我来这不是抢谁的活路,也不是想搅和这水土的平静,就是想让这水,除了浇草、饮畜,还能多添点活气 。我今儿来,不是求你立马帮我养鱼的,是想求你,帮我守着这水。”

沙比克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依旧冷。林深心里松了一丝,知道他肯听了。

“我是南方来的,懂点养鱼的法子,但不懂这天山水的性子。你守了半辈子这水,知道水的脾气,就像知道牛羊的脾气一样。我这网箱扎在这,鱼养在这,离了你这守水的老把式,难保不出乱子,鱼死在水里,我怕,你更怕。我不想让这水沾了死鱼的气,毁了你守了一辈子的干净。大哥,我知道你担心,鱼养起来,会不会污了水,会不会让草场枯了,我拿实底给你说: 我养的这鱼,是冷水鱼,不脏水,喂的料也是草籽、麦麸,和你喂牛羊的东西差不多,水只会更活,不会更浑。等鱼养出来了,第一网鱼,我先分给你和周边的牧民,每家都尝尝这水里的活物;往后,鱼场里的活,我优先找牧民来做,巡网、喂鱼、守箱,都是轻巧活,不用顶风冒雪放牛羊,也能挣上钱,还能补贴家里的牛羊料。”

”我才不吃你的鱼。“沙比克硬硬地回了一句,但他手指蜷了蜷,终究是端起了面前的酒碗,抿了一口,烈酒烧过喉咙,他喉结滚了滚,没应承,也没拒绝。

林深知道这就是沙比克的答案,他端起碗,和沙比克的粗瓷碗碰了一下。

林深不胜洒力,很快便醉了。

3

翌日,沙比克带着几个青壮年去找林深,说是头天喝酒时他答应了,同意沙比克带着几个人一起过来。林深确实需要帮手,通过鱼苗的事他明白了,想要在这里把鱼养好,就离不开熟悉当地环境的当地人,而他也看岀来了,想要留住沙比克,就得把沙比克带来的人一同留下来。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同经历了一个不算长却也不算短的磨合期。

林深带来的南方技术员,一开始只知道看天气预报,却不懂看云识天气。有一天,沙比克指着天边的鱼鳞云说第二天要刮大风,技术员们没当回事,结果网箱被大风刮得偏移了位置。从那以后,技术员们都会主动去问沙比克天气情况。沙比克和牧民们不懂三文鱼的养殖标准,林深就专门在基地旁搭了个简易教室,把鱼苗分级、病害防治的步骤制作成图文并茂的卡片,手把手教他们操作。有一次,牧民阿力木不小心给鱼苗多投了饲料,沙比克带着他找到林深认错,林深没生气,反而带着他们一起打捞多余的饲料,还教他们用称重法精准控制投喂量。

但沙比克带来的几个年轻人没过多久就相继出现了不按时出工、偷懒耍滑、喝酒误事的现象,对于林深的批评教育也置若罔闻,最后他们不屑地向林深摊牌:这活不干了!这也太没有自由了!

沙比克找到林深,请求留住他们,林深安慰沙比克:“我给了他们机会,他们却不珍惜,觉得在我这儿受到了束缚。我知道牧民们习惯了自由,但我这儿是企业,得有规矩。当初我留下他们,也是看在你老哥的面子上,我明白你的心意。这样吧,如果他们愿意改变,我还是会再给他们机会的。”

沙比克也想借此好好敲打敲打这几个不争气的家伙,但他来帮林老板的初衷,现在却落空了,他有点失落,却在林深面前又不好再说啥。

自从沙比克带来的几个年轻人相继辞工后,沙比克自己也很少再去林深的养殖基地了。林深又去请过他好几次,沙比克都以各种理由推辞了。

这年的冬天,尼勒克县遭遇了几十年不遇的强寒潮,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像猛兽一样席卷而来,气温骤然降至零下20摄氏度,短短几天时间,水库边上的水面就结了十多公分厚的冰层。林深的养殖基地里,几台增氧机全被冻成了冰疙瘩,网箱的钢架也被冰层挤压得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寒潮来的两天前,林深就从手机预警里得到了消息。他守在鱼塘边,眉头紧锁,看着网箱里游动的鱼群,想到自己投入的几百万资金,还有几十名员工的生计,他急得团团转,双手冻得通红,却丝毫感觉不到冷。他翻出图纸,召集技术员,计算着保温棚的承重,增氧泵的功率,甚至想到了用锅炉余热给循环水加热。但这些措施都还未来得及实施,降温就比预期的时间提前一天来到了,其速度快得就如从空中猛地砸下来一样,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顷刻间,一股瘆人的寒气就贴着水面漫上来,眨眼间洇遍了整个水域,天地间只剩下了冷,冷得人牙关打颤,冷得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转眼就成了霜。

沙比克此时正在家里给羊群添饲草,冷空气灌进了他的后脖颈,顺着衣领钻进去,不到半刻钟的工夫,他就觉得手背冻得发木。他放下手里的草叉,抄起墙上挂着的钢钎,直往安置区的大喇叭底下跑。他用哈萨克语扯起喉咙喊了几句,不到半小时,十几个哈萨克族青壮年就赶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带着凿冰的工具,有的还扛着自家的厚棉被、毡毯。

“林老板别慌!咱们哈萨克人对付暴雪寒潮有经验!”沙比克领着人赶到养殖基地扯开嗓子喊,他指挥大家分成两组,一组用钢钎对着冰层猛砸,“哐当哐当”的声响在空旷的水库边回荡,每砸开一个通风孔,就立刻往旁边清理碎冰;另一组则小心翼翼地爬上网箱支架,把棉被和毡毯一层一层裹在钢架上,再用绳子牢牢捆紧……

夜里,气温降到了零下25摄氏度,他们就在水库边搭起临时毡房,点起煤炉,轮流值守。那三天三夜里,沙比克和林深几乎没合眼。寒潮带来了暴雪,寒风灌进毡房里,将雪粒扬到了人脸上。毡房外的风呜呜呜的,异常猛烈,而且辨不清方向。

林深惦记着鱼,他刚走出毡房,风裹着雪粒就朝他迎面横扫过来,他侧转身,弯下了腰。沙比克把他拽回了毡房,吼着道:“疯掉了吗林深!这是白毛风,能把人吹到冰窟窿里去!鱼在冰下有深水区护着,比你在雪地里乱跑安全得多!”

沙比克扣住毡房的门,把林深往毡房中间的火炉边推,又抓起毡毯裹在林深肩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强硬:“咱们哈萨克人哪年不遇几场暴雪?鱼不怕冻,怕的是咱们人莽撞出事!等风小些,我陪你去看,现在乖乖待着,火塘不灭,鱼就没事!”

林深心知现在着急也没用,他乖乖听了沙比克的话,拿出一瓶白酒,准备给沙比克满上。

沙比克抬手拦住,从自己腰上取下一个羊皮囊说道:“喝点这个,马奶酒,驱寒最管用,咱们哈萨克牧民过冬都离不开它。”

林深接过沙比克倒在碗里的马奶酒,浅尝了一口,奇怪的味道让他直咧嘴,紧跟着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沙比克看着他哈哈大笑:“你们南方人,身子骨太软,要多喝点烈酒,才能扛得住我们这儿的冬天。这马奶酒有淡淡的酸香和奶味,刚开始喝你会不习惯,不过越喝你会越喜欢。”

林深这时已觉得有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了全身,他点点头道:“这酒比白酒温和多了。”他顿了顿,看着沙比克,好奇地问,“这马奶酒是不是只有冬天才有?冬天这么冷,你们哈萨克牧民怎么给牲畜过冬?”

沙比克喝了一口马奶酒,眼神里满是熟稔:“马奶酒夏天做得更多,因为夏天马奶最充足,发酵也快,不过冬天喝上一碗,驱寒效果最好。”说起给牲畜过冬,他继续道,“现在条件好了,有固定的冬窝子,还盖了暖棚。过冬前给牲畜储备好足够的干草,再在棚里生上小火炉,扛过寒潮就没问题了。对了,你的鱼苗,事先就没想过什么保暖的法子吗?”

林深摩挲着手里的碗叹了口气:“有倒是有,我想着在水库边搭建临时的保温棚,还准备了增氧机,只是这寒潮来得太快太厉害了,我一辈子都没见过。”他苦涩地笑了笑,“我没想到在这儿养鱼会这么难!不过说真的,要是没有你老哥及时出手相助,我可能早就一败涂地了。”

“不会的,不会的。”沙比克摆着手道,“寒潮会过去的,你的鱼也会没事的。”

林深感激地看了一眼沙比克,“借你老哥吉言。我想好了,等寒潮过后,我要正式邀请你担任养殖基地的现场主管,还想让村里的哈萨克族牧民以草场入股,参与分红。”

“你不怕这些牧民不服管教,坏了你公司的规矩?”

“我说过,只要他们愿意改,我会给他们机会的。上次只让他们拿工资,他们会觉得来鱼塘干活是给我林深打工的。以后就不同了,他们入股后,他们就是公司的主人,鱼养得好了,他们的分红就多。我要让牧民们的日子都好起来!我还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在这个离海最远的地方,能养出全世界最好的鲜味!”

沙比克举起酒碗,认真地说:“林老弟,我以前小看你了,我先前以为你是来我们这儿捞钱的。我们哈萨克人,是大山和草原的孩子,我们敬畏自然,我怕你来了,破坏了这里的平衡。”

林深听了,心里一震,“老哥,我再次向你保证,我养鱼,也是为了保护这片水,水质不好,我的鱼也活不了。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沙比克笑了,“我知道,我看出来了,你养的鱼是环保鱼。对了,你刚才说,要让牧民们的日子都好起来?”

“我说到做到。”林深拍着胸脯保证。

“我一辈子转场放牧,风吹日晒不说,孩子们也跟着遭罪。现在定居下来了,按说日子越来越好了,可牧民们没事做,这一闲下来也不是个事。你要是能让牧民们有事情做,日子好起来,我就支持你!我沙比克以后也再不打退堂鼓了。”

“一言为定!”

4

寒潮过后,三文鱼安然无恙,林深紧紧握着沙比克的手,发自肺腑地说:“没有你,就没有这些鱼。”为了让牧民们放心,林深在养殖区装了监控,牧民们不管是在家还是在草场,拿出手机就能看到鱼苗的生长情况;每月发工资时,他还特意请沙比克做监督,每一笔账目都算得明明白白,让大家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年的秋天,林深鱼塘里的三文鱼终于迎来了首次批量上市。

捕捞那天,水库边挤满了人,牧民们穿着节日的盛装,看着渔网慢慢拉出水面,银闪闪的三文鱼在网里蹦着跳着。“好家伙,这鱼真肥!”牧民们都忍不住惊叹,他们在草原上见惯了牛羊,这般鲜活的大鱼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有人伸手碰了碰三文鱼滑腻的鳞片,又连忙缩回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用天山雪水养殖的这批三文鱼肉质紧实,油脂丰富,一亮相就被各大商超和餐厅抢订一空,不仅销往了北京、上海等大城市,还通过冷链出口到了日本。

分红那天,基地的院子里摆了几张长条桌,林深把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放在桌上,沙比克和村里六十多户入股的牧民排着队领分红,每个人都像过节一样开心。沙比克拿着沉甸甸的钱,手都有些发抖,他攥着钱对林深说:“这比我放一年羊赚得好一点!”旁边的牧民们也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

在当天的庆祝酒宴上,林深喝高了,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各位,各位!”他清了清嗓子,这次,他努力地一字一顿地说着准备已久的哈萨克语祝福语,“……巴塔!(祝福)……感谢……喀什河水,天山雪水,还有……我的好兄弟,沙比克!”

他走到沙比克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真诚地说:“老哥,没有你,就没有我老林的今天。你教会我的,比书本上三十年学的还多。这杯酒,我敬你!”

沙比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用生硬的汉语回敬:“老林,你是我见过的最倔强,也是最厉害的南方人!你是我们哈萨克人眼中的‘别克’(能人)!”说着,他朝林深伸出大拇指,大叫了一声“林深别克!”

林深与沙比克相视而笑。

沙比克接着说道:“我原来以为天山脚下的雪水根本养不出鱼,作为土生土长的牧民,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牧羊人变为养鱼人。三文鱼,我以前听都没听过,是你林深别克把三文鱼引到了这儿,让我第一次接触到了三文鱼,还让我们牧民都挣到了钱。我提议大家都敬敬林老板,感谢他给我们这些牧民带来了财富。”

林深不失时机地回应道:“没有你这个活地图、气象员,再好的水也养不出好鱼。”

庆祝酒宴上响起了哈萨克族的祝酒歌和江南民歌,许多人都随着音乐跳起舞来。林深知道,他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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