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流

李浩民从顾伶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回公司。

他站在湖中市商业银行大楼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一月份的湖中,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去的时候鼻腔一阵刺痛,像有人用一根细针从鼻孔扎进去,一直扎到喉咙。肺叶像是被冰水灌了一样收缩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整个呼吸道都被冻住了。但他没有咳嗽,只是站在那里,让冷空气一点一点地把脑子里的混沌吹散。他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了一团浓雾,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然后慢慢消散。

台阶上的大理石被冻雨浸湿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他站的地方刚好是背阴处,阳光照不到,脚下的冰层还完好无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黑色的,鞋头已经有些磨损了,鞋带上沾着几粒雪渣。他用鞋尖蹭了一下地面,冰层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一个人在叹息。

高云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缩着,脖子上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围巾是深蓝色的,羊毛的,是他妻子去年冬天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但很暖和。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来用围巾的一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上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指纹印,他没有注意到。

“李总,回公司吗?”高云问。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蒙着被子说话的人。

“不。你先回去。”李浩民的目光落在对面市政府大楼的国旗上。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的顶端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像一个金色的针尖。旗杆上的绳子在风中啪啪地拍打着金属杆,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出去转一圈。”

高云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问“去哪儿”,因为他知道李浩民现在需要的不是问题,而是空间。他从李浩民的侧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情——那种在重大决策之前、在风暴来临之前、在一个人需要独自面对什么之前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收紧,眉头轻轻皱着,眼睛看着远方,但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转身向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他的围巾被风吹歪了,露出了半张脸,鼻尖红红的。

“李总,赵家明那边,要不要约一下?”

李浩民沉默了一下。“先不急。等我电话。”

高云点了点头,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台阶上回荡,哒、哒、哒,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李浩民站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他的脚底已经感觉到了寒冷,薄薄的皮鞋底挡不住地面的冰寒,凉意从脚底一直往上窜,经过脚踝、小腿、膝盖,一直到了大腿。他跺了跺脚,鞋底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进进出出的银行员工从他身边经过,有的认出他来,小声地跟同事嘀咕——“那不是雅池的李总吗?”“是呀,他来干什么?”“不知道,可能是来谈贷款的。”“听说他们公司的贷款被提前收回了。”“真的假的?”“嘘,小声点……”

那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在他的耳边嗡嗡地响,他没有理会。他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什么是能瞒得住的。雅池的贷款被提前收回了,这个消息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就会传遍整个湖中市的金融圈,七十二小时之内就会传到每一个供应商和经销商的耳朵里,一周之内就会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这就是湖中市——一个三线城市,圈子小,消息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他走下台阶,向停车场走去。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二〇〇六年买的,跑了八万多公里。车身上的漆面已经不像新车时那样光亮了,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停在路边被自行车刮的。左后视镜的塑料外壳上有一道白色的印痕,是去年倒车时蹭到墙上的,他没有去修。车里的内饰有些旧了,座椅的皮革上有了裂纹,方向盘上被他握出了一层包浆,光滑得像涂了一层油。仪表盘上的时钟慢了五分钟,他一直懒得调。

他从来没有想过换车——不是买不起,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对他来说,车只是一个工具,就像他的手机、他的钢笔、他的公文包一样,能用就行。他是一个不太在意物质享受的人——办公室里那张四万八的花梨木办公桌是唯一一件奢侈的东西,还是高云劝他买的。“李总,你是雅池的门面,你的办公室就是雅池的形象,该花的钱不能省。”高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做一个重要的财务决策。他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买了。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发动机的声音很平稳,转速表的指针稳定在一千转左右,水温表的指针还在最低位置——天太冷了,发动机需要时间预热。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车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前方的路是中山路,双向四车道,中间有隔离带,隔离带上种着银杏树。冬天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弯曲着伸向天空。树枝上挂着几片没有掉干净的枯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路对面的市政府大楼是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巨大的火柴盒。大楼门口站着两个武警,笔直笔直的,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塑。他们的军大衣在风中纹丝不动,帽檐下的脸被冻得通红,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目光从市政府大楼上收回来,挂挡,踩油门,驶入了中山路的车流中。

他没有回公司,而是开着车,在雅池开发区里转了一圈。

开发区在湖中市的东边,从市中心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这里十年前还是一片农田,种着水稻和油菜花。春天的时候,油菜花开得金灿灿的,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的时候,花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空气中弥漫着油菜花特有的、甜腻的、有些刺鼻的香气。田埂上长着野草和野菜,青蛙在水沟里呱呱地叫,蜻蜓在水面上点水。

现在那片金色的海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厂房、灰色的马路、灰色的路灯杆和灰色的天空。厂房一栋挨着一栋,挤在一起,像一群没有表情的巨人。马路很宽,但很少有车,偶尔有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扬起一片灰尘。路灯杆是白色的,笔直笔直的,每隔五十米一根,像两排站岗的士兵。天空被工厂的烟囱划成了碎片,一块一块的,像一幅被打碎的镜子。

他把车开到了雅池乳业一期厂区的门口,停下来。

一期厂区是他最早建的那座厂房,占地五十亩,现在是雅池的行政中心和研发中心所在地。厂区的围墙是白色的,上面刷着绿色的标语——“雅池乳业,健康中国”。标语的字很大,每个字有一米见方,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白色的底漆已经有些脱落了,露出下面的灰色水泥,像一块块癞疤。绿色的字也褪色了,变得有些发黄,但还能看清。

围墙的顶上插着玻璃碴子——这是湖中本地企业的传统做法,为了防止有人翻墙。玻璃碴子是绿色的,是啤酒瓶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插在水泥里,锋利得像刀刃。它们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排小小的、锋利的牙齿。有一块玻璃碴子断了,留下一个缺口,缺口处的水泥已经风化,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块。

厂区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是花岗岩的,灰色的,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能照出人的影子。石碑上刻着“雅池乳业集团有限公司”十个大字,每个字都涂着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金粉是进口的,据说掺了真正的金粉,花了三万多。石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一九九七年十月十八日奠基”。这行字没有涂金粉,只是刻在石头里,笔画很深,用手指摸过去能感受到凹槽的纹路。

他把车停在石碑旁边,下了车。冷风迎面吹来,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走到石碑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石碑的表面很粗糙,花岗岩的颗粒感很强,摸上去像砂纸。金粉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了下面的灰色石头,尤其是“金”字的那一捺,金粉几乎掉光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槽。他的手指在那个凹槽里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触摸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石头的温度很低,像一块冰,他的指纹印在石头上,很快就消失了。

一个保安从岗亭里走出来。保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帽,耳朵两边的护耳放下来,盖住了半个脸颊。棉大衣很厚,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圆球,走起路来像一只企鹅。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雅池乳业”的标志,绿色的,已经褪色了,杯盖拧得紧紧的,正冒着热气。热气在冷空气中形成了一团白雾,飘了几下就散了。

他认出了李浩民,赶紧把保温杯放在岗亭的窗台上,立正,敬礼。敬礼的姿势不太标准——手掌没有完全并拢,中指没有贴到太阳穴,手指有些弯曲,但很用力,很认真。他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嘴巴咧开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李总好!”

李浩民点了点头。“辛苦了。”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继续往前开。

他经过了二期厂区——那是二〇〇三年建成的,占地一百二十亩,现在是雅池的常温奶生产线所在地。厂房的墙壁上刷着巨大的广告画,画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手里举着一瓶雅池乳酸菌饮料。小女孩的笑容很甜,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旁边写着广告词:“天天好菌,天天好心情。”

广告画是二〇〇五年画的,花了十二万,请的是省城的一个广告公司。那个广告公司的设计师是个年轻姑娘,刚从美院毕业不久,画这个小女孩的时候用了整整三天,改了无数稿。第一稿的小女孩笑得不够甜,第二稿笑得有点假,第三稿笑得刚刚好——那种天真的、无邪的、让人看了就想跟着一起笑的笑。画完之后她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说“这是我画过的最好的一幅画”。后来她离开了广告公司,去了北京,听说现在在一家4A公司做创意总监,年薪百万。

广告画上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小女孩的红裙子变成了粉红色,雅池的标志也变得模糊了。墙面上有几道裂缝,从裂缝里长出了几根野草,在风中摇晃着,像几根绿色的头发。

他又经过了雅池的物流中心——一个占地八十亩的停车场,停满了印着雅池标志的送货车。那些车有大有小,大的是一汽解放的重型卡车,车箱上印着雅池的标志和广告词;小的是长安之星的面包车,车身上贴着绿色的车贴,上面写着“雅池乳酸菌,天天好菌”。每一辆车都洗得很干净——这是物流中心的规定,出车前必须洗车,脏车不能上路。车身上的绿色和金色标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排整装待发的士兵。

停车场的地面上有厚厚的冰层,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有几辆车的挡风玻璃上结了冰花,司机正在用热水浇,热水浇上去的瞬间,冰花炸开了,像一朵朵白色的烟花。

物流中心的旁边是成品仓库,一个巨大的、像飞机库一样的建筑,高十五米,宽六十米,长一百二十米。仓库的外墙是灰色的,没有窗户,只有几扇巨大的卷帘门,门上涂着“雅池乳业成品仓库”几个字。仓库的屋顶上有一排排的通风管,像一只只竖起来的耳朵。

仓库里面堆满了雅池的产品——乳酸菌饮料、酸奶、鲜奶、常温奶——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每一座“山”都有五六米高,用塑料薄膜裹着,薄膜上印着产品的名称和生产日期。叉车在“山”与“山”之间穿行,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只勤劳的蜜蜂。

仓库的管理员叫王德福,五十多岁,在雅池干了八年,每天开着叉车在仓库里穿梭,把一箱箱产品从生产线上运到货架上,再从货架上运到卡车上。他的右手少了一根小指——是早年在一家私人小厂干活的时候被机器切掉的。他说那根小指换了两千块钱的赔偿金,够他三个月的工资。后来那家厂倒闭了,他来了雅池,再也不用担心手指被机器切掉了。他开叉车的技术很好,能在狭窄的通道里倒车、转弯、掉头,从不出错。

最后,他把车开到了三期基地。

三期基地是雅池最宏伟的建筑群。占地面积三百亩,建筑面积十五万平方米,包括一个年产三十万吨的乳酸菌发酵奶车间、一个年处理能力二十万吨的鲜奶预处理中心、一个占地两万平方米的研发中心,以及一个一万五千吨的冷库。

整个基地的设计采用了当时最先进的理念——车间是钢结构,屋顶是弧形的,外墙是银白色的复合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复合板是德国进口的,有保温、隔音、防火的功能,每一块都有一米宽、六米长,安装的时候用吊车一块一块地吊上去,像搭积木一样。生产线从德国GEA集团进口,控制系统由西门子提供,全部是自动化操作,从原料投放到成品包装,只需要几个工人在控制室里盯着电脑屏幕。控制室的墙壁上挂着一排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生产线的每一个环节——原料罐、发酵罐、灌装机、封口机、贴标机、包装机——所有的数据都在跳动,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

总投资超过八个亿——四个亿的自有资金,四个亿的银行贷款。八个亿,在二〇〇六年的时候,是一个天文数字。雅池一年的销售额才几个亿,净利润才几千万。八个亿的投资,相当于雅池好几年的全部家底。贷款批下来的那天,李浩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算了一遍又一遍,确认现金流不会断,确认还款来源有保障,确认市场有足够的容量。他算到顾晨三点,算得眼睛都花了,最后在报表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两个字——“可行”。然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压着报表,红印子印了一脸。

基地的大门是一座现代化的钢结构门楼,银白色的,高十米,宽二十米,造型像一个巨大的水滴——雅池的标志就是水滴形状的。门楼上面用不锈钢字镶嵌着“雅池乳业三期基地”八个大字,每个字有半米高,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字是空心的,里面有灯,晚上会亮起来,红色的,很远就能看到。

门楼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屏幕上滚动着雅池的企业愿景——“做中国乳酸菌饮料的领导者,让亿万家庭喝上健康好奶。”屏幕的边框是黑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屏幕还是很亮,字迹清晰。愿景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雅池乳业,品质为本,诚信为魂。”这行字滚动得比上面的慢一些,颜色是绿色的。

他把车停在门楼外面,透过车窗看着基地里面。

厂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虽然还是白天,但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沉了。路灯是太阳能的,每根灯杆的顶端有一块小小的太阳能板,白天吸收阳光,晚上发光。灯杆是白色的,笔直笔直的,沿着厂区的主干道排列,像两排站岗的士兵。太阳能板是蓝色的,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着光。

工人们正在换班。白班的工人从厂门口涌出来,晚班的工人正往里走。两股人流在厂门口交汇,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流——白班的工人穿着蓝色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眼睛红红的,脚步拖沓;晚班的工人也穿着蓝色的工装,脸上带着睡醒之后的迷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脚步懒散。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烤红薯。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钻进车里,钻进李浩民的鼻子里。他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只喝了几杯茶,什么都没有吃。

他看着那些工人,心里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是雅池的老员工。一期厂区建厂的时候招的第一批工人,还有不少在这里。他们见证了雅池从一个破仓库里的小作坊,成长为全国知名的乳业巨头。他们把青春和汗水洒在了这片土地上,换来了工资、奖金、五险一金,以及一份“在雅池工作”的骄傲。

刘建国就是其中之一。他现在是三期基地的车间主任,手下管着两百多号人,年收入二十几万,在湖中市买了房子,买了车,儿子在省城上大学。他的手上那道疤——被二手灌装机划伤的——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每次喝酒的时候都会把那条疤亮出来,对别人说“这是雅池给我的纪念”。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骄傲。

张小燕也是老员工。她是一期厂区建厂时招的第一批女工,负责灌装线的操作。那时候灌装机是二手的,经常出故障,每次出故障都要用手去拧瓶盖。她的手被瓶盖磨出了茧子,厚厚的,硬硬的,像一层壳。现在她是三期基地的质检主管,手下管着三十多个人,负责产品质量检测。她的茧子还在,但已经不那么硬了。

王德福也是。他是二期厂区建成时来的,先是在生产线上搬箱子,后来学会了开叉车,就一直在仓库里开叉车。他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开叉车的时候用左手打方向,右手操作控制杆,动作很流畅,比有手指的人还利索。

如果雅池倒了,这些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的感觉,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重量。石头不大,但很沉,沉得他直不起腰,沉得他迈不开步,沉得他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他想起了顾伶的话——“尽快想办法筹措资金。”

想办法。说得轻巧。

二十三天,三亿五千万。在正常的市场环境下,这不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雅池的品牌价值摆在那里,三期基地的资产质量摆在那里,只要给他半年时间,他可以通过引入战略投资者、发行企业债券、或者进行股权融资等多种方式来解决资金问题。

但他没有半年时间。他只有二十三天。

而且,他越来越确信,这场危机的背后有人在操纵。有人在故意压缩他的时间窗口,让他在极度被动的局面下做出决策——也许是低价出售资产,也许是接受苛刻的融资条件,也许是……放弃对雅池的控制权。

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首老歌——《在路上》。这是他自己设的铃声,刘欢唱的,“那一天,我不得已上路,为不安分的心,为自尊的生存,为自我的证明”。这首歌是他在二〇〇三年第一次听到的,那时候雅池刚刚突破一个亿的销售额,他在开车去省城的高速公路上,收音机里放着这首歌。他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他觉得这首歌就是为他写的。

每次听到这首歌,他都会想起一九九七年那个秋天的顾晨,他在破仓库里对着大铁锅喝下第一口成功的乳酸菌原液时,心里涌起的那股热流。那股热流现在还在,但没有当初那么滚烫了——它被十年的风雨冷却了,被一千二百个员工的生计稀释了,被三亿五千万的贷款压扁了。但它还在。还在烧着,还在亮着,还在他的胸腔里跳动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火种。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高云。

他接起来。

“李总,你在哪儿?”高云的声音有些急促,不像平时那样慢条斯理的。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刚跑了一段路。

“在三期基地外面。怎么了?”

“你回来一趟。有个人想见你。”

“谁?”

“赵家明。”

李浩民的眉毛挑了一下。

赵家明。

这个名字在湖中市的商界,是一个绕不开的存在。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涟漪总会扩散到你脚下。不管你在哪个行业,不管你做什么生意,你总会听到他的名字——在饭局上,在会议上,在酒桌上,在牌桌上。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说他是救星,有人说他是秃鹫。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能忽视他。

赵家明,四十二岁,湖中市最大的民营投资公司——嘉明资本的创始人兼董事长。他的发家史在湖中市是一个传奇,也是一个谜。有人说他出身贫寒,白手起家,从摆地摊开始,一步一步做到今天;有人说他背后有大人物撑腰,他的第一桶金是某位领导给的;有人说他是靠投机倒把发的财,专门钻政策的空子;有人说他是真正的投资天才,眼光独到,出手精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唯一确定的是——他很有钱,而且他的钱在不断地生钱。

公开的资料显示:赵家明,一九六七年出生,湖中市下辖的湘阴县人。湘阴县在湖中市的北边,是一个农业县,主要种水稻和棉花。赵家明的父亲是乡里的民办教师,母亲是农民,家里有三个孩子,他是老大。一九八九年从中南财经大学(现中南财经政法大学)金融系毕业,分配到省城的一家证券公司做投行业务。在那家公司干了六年,做到了投行部的副总经理。一九九五年辞职下海,创办了嘉明资本的前身——嘉明投资咨询公司。最初是做财务顾问和上市辅导,帮一些中小企业做股份制改造、上市前的财务梳理、引进战略投资者。那时候他在省城租了一间小办公室,雇了两个员工,自己跑业务,自己写报告,自己复印文件。

二〇〇〇年左右,他开始涉足私募股权投资。那时候中国的PE市场刚刚起步,懂的人不多,敢投的人更少。他投了几个项目,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成功的那几个让他赚了不少钱,失败的那几个让他亏了一些钱,但总体来说赚的比亏的多。他的投资风格是——找那些有潜力但暂时遇到困难的企业,低价进入,然后帮它们改善管理、拓展市场、提升价值,最后高价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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