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羲,宋代著名文学家黄庭坚后裔,明末清初经学家、地理学家、天文历算学家、启蒙主义思想家、史学家、文学家、教育家与自然科学家。
黄宗羲之父黄尊素是东林党人,因为弹劾魏忠贤获罪入狱,受酷刑而死。魏阉倒台后,余孽受审。十九岁的黄宗羲入京作证,当堂用藏在袖子里的铁锥子惩治陷害父亲的阉党许显纯,痛击崔应元,拔下他的胡子祭奠父亲,时人称其为“姚江黄孝子”。
黄宗羲是复社活跃人物,阉党阮大铖执政时曾被捕入狱。明亡后,黄宗羲拒不仕清,潜心著书。黄宗羲博才多学,是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他从“民本”的立场来批判君主专制制度,堪称中国近代思想启蒙第一人。
黄宗羲的“民本”政治理想主要集中在《明夷待访录》里,首篇是《原君》。
《原君》原文: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许由、务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尧、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岂古之人有所异哉?好逸恶劳,亦犹夫人之情也。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汉高帝所谓“某业所就,孰与仲多”者,其逐利之情,不觉溢之于辞矣。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乃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圣人也,孟子之言,圣人之言也;后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窥伺者,皆不便于其言,至废孟子而不立,非导源于小儒乎?虽然,使后之为君者,果能保此产业,传之无穷,亦无怪乎其私之也。既以产业视之,人之欲得产业,谁不如我?摄缄縢,固扃鐍,一人之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之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昔人愿世世无生帝王家,而毅宗之语公主,亦曰:“若何为生我家!”痛哉斯言!回思创业时,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废然摧沮者乎?是故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唐、虞之世,人人能让,许由、务光非绝尘也;不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市井之间,人人可欲,许由、务光所以旷后世而不闻也。然君之职分难明,以俄顷淫乐不易无穷之悲,虽愚者亦明之矣。
黄宗羲所处的时代,正经历了朱家统治了二百七十多年的明王朝灭亡,摧枯拉朽的农民起义失败,清人侵入中原夺取政权的历史大动荡,触目惊心的历史事件对他的思想观念有强烈的震动。在这种形式下,他研究历史,思考君主制度的社会现状,对中国历史上的君主做一番推究,对君主专制提出疑问。
原君,“原”字意为推究本原,原君的意思是探究怎样做君主的道理。便是文章的标题,就寓着对封建君主专制的推究与怀疑。
《原君》是一篇精彩的推论文,作者以古代君主与今日君的行为做对比,层层递进,丝丝相扣,首尾呼应,对封建的君主专制做出有力的批判。他对古今的君主做了比较,发现:“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作出“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这一石破天惊的结论。
第一段,作者举出古代君主大公无私的实例,那时的君主“不以自己一人的利益作为利益,却让天下人得到他的利益;不以自己一人的祸患作为祸患,却让天下人免受他的祸患。”正应了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理念。
第二段揭露后来的君主“以公为私”,将天下万物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如汉刘邦“某业所就,孰与仲多”的洋洋得意,为了君主之位,以平民肝脑涂地,得到君主地位,便对天下敲骨吸髓,鱼肉百姓,如此的君主,“为天下之大害也”!他问道:“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难道说,设立君主的目的是这样的吗?言外之意:这样的君主要他做甚!
第三段,用古今君主的对比,古代的君主为人民所敬慕,所爱戴。而今天君主被人民所怨恨,被骂为“独夫”,他们的失败,是应该得到的结果。作者批判了“小儒”认为君臣关系存在于天的愚蠢说法,这样残暴的君主本来就应该被推翻,被打倒。他说:“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一人一姓乎!”天地这么大,却在万万千千的百姓之中,只偏爱一人一姓吗?他举出朱元璋因为读了孟子“百姓为大,社稷次之,君为轻”,便将废除了孟子配祀孔子的地位,怕别人窥视他的宝座,那些后来的君主都希望百姓能像对父辈,对老天一样对待他,希望他的后人能够继承他的“家业”。他说,这些就是“小儒”们的理论来源呀!
第四段,他论证了以公为私的君主,早晚会被历史潮流所抛弃,被人民的力量所推翻。“是故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唐、虞之世,人人能让,许由、务光非绝尘也;不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市井之间,人人可欲,许由、务光所以旷后世而不闻也”。
问这茫茫历史,这些封建社会的君主们,有哪个能够“明乎为君之职分”呢?
黄宗羲的“天下为主,君为客”的思想理念,已经具备的朴素的“民主”“民生”诉求,他提出“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的思想观点,劝谏今天的君主要像古代君主那样,大公无私,为民谋利,以天下为主,君是为民办事的,为民服务的,而不是“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的、令万民所恨的独夫。
黄宗羲的政治理念为后来的社会变革提供了新的思维模式,他是后代民生思想的启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