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江湖,人如草木,动情即死

壹
朱绮雕花木门被推开,珠帘摔得一片清脆。
侍立在旁边的丫鬟清亮地叫了一声“来客!”,立刻有一个青衣双髻女孩应声从桃花屏风后折出,甜甜的笑容满面,声音也使人如浴春风般温暖:“纵横捭阖,冷心为上,此处乃为风波庄。这位客官,您是来与人切磋武艺,还是要做买卖?”
来客将小拇指在鬓边一勾,面纱飘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皮肤有几分干涩,似乎饱经风霜,然双眸却若芙蓉出水,看得出她一定成长在多水的地方。听到女孩的话,来客莞尔一笑,大大方方道:“我来借一样东西。”
青衣女孩怔了怔,稍显难色:“这······风波庄不同于一般买卖之所,而且规矩甚严。或买,或卖,从不外借。”
来客挠挠头,嘟囔了一声“这样啊”,思考片刻,右手伸入衣襟,摸出一个小小的玉像,轻轻抚拭一下,很爱惜的递给青衣女孩:“那麻烦你把这个带给你们庄主连青舟,告诉他,有位故人想要见见他。”
女孩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能抵住来客恳求的目光,接过玉像后领着来客到一旁就座,熟练地泡上一杯茶,道:“我试试看,但庄主事务繁多,从不轻易见客,之前几位有钱有势的族主来拜见,都被一一拒绝了。”
来客摇摇头,如水的眼眸中渗透出些许温柔,笑道:“我和他们不一样。”
“敢问姑娘芳名?奴婢好去通报。”
“细侯。”
要说这风波庄,在江湖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与风波庄齐名的,是临安连氏这一家族,如今执庄的乃是临安连氏第六代庄主连青舟。原先的江湖主要是由皖南苏氏、北庭许氏和临安连氏三大氏族掌握。十年之前,皖南苏氏衰灭, 而另外两个氏族却日益兴盛,最后由敌对关系结为联盟,成为江湖一大佳话。
且说临安连氏。当初开坛宗主白手起家,凭一把神剑为连氏在江湖上杀出立足之地,创立风波庄。但第二任宗主行事优柔寡断,晚年被人毒死,风波庄也差点翻手化作远山长。从此,临安连氏的家训便成了“纵横捭阖,冷心为上”。到连青舟这一代,其父早逝,连青舟虽年纪轻轻登上庄主之位,但其办事的雷厉风行比起先前的几位庄主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随着血洗几个不听话的小氏族,原本野心勃勃的墙头草们终于认识到惹不得连青舟的道理,老老实实地归入连氏麾下干活,谁也不敢再出头冒犯。
如今的风波庄的繁荣一日胜似一日,大堂之上常常人满为患。其实吸引他们来的不仅是风波庄琳琅满目的卖物,还有一把整个江湖都密切关注的神剑。据说得了这剑,武功中下乘的可以提升五六分,武功上乘的更是如虎添翼,当初风波庄开坛庄主便是凭这把剑以一抵百,后来将其藏在了风波庄。至于这把剑的名字,乃是——
“你要借怀山?”
白纱飘萦中,连青舟微蹙眉峰,那个晶莹圆润的玉像被他刚劲纤长的手指半覆,隐隐露出像底“昭宁”二字。细侯正襟危坐在对面,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是我借,是苏昭宁借,我是她的朋友,”见连青舟不做声,细侯有些急了,“你若不信,有玉像为证。这不是当年你亲手雕刻送她的吗?”
连青舟神色变得有些微妙,语气凝重道:“不错,这玉像系我所送。但十年前皖南苏氏被灭,其家族中无一人幸存,苏昭宁又怎会认识你,托你来借怀山剑?”
细侯托起茶盘,垂下眼帘,在弥漫的白气中轻抿一口,眸中似有水汽氤氲。沉默半响,方才开口说道:“没有灭族。昭宁的母亲将她护在身下,让她逃过一劫。但皖南苏氏除她之外,再无一个活口,她逃到北庭之时恰碰见我,我见她有疾在身,可怜得紧,就让她在我家长住过一段时间。”
连青舟轻吁一气,眼神飘向窗外:“这么说,她现在还活着?”
细侯摇头:"不,半年前病死了。”
话音落下,一时寂静。连青舟双唇微微翕动,适才稍有情绪波动的面容重新归于冷漠,片刻,才哑声道:“我接见你不过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况且风波庄的东西只有买卖,没有借还。怀山只是一个传说而已,我还有事,你请回吧。”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似乎要走回里间。细候几乎与他同时站起,下意识将右手探出去抓他衣袖,却扑了个空,只得连声喊道:“等等,不是的! 不是说!怀山确有此剑!昭宁见到过,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这话一出,竟有出奇的效果。连青舟悬起的脚尖在空中顿了一顿,如运行的机器被关上了开关般,静止一会,轻轻落地。细侯害怕再遭他拒绝,这时却见他回到案前,掸衣坐下,瞟她一眼,目光中充满无奈:“……她什么都告诉你。”
细侯道:“一天,我只借一天,我可以用这个玉像抵押。”
连青舟微微颔首,看了看案上小小的王像。王像虽小,却栩栩如生,显见得是一位秀丽的少女,柳眉如浅淡春山,唇形微抿,似笑非笑,犹如芍药笼烟,芙蓉滴露。可以看出雕刻之人确实花了很大工夫。无言片刻,连青舟方才缓缓开口:“这玉像的价钱,恐怕连怀山的千分之一都抵不上,不过昭宁既然肯把玉像交给给你,我也就姑且相信你。你先告诉我,你用怀山去干什么?”
细侯笑了笑,那双眼睛中却毫天笑意,简洁明了地吐出两个字。
"报仇。”
贰
黯然月华初染,地面上似乎蒙上了一层乌纱,漆朱围墙投下暗影。竹林萧瑟,仔细看,隐约有一人潜在墙角。
巡夜的几束灯光射透黑暗,渐行渐近。细侯一动不动,紧紧贴着墙角,几乎屏住了呼吸。好在巡夜人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举着灯笼四下照照,稍作停留便匆匆而去。细候起身,借着竹林的掩护,双足一点,飞跃到一处低矮的房屋边。谁知一束灯光猛然从另边射出,又一个巡夜人恰巧也经过这里。眼见无法再躲藏,细候干脆从暗中闪出,身起剑落,已是人头在地。
然而走过一个拐角时,脚掌猛然一疼,似乎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奇痒奇疼。细侯捂住嘴,强忍着解开靴子去察看,却见底面上扎进一个闪着银光的东西。挑出来看,原来是一枚细长的绣花针,针头较扁平,容易倒竖在地上,针尖则散出淡淡的青光。细侯气得低声骂了一句,随手丢掉,只揉揉脚,便重又系好靴子,继续前行。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猫叫,除此之外,便是如死沉寂。细侯暗中观察许府多日,其中的机关院落以及许府宗主的作息时间,早已熟记于心。除了脚低传来的时不时席卷全身的剧痛,细侯没费多少劲就寻着了许宗主许巨渊的主殿。
殿中灯火通明,一名深蓝长袍男子席地而坐,正运气练功。细侯一脚踹开殿门,拔剑运剑行剑出剑,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剑锋瞬间已抵许巨渊喉咙。许巨渊着实一惊,然反应奇速,身体向旁边一闪,堪堪擦过剑身,右手来扣细候手腕。细候偷袭不成反被擒住,心中暗叫不妙,哪知眼前白光一闪,尚未见得是何物,许巨渊的手倏的骤然抽回。细侯莫名其妙,及时向右一躲,竟这样逃过一劫。再看许巨湖神色微凛,刚才扣住细侯的那只手上赫然多了一道血印,血珠汩汩向外流淌。细候不明所以,顾不得多想,趁许巨渊不备,再次挺枪来刺。许巨渊毕竟是一代宗师,纵然处于被动,也丝毫不将一个毛丫头放在眼里,只将右臂一格,尚未碰到剑梢,便凭空将剑打歪了方向,同时喝问道:“你是受人指使前来行刺,还是与我许氏有什么冲突,为报私仇?!”
细侯险些扑倒,剑尖瞬间朝下,在地面猛挑一下,飞身一个侧翻,这才站稳。听到问话,她冷冷一笑,道:“许宗主可记得十年前的皖南苏氏?”
许巨渊一皱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阵,开口道:“皖南苏氏,不是已经灭族了吗?”
“灭族?!”细侯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字字刺耳,“为什么被灭?为谁所灭?为何苏氏春晓花坞的遗址上有你们许氏的家纹玉印?你在装糊涂吗?!”
话音未落,她便夹风第三次刺来。许巨渊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细侯来势凶猛,丝毫容不得他开口辩解。剑运至半途,忽而有劲风拂过,细候只觉手中怀山似手轻了许多,飘飘如薄纸,行剑更加灵巧轻盈,似乎有人在背后助力。许巨渊纵身躲过,哪知细侯早有防备,突变剑法,横面削去。只听“呲拉“一声,却只将许巨渊的袖口划出一道长痕。细侯转腕欲再刺,眼前又是白光一闪,一枚银针迎面打来,便忙向后一退,侧身闪过。
然而只这一分神的工夫,一声惨叫却贯彻了整间殿堂。细侯回头一看,霎时被赫然印入眼帘的鲜红血迹惊得后退两步,目瞪口呆。只见许巨渊原本素净的脸上竟成了满面自污,口中血液向外狂涌不止,直顺着下巴滴到地上,不会便汇聚成一小块血泊。他的五官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眼中隐隐含着愤怒和怨恨,死死盯住细候身后某个角落。细侯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反应过来。虽不知这出现的第三方是何用意,但她的复仇之心已然不能再等,遂握紧怀山,拼尽力气向许巨渊砍去。许巨珠身受重创,哪里还有余力躲闪?怀山夹带凌风,一举刺入他的胸膛,剑尖径直穿透皮肉,从后背突现出来。细候再回腕抽出怀山,一串殷红血珠抛洒开来,溅得无数血花,显得异常触目惊心。
诗巨渊张了张嘴,似手要叫喊,细侯心头一紧,然而只听他发出了一种怪异的喝喝声,越来越多的血液从他口中流出,犹如溪流般连接不断。细侯离他近在咫尺,但在他张嘴的那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极端毛骨悚然之感席卷全身—一
他满是血污的口中,原本应是舌头的地方,如今竟只留下一截舌根!
许巨渊颓然倒下的声音在夜中极共清晰,透过窗户,隐隐可见十几个巡夜人从四面八方飞奔而来。细侯暂且将迅俱抛到脑后,赶紧冲向殿门。谁知左脚刚迈出一步,右脚脚掌上那个被针扎过的地方骤然疼得钻心,牵连整个身子几乎动弹不得,一下将她带倒在地上。一阵眩晕感袭来,她的眼前霎时被黑暗包围……
参
细侯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丫鬟忙碌的背影。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白汽氤氲中隐约可见墙壁上悬着的古琴,旁边闪着寒光的石案上整齐放着笔墨纸砚。她竟是又回到了风波庄。
小丫鬟端着一个小药碗转身,看见她醒了,忙走近来,高兴地笑道:“姑娘醒了?庄主说姑娘三天之内一定会醒,果然不错!”
细候揉揉眉心,脑中一片混沌,还有微微的闷疼感:“我怎的回到风波庄了?”
“什么?”丫鬟一脸疑感,“姑娘喝多了酒,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前天晚上您醉得实在太厉害,回到风波庄时客房已满,庄主说姑娘家一个人在外很危险,就把自己的房间留给了您呀。您一点都不记得了?“
听到丫鬟的解释,细侯这才放下心来,忙掩饰地笑道:“这样啊,我好像有点印象,真是劳烦了你来照顾。”
丫鬓遮住嘴笑了起来:“姑娘还跟奴婢客气,真真折煞了奴婢!”顿了顿,她又如想起来什么似的,接着道,“庄主吩咐奴婢,请姑娘醒后到桃花林的落英亭找他,他有话对您说。”
细侯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表面上依旧风清云淡着,微笑着点了点头:“好,我就去。”
虽是初春三月中旬,风波庄中的桃花林早已绽开一片繁花的粉雾,远远望去如层层叠叠半藏半露的云彩,像它的主人一样,神秘而不可捉摸。
走近繁花深处的落英亭,连青舟果然在那。亭边一棵桃树花开正茂,一缕新枝探入亭子,每每春风拂过,亭内便如下起了花雨,柔嫩姣艳的花瓣零落到各处。当细侯踏花而来,只见亭内的连青舟依旧一身白衣,但肩头发间飘落着不少桃花花瓣,莫名给他添上了一层缱柔的气质。
看见细候走来,连青舟微微领首,算是打个招呼。细候勉强还了礼,走到连青舟对面,正欲坐下,却听连青舟冷不防冒出一句:“许宗主仙逝。”
“啊?”细侯故作惊讶,“怎么会?先前没听说许氏沾惹了什么事啊?”
连青舟无言,冷冷地盯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为何还要遮遮掩掩。”
既然那层纸被他捅破,细候也便不再演戏,光明正大地露出刀刃:“"如果不是连庄主帮忙,许巨渊恐怕也不会死得这么痛快。在许府设下毒针,割去许巨渊舌头的人是不是你?”
连青舟笑笑,反过来问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细候的指尖微微颤抖,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当今江湖能与许巨渊抗衡的,只有你连青舟。况且杀掉许巨渊,许家也就算是落到了你的手里。当时许巨渊一定看到了你,你怕他叫喊出来,倒让风波庄落得个不顾情义的臭名,就割掉了他的名头,再让我杀掉他,好为昭宁报仇。是不是这样?”
连青舟忽然向后一仰,右臂搭在朱栏上,无声地笑了起来。细侯不明所以,过了一会儿,只听他带笑的声音传来:“你只说对一半。”
细侯正襟危坐,眼中略带挑衅:“是吗?那我就请教一下我说错的那一半。”
连青舟并不着她,将头枕在朱栏上,仰望着天空:“设毒针,剜舌之人的确是我,但我留许巨渊一条命,让你去结果他的目的幷不是因为昭宁。要堵住世人的嘴,关键在于你。”
“.……我?”细候听不懂他指的是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连青舟扫了她一眼,原先冷漠的目光中渗进了些许怜悯,悠悠道:“对于我们宗主来说,名誉和权力大于世间的一切,所以我们可以牺牲所有去换取家族的兴盛。纵横捭阖,冷心为上,这就是我们临安连氏的家训。一统江湖是整个临安连氏代代相传的梦,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当年我们与北庭许氏联盟也不过是个谎子,掩人耳目罢了。”
细侯脑海中一片迷茫,甚至有几分不知所措:“掩人耳目?掩盖什么?”
连青舟起身,神色凝重,一只紧握着的手重重放在面前的石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松开了手。那个小玉像出现在石桌上,显得很是呆板顽固。
“苏昭宁,共实灭了皖南苏氏的,不是许巨渊,而是我。临安连氏。”
肆
皖南是个多水的地方。
苏氏的春晓花坞便是位于水上。码头船只来往不断,而码头的横木、敞开的大门、甚至临水的桃花树上,皆是张灯结彩、点金缀玉,此时的皖南苏氏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争芳宴”。
做为当时四大家族之一,临安连氏自然受到了邀请。席前,连青舟闷闷地低着头,对耳边的聒噪声置若罔闻,独自坐着。连宗主明明知道自己儿子喜欢清静,但为了显摆,在别人夸连青舟如何儒雅如何俊秀后面补上一句“和他老子一样”,每每出席还是将连青舟拖过来,自己却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今天又是如此。
“咦,原来是青舟啊。流云厅马上要开始射箭了,来看看吧?”
连青舟转头一看,苏宗主正笑吟吟地站在旁边。他忙站起来深深一辑:““晚辈连青舟,拜见老先生。”
苏宗主赶紧将他扶起,一边上下打量着,一边叨叨念道:“一段时间不见,青舟又长高了,看你那么温文尔雅的,哪里像个习武的孩子!”顿了顿,他又道,“要不然……我把昭宁叫来,你们年轻人一块玩?说起来你俩还不认识,那昭宁哪里有个女孩儿家的样子,成天价野小子似的到处乱跑,我现在最头疼的就是她。昭宁?昭宁?苏昭宁!刚才还在这的,怎么又没影了……”
苏夫人应声走了过来,与连青舟见礼后,蹙起细细的柳眉,向苏宗主道:“宁儿刚才差点和潘二姑娘打起来,现在又不知跑到哪去了,你说这孩子怎么成天这么来劲!要不要去挑花林找找着?”
最后一句话点醒了苏宗主:“对对对,青舟啊,你从后门出去,不远处有个桃花林,那里清静,绝对没有人打扰你……那个,顺便帮我看看昭宁在不在那。你别怕她,她要是敢找你的事,我非打死她不可!”
“……”
百芳尽荣,恰也是桃花最茂盛的时候。小雨微醺后,少数尚未展露丰姿的桃花皆绽开花苞,更不用说那些早早就争沐春风的前辈们,将碧玉苍天、玲珑溪水染出一片霞红般的繁华。这带着潇湘气息的仙姝,胭脂衣裳上还点缀着晶莹的露珠,仿若千万珍珠从天撒落,在人间香氛中散发玲珑剔透的光泽。一些陈旧的炊具摆放在几处,不知系何所用。整个桃花林教人如临仙境,却又因这炊具沾染了几分烟火气息。
连青舟自然被这美景吸引住了,一步一步,走入了桃花林深处。然而正当他深醉其中时,一串若有若无的呻吟声钻入耳朵:“···姑娘···玲儿知错了···不过几块糕,买来还你就是···”
一声闷响之后,一个盛气凌人的声音掩盖了呻吟:“你买?那糕是用我千挑万选选出的最好的桃花做的,一直没舍得吃,却被你糟蹋了,你怎么买!”
先前那个玲儿嘀咕了句什么,引得后者大怒,噼里啪啦打得她连连叫喊。连青舟听不下去了,三步并做两步,顷刻便出现在两人面前:“这位姑娘息怒!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和气。”
听到他的话,桃树下两个扭成一团的人皆抬头。上面那位锦衣华服的姑娘面容姣美,云鬓上卧着一排桃花,全身上下皆是金银珠宝,想来应是位富家千金,但现在却不顾形象地跨坐在另一个姑娘身上,正怒气冲冲地掐着她的脖子;被欺负的那位显见得寒碜的多,素色衣服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小脸苍白,秋波含泪,清秀的脸庞显得格外淒苦。
三人对视片刻,华衣姑娘踢了踢“玲儿”,又看看连青舟:“是你有错再先,倒还找了个帮手?”
未等“玲儿”开口,连青舟抢先道:“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偶然经过,过来调解调解,并非……”话音未落,便被华衣姑娘趾高气扬地叫嚷声打断了:“姑娘?什么姑娘?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别人见了我谁不喊一声‘小姐’,怎么偏偏你喊‘姑娘’!况且……”她眼珠一转,指了指身下,“况且只有我最亲密的朋友才能叫我‘姑娘’,你姓甚名甚,净会讨脸拉关系!”
这分明是没事找事,“玲儿”不敢发声,连青舟却被气笑了:“在下临安连氏连青舟。”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听“临安连氏”四个字,华服姑娘的眼睛闪过一丝光,极快地打量他一下,笑了笑:“原来是那文弱书生连公子啊,我说怎么武林江湖中会冒出一个说话斯文如此,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的呆子。既然是连公子,这就说得过去了。”
连青舟无心与她争论,只是道:“麻烦你放了那位姑娘。”
华衣姑娘“啧”的一声,思索片刻,勉强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了她也不值什么。只是我的桃花糕就被这么生生糟蹋了。”
连青舟道:“我赔。”
华衣姑娘悠悠笑道:“连公子这么大方,本小姐倒也不好意思,不如咱俩切磋切磋。若是你赢,我便什么都不要,前面的事一笔勾销;若是我赢,你就要赔我我们这里最贵的桃花糕。”
连青舟早看不惯她那凌人的态度,价钱贵贱与否对他来说无所谓,他倒是想看看对方有什么骄傲的资本,于是答应下来:“可以。”
华衣姑娘挥袖起身,一掌劈来,连青舟轻易闪开。哪知她化掌为剑,趁他落地未稳,自上而下斜斜一削,连青舟虽未预料,然反应奇速,忙双足一点,一个空翻,正堪堪擦过。华衣姑娘见偷袭不成,敝了敝嘴,回腕再次袭来。一时桃花翩然、林叶瑟瑟,几个回合下来,连青舟只是浅试对方武力如何,华衣姑娘却是渐显力不从心,一点点向后退去。连青舟步步紧逼,直到来到一座小巧玲珑的亭子前。再拆了十来招,华衣姑娘突然向亭上一跃,与此同时,数枚银针突然从桃花林中射出,连青舟躲闪不及,被其中一枚刺破皮肤,定住身形。华衣姑娘哈哈大笑,站在亭顶居高临下道:“你输了!怎么样?”
“……”偷放暗器,竟然还有脸问怎么样。连青舟脸上一阵抽搐,一时无言。华衣姑娘嗤笑着从亭顶跳下,三下两下解了他的穴位,道:“我一直馋着桃花糕,爹爹总是有事,不能给我买。多谢你们临安连氏破费,我就等着一饱口福啦!”
说着,她朝玲儿,也就是潘二姑娘潘玲儿,一挤眼,说了声“演技不错”,携着她的手一溜烟窜进了桃花林,两三秒便消失在桃林中。风过叶隙,遥遥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你要是馋桃花糕,直接要他赔就是了。干什么还要和他切磋切磋?”
“谁让临安连氏这么嚣张,我就是要打他的脸!这下那个大冤种又花钱又挨扎,解气!”
“………………”
原来如此,好吧,去他的多管闲事。
伍
真所谓不打不相识,无巧不成书。没过几个月,江湖人便全都知道,临安连氏的庄主候继人连青舟与皖南苏氏最顽劣最难管的千金苏昭宁打得火热。
自从上次桃花林的敲诈事件,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苏昭宁那精灵古怪的调皮劲儿很快就感染了连青舟,偷鸡摸狗上房揭瓦无所不为。两人前怨释矣,感情也迅速升温。这天,连青舟用一块上好的玉给苏昭宁雕了一个小像。
“眼睛大一点,嘴巴小一点,眉毛浓一点,鼻子挺一点,下巴尖一点……”苏昭宁反复嘱咐连青舟。
连青舟只是笑,“那是哪个妖怪?我雕的是你,只按原模原样。”
“那也得好看一点嘛!不沉鱼落雁,至少也要闭花羞月吧?”
“别乱动,再动就把你鼻子雕歪。”
苏昭宁果然不再乱扭,坐在椅子上看着连青舟不娴熟的手法,渐渐失去了耐心:“ 算了,也不用太好看,像个人就行。”
连青舟放下小刀,正拾起旁边横放着的长剑,听到苏昭宁的话, 动作一顿,作贼心虚似的向周围环视一圈,将剑向苏昭宁一示意,笑道:“就知道你会挑刺,我特意带了怀山。这怀山削铁如泥,又轻巧无比,一定给你开开眼界。”
苏昭宁美慕地摸摸剑身,怀山二字反射出莹莹银光:“真的呀,你们这怀山可宝贵了,别的氏族一听怀山的大名就丧风而逃呢。”
连青舟起身,手持怀山,唰唰几下,玉片横飞,一个可爱的小像渐渐成形。完工后,他又在像底一笔一划地刻上苏昭宁的名字,然后双手捧给她:“愿你德音孔昭,一世安宁。”
苏昭宁高兴得像个小孩,猛地扑过去,猴子一般挂在他身上,勾着他的脖子,笑道:“多谢!”
岁月安好,应如是。江湖中哪些箭剑交错的血腥气似乎与他们无关,本身尊贵的位份和养尊处优的待遇也无需劳他们费心。这花一样明艳的青春就在他们的欢声笑语之中匆匆逝去。
然而,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纵然没有狂风暴雨,小风小浪也还是存在的。就在连青舟给苏昭宁雕了小像后,怀山忽然不翼而飞。连氏全族都急得焦头烂额,连青舟虽然贵为候继人,却也被愤怒的族人要求以死谢罪,最后还是多亏几位长老做保,这才减刑关了禁闭。江湖中有些不安分的氏族更是蠢蠢欲动,一向强大的北庭许氏也在私底下为风浪助兴。
万幸,两周后的一个黑夜,皖南苏氏派人邀请连庄主次日前住春晓花坞。连庄主只在那里待了一天便连夜返回,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那把神剑怀山,以及连青舟和苏昭宁的婚约。一时间连氏族人欣喜若狂,连青舟更是觉得喜上加喜,私底下多次与苏昭宁见面,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然而美中不足的是连庄主一直不说怀山的得失原因,从春晓花坞回来后没几日便患上了恶疾,百般医治,却均无效果。
连青舟虽也焦急万分,但他与苏昭宁此时正是干柴烈火,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因此一边照顾父亲的身体,一边在百忙中抽出闲暇时间与心上人约会。一天,连青舟从春晓花坞归来已是深夜,一向不作言语的叔父一反往常地派人把他带到书房。
“叔父。”连青舟刚唤了一声,却听“啪”的一响,眼前一黑,阵阵耳鸣袭来。脸上早重重挨了一巴掌。
“跪下!”
叔父的强色极其严峻,五官的各处线条都紧紧绷着,显得异常严厉可怕。连青舟只得恭敬地跪在叔父面前,声音极力保持平静:“青舟不知犯了什么错。”
哗啦一下,叔父狠狠将手中的一卷书摔在他身上,双手背后,在屋中盛怒地来回踱步:”不知?!我看你是想败坏风波庄!临安连氏的家训是什么,你给我念出来!”
连青舟一字一顿道:“纵横捭阖,冷心为上。”
叔父冷笑一声,犀利的目光直射他的眼睛,“你知而不用,和不知有何区别!”
连青舟不明所以,低声道:“青舟不知……哪里应做到冷心。”
“苏昭宁的真实面目,你还没有看出来吗?!”叔父猛的停住脚步,连青舟也猛的抬起头:“她?……什么意思?”
叔父恨铁不成钢般狠狠摇了摇头,一边开始大步踱着,一边道:“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不肯讲怀山得失的来龙去脉吗?现在我告诉你,怀山,就是被那个苏昭宁偷走的!”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炸在头上,连青舟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过去, 口干舌燥地不由自主道:“不可能!……我不信……昭宁她,她不是这样的人……”
“执迷不悟!”叔父愤然打断他的话,右手随之扬起,在空中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没落下去,语气也微微变了,“皖南苏氏指使她偷走怀山,再利用淮山逼你父亲与皖南苏氏缔结婚约,以此控制我们连氏。你父亲从春晓花坞回家没几天就患上恶疾,你就没看出一点问题吗?若你父亲去世,你这个唯一继承人再与苏氏联姻,临安连氏还有几天活头?!”
连青舟的眼神一片空洞,挺直的脊梁微微颤抖,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叔父走到他背后,片刻,方长叹一声,轻声继续道:“你可知风波庄第二代宗主是怎么被毒死的?他的状况与你一般无二,他就是倾心于那时浣南苏氏的一位姑娘,那时皖南苏氏尚还势力薄弱,为了攀上风波庄,将那姑娘嫁与了宗主。哪知那姑娘受皖南苏氏指使,暗地里不但将风波庄大量钱财转移到苏家,甚至还将风波庄内部消息透露过去,致使苏家强盛,连氏却衰落下去。后来那姑娘与苏氏联络好,毒死了宗主,想让苏氏吞并风波庄,幸而第三代宗主随机应变,识破了苏氏的阴谋,费了好大的劲才力挽狂澜,保住了风波庄……想来了,估计他们是又要故技重演啊……”
叔父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连青州的肩头,不再年轻的面容显得更加苍老,用着疲倦的声音道:“青舟,一统江湖是整个临安连氏的梦,你不能让这几百年的艰辛毁于一旦……”
几月后的某一天,已做了临安连氏第六代宗主的连青舟一身黑袍,手中宝剑斜指向地,仍由血珠顺着剑锋滴下。他的面前是春晓花坞的一片度墟,缕缕烟尘缓缓向上升起,扩散。
离着他不远处的一块石砖忽然动了动,似乎有人在下面。连青舟不动声色,摸出一枚刻着许氏家纹的玉印,向着石砖的方向抛出,然后静静地躲在一堆沙石之后。
一个瘦小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石砖后,怀中似乎还抱着一人,她声音凄厉地唤了几声”娘!”,见那人没有反应,只得无奈且不舍地放下了那个人,准备转身逃走。然而,当看到那个小小的玉印时,她动作一顿,怔了几秒,迅速捡起那个玉印,一阵风似的穿过遍地横尸,疯狂地向北飞奔而去。
连青舟见旁边一名连氏子弟搭上了箭,右于轻轻一挥,那名连氏子弟不解地放下了弓:“您要留着她?”
连舟颔首:“留着她,以后还有用。”
苏昭宁,今日我念昔日之情留你一命,他日,我若在江湖再次发现你的踪迹,休怪我不客气。
陆
细候脸色骤变,如被人狠狠击了一拳似的,在极度的震惊中连连后退,直到撞到了落英亭上的栏杆,一字一顿道:是你,灭了皖南苏氏?!”
连青舟无声地笑了笑,那双冷酷的深昨中却是毫无笑意。他随着细候的动作,将小像向石桌那边轻轻一推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十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没变,真是不知道像你这样没头没脑的人是怎么在江湖上活下去的。苏昭宁,你改名换姓,不惜一切代价修得武功,借去怀山,就是要杀许巨渊这么一个与你无怨无仇,与灭你家族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吗?”
苏昭宁面容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如秋天将要飘零的落叶一般微微颤抖,双腿如支撑不住似的一弯,身体被迫靠在栏杆上。除了梦呓般连连颤声说着“你"字,再也吐不出其他字眼。
连青舟不再看她,双手背后,在亭子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起了步,自顾自地侃侃而谈: 十年前,我灭掉皖南苏氏,故意将许家玉印落在那里,然后留你一命,一来是顾及往昔你我情分二来是为了让你记恨许家。江湖局势不稳,我与许氏又是联盟关系,亲自动手除去许巨渊难免为江湖人所耻笑,弄不好连我自身氏族都会四分五裂。这样以来,只有靠你解决这一麻烦,才不会辜负我十年前设下的局。”
苏昭宁已是泪流满面,疯了似的大声哭喊:“连青舟!难道十年前你我之间的感情只是逢场作戏吗?难道你们家族的利益就比儿女私情,比你那题心还宝贵吗?还是说我就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根本……根本不值一钱……”
连青舟的神情开始变得微妙,然而他只是淡淡瞟她一眼,轻声道:“这里是江湖,人如草木,动情即死。我这么做,也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给之前的恩怨一个了结罢了。”
“恩怨?”苏昭宁一怔,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反应过来时,却是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十指紧紧抓住身后的栏杆,急切道,“江湖上都这样以谣传谣,为何你宁愿信他们而不信我?连青舟!你的父亲不是我族人杀的,怀山剑也不是我偷的,都是许巨渊!是他在你们府中安插了眼线,盗走怀山,我父亲恰巧知道这事,便与他争论,好不容易才将怀山到手,他又在你父亲取回怀山的路上设下圈套,导致你父亲丧命。这么多年,你竟然从未怀疑过许巨渊?……”
连青舟听着听着,忽然将食指放在唇边,不让她再说下去:“你跑偏了,我说的是几十年前,你们苏氏毒死连氏第二代宗主的仇。刚才你说的那些,我十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一时沉寂。他的话对苏昭宁无疑是个巨大的冲击。当她审视着他的脸时,不肯相信的眼神不见了,代之以茫然的恐惧。“你一知一道?”她一字一顿地说,茫然而又惊奇。
连青舟深深叹了口气:“我一直知道,况且你只说了一点事实。当时许氏的势力比连氏大的多,纵然我知道真相,也依然无能为力,所以我选择灭了苏氏。许氏那些行为是我握在手中的把柄,因此他们只能选择与连氏结盟,自然也不会道出苏氏被灭的真相……”
一语未了,苏昭宁忽而旋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拼尽力气刺向连青舟。连青舟不躲不闪,依旧风清云淡,眼见匕首刃尖快要抵上他的胸膛,一支划破凌风的箭突然从桃花林中呼哨而来,正好擦过匕首上方,减缓了苏昭宁出手的速度。此时连青舟只需一挥手便能打掉匕首,但他却毫无动作,好似心甘情愿让匕首刃尖插进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衣。
一阵窸窣之声从桃林传来,十几名黑衣人出现在枝丛中,个个挽弓搭箭,蓄势待发。苏眧宁维持着手拿匕首的动作。显而易见,只要她再敢将匕首往连青舟胸膛扎深一点,立刻就会被乱箭射成骰子。
苏昭宁五官扭曲,清秀的面容上只剩下极度的增恨和后悔,晶莹的泪水早已布满脸颊,声音嘶哑,语不成声。连青舟坚难地用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捂住伤口,久久凝视着她的眼睛,轻轻抚开她脸上的一簇碎发:“十年前,我确是真心对你。但同是江湖人,稍用感情做事便是一败涂地,就像当初,你们苏氏先人和连氏宗主那样。”
“有以手足情为主的,如许巨渊;有以儿女情为重的,如你苏昭宁。事到如今,凡你们用感情作事的,到最后不还是落得个飞鸟各投林的下场?”
说着,他将身体向前缓缓凑去,匕首的刀尖一点点深入皮肉之中,苏昭宁的双手已流满他的鲜血,止不住地颤抖。片刻,他用极低极低,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最后一次向她耳语:"苏昭宁,这是我最后一次纵容你。”
言罢,他顿了一顿,猛然徒手握住匕首刀尖,稍一用力,匕首便被硬生生从他胸膛中拔出,甩向远方。苏昭宁来不及松手,连带着一下倒在地上。十几名黑衣人手指微松,只等连青舟示意,便能多箭齐放。苏昭宁长发披散,花钿散落满地,匍匐在栏杆前,泪流满面,语不成声:“连青舟,你还欠我一块桃花糕。”
连青舟轻叹一声,伸出右手,轻柔地捏住了苏昭宁的下巴,食指顺着她下腭的线条缓缓摩挲,闭上了双眼。
“纵横捭阖,冷心为上,这里是江湖。从几年前你情动的那一刻起,你就已注定是个死人了。”
尾声
风雨变幻,几度春秋,刀光剑影的江湖终于落入了平静。
临安连氏第六代宗主连青舟念往昔与许宗主结盟之情,动用了大量人力捉拿当天刺杀许宗主的刺客,并在与刺客交手时心口被刺了一剑,所幸没有重伤,最终亲手杀死了刺客。据说人们在许家发现了一枚细长的银针,上面仍留有血迹,已确认是刺客所误踩,而连青舟杀死的人的脚上有与其完全吻合的伤痕,于是刺客的身份就这样确定下来。
这期间倒有一个小小的插曲。有许家仆从看见那刺客所用之剑上刻着怀山二字,便禀报了许宗主的儿子。可巧这许氏的继承人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如今父亲去世,他也是六神无主。连青舟亲自上门作了解释,甚至要当着他的面用火烧了怀山,这小子便被他的重情重义打动,当即表示许家愿归顺于连家。
至此,江湖三大家族各笠旗帜的局面彻底消失,江湖基本上全掌握在了年轻的连青舟手中,跌宕的乐章终于迎来了尾音。
桃花纷飞似雨,缃帙翻乱催着匆匆流年。风波庄的花园的亭子中,经常能看到那位一袭白衣的男子,仿佛早已与这无情的落红融为独特的风景。他手持狼毫,铺开的雪浪纸上墨汁淋漓,好似透着泪痕。
“往情动情,似水无痕。”
“明夕何夕,君已是,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