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小说的意义(二)

鲁迅以他思想家革命家的一种深刻的眼光,揭示出了这些重大问题,所以他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伟大的思想家,伟大的革命家。

但是这种解释他有一个问题,无形当中拔高了鲁迅的形象,可是却跟鲁迅他的具体的创作实践产生了某种游离。譬如说强调阿Q的革命性,强调阿Q作为辛亥革命的牺牲品,但是同时它忽视了阿Q思想上本身的他的愚昧以及局限性。

后来有人就提出,阿Q的革命即使成功了又怎么样呢?按照鲁迅作品当中的描述,他就只能是抢东西争女人,属于一种财产的再分配,体现的是落后农民他的一种个人发财飞黄腾达的一种历史的想象。譬如作品当中就写到阿Q在想象辛亥革命成功以后,他首先想到的是要杀人,杀谁呢?杀王胡。王胡是鲁迅作品当中跟阿Q处于同一个经济地位的被压迫的底层的农民,仅仅因为有一次在冬天晒太阳的时候,他跟阿Q一起坐在墙根底下,一起捉身上的虱子。可是王胡的虱子比较肥大,掐起来哔啵的声音非常的响亮,阿Q感觉到有点丢脸。阿Q这个人不能跟人家比美,通过正方向的这种比拼来显示自己的地位。他就通过跟人家比丑,反正要比人家厉害,所以听到王虎掐虱子哔啵的声音,比阿Q自己掐的声音响亮,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要来跟王胡扯皮。

王胡站起来,阿Q以为他要逃了,顺手上去就一拳头,但是王胡比阿Q的力气大的很大得多,顺手一下就把阿Q拉起来,让他的脑袋在墙上连碰三下。这个时候阿Q讲,君子动口不动手。阿Q总是遇见口讷的就骂力气小的便打,遇见口讷的他就跟人家较劲,就是因为这个过节,阿Q想象革命成功以后他就要把王胡杀了。

他第二个要杀的是小D,因为小弟在阿Q恋爱悲剧以后,抢了阿Q的生意。因为阿Q向吴妈求爱以后,名声在外不好。村里的人大家都有女儿,都有夫人。再也不敢请阿Q去打工了。这个时候就请了小D去。阿Q因此失业,肚子成了问题。他经过打听以后,发现是小D取代了他的地位,他就跟小D结下了仇怨,因为小D抢了他的饭碗,所以革命胜利以后,他要把小D杀了。

你看阿Q干的就是在革命成功以后想杀人,同时他想解决自己的恋爱问题,他想革命成功以后,自己婚姻应该解决了。想村里的女人,可是想来想去,赵司晨的女儿脸上有个疤,假洋鬼子的女人肯跟假洋鬼子睡觉,肯定不是一个好女人,最后就想到吴妈,他就感到奇怪,这几天小孤孀吴妈到哪里去了?可是想来想去,他感觉吴妈也不好,他的脚太大。阿Q的观念,包括他的审美的观念,都是属于统治阶级的。可以想象阿Q这样一个人,革命成功以后它仅仅是进行财产的再分配,取代他以前所受压迫的赵太爷,钱太爷之流,根本不可能创建一个新型的社会关系。

这就是说阿Q的革命成功以后,最多就是一个改朝换代,并不会给社会带来积极的意义。我们发现阿Q革命即使成功,对社会其实还是一种灾难,这其实已经不是顺着原来的政治革命的这种思路来研究鲁迅了。

相反它站在另一个历史的高度回过头来对这一种研究的思路发生了质疑。其实这样的质疑,在鲁迅的其他作品当中都有所体现。比如说我们以前讲,辛亥革命的领导者没有去启发民众,他跟民众之间的相互之间的隔离造成辛亥革命的失败。其实在鲁迅的作品描绘当中,可以得出相反的结论。

比如《药》大家都非常熟悉,《药》里面作为革命者夏瑜的一个艺术形象,夏瑜他在监狱当中其实是向红眼睛阿义宣传了革命的道理,红眼睛阿义是一个牢头,夏瑜向他讲的一个道理就是大清国是我们的,大清国是我们的是一种革命思想,是辛亥革命的先驱者,他的一种指导思想,表现的是民主共和的现代观念。但是红眼睛阿义根本无法理解,大秦国怎么是我们的,大秦国是皇上的啊?你是一个神经病。所以他后来又跟茶客们闲聊当中吹牛说,我狠狠地揍了这一个疯子。

革命的夏瑜宣传革命的道理,红眼睛阿义他们看起来是一个神经病。这反映出并不是革命者没有宣传革命道理而脱离群众,相反他们宣传革命道理并没有被民众所理解,使民众的愚昧损害了革命者的事业。

夏瑜最后死了,连他的母亲都并不理解。看见坟头上两个乌鸦,一种阴深深的气息。母亲讲,你有什么冤屈向我倾诉。把儿子所从事的革命事业,理解是一种冤屈。更可怕的是,华老栓用夏瑜的血试图来医治自己儿子的肺病,用血医治肺病这种愚昧,他用革命者的鲜血,当成了医治自己儿子疾病的一副良药,意思就是革命者的牺牲毫无价值,这也就是说鲁迅经常讲到的一种寂寞。我为你抛头颅,洒热血,牺牲了生命,但是你居然对此毫不领情,这反映出的就是民众的愚昧,损害了革命者的一种伟大的事业。

我们不是讲祥林嫂是受四大绳索的迫害吗?但是你仔细去看鲁迅的作品,在这里面能找得出所谓反动政权它的一个代表吗?其中鲁四老爷勉强能算上一个当权的,但鲁四老爷没有掌握政权,他充其量仅仅是一个理学先生,所以说受反动政权的迫害,在鲁迅的作品当中找不到实证。

而作品的实际告诉我们的是,恰恰是这个理学先生把祥林嫂置于死地。可这个理学先生从个人道德品质上讲并不是一个坏人。他听到祥林嫂他的婆家,要把他媳妇领回去抢回去的时候,他就感到愤怒,但是愤怒之后,他就讲了两个字,我们经常把它作为鲁迅遣词造句一种精炼的代表提出来。就是“可恶!然而……”,“可恶”那是指公然绑架他的佣人,感觉到一种愤怒。“然而”他是认可了祥林嫂的婆家,按照封建礼教的确是有权利,把出逃的媳妇抓回去的。

可是很有意思的是,鲁四老爷他马上吩咐账房,说把祥林嫂历年的工钱算清楚交给婆家,让婆家带回去。这说明鲁四老爷从封建礼教的角度讲,他的确是一个好人,没有欺负祥林嫂,没有克扣祥林嫂的工资,他比现在的包工头可能更有道德一些。但是恰恰是因为这个更有道德的人,实际上最后置祥林嫂于死地。大家都知道,在出席祭祀的晚上,祥林嫂捐了门槛以后放心大胆的去搬祭品,这个时候四婶非常惊恐的大叫起来。“祥林嫂你别动。”祥林嫂因此感觉到即使自己捐了门槛,她已经没有正常做人的资格了。


“你放着吧,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


为什么?她是一个寡妇,更严重的是,她寡妇再婚了。严重的失节,按照封建礼教讲,她就没有做普通正常人的一种资格了。这说明鲁四老爷处处按照封建礼教来处理人跟人之间的关系,这一方面表明他是一个按照礼教来说有道德的乡村的理学先生,但是恰恰又是这种礼教的思想剥夺了祥林嫂做人的权利,最后置祥林嫂于一种精神崩溃这么一种处境当中。

以前我们总是讲鲁四老爷怎么样,为什么不收留祥林嫂?其实他们是一种雇佣关系,鲁四老爷并没有义务来养老送终,所以从这个方面来批判鲁四老爷是没有说服力的。但是他的可恶在于用一种封建礼教的观念,剥夺了祥林嫂的做人的权利,最后使得祥林嫂被赶出家门流浪街头,在除夕晚上悲惨的死去,这是一个礼教杀人的悲剧。

我们可以想象,假如说鲁四老爷是一个流氓,祥林嫂的悲剧也许带有偶然性。但是按照礼教讲,鲁四老爷恰恰是一个有道德的人,这么一个有道德的人置祥林嫂于死地,这就不是个别的偶然的现象,而是封建社会一种普遍的现实,是礼教杀人的一个典型的象征。

正因为如此我们讲,鲁迅通过这个作品对封建礼教杀人的批判,它具有一种超越普通人的历史的深刻性。他不是对个别人的同情,对个别人的一种批判,而是对整个礼教的彻底的否定,在这一点上就显示出鲁迅他的一种伟大的一种思想家的气度。

但是到我们这样来肯定鲁迅他的历史地位的时候,实际上已经不是从政治革命的逻辑来评价鲁迅,相反是遵循鲁迅,他的思想启蒙的创作的基本原则,把鲁迅作为一个思想启蒙家的一种形象,树立在现代文学史的历史的长廊当中。

当然,当我们认识到祥林嫂这个形象,这个新的社会意义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已经超越了原先那种政治革命的研究的模式,达到了一个思想启蒙的历史的新的高度,对鲁迅作品的这种新的理解,当然并不是因为鲁迅作品本身发生了变化,作品本身已经固定了,变化的是我们看待鲁迅作品的眼光,以及背后的审美的伦理的这种价值观念,它本身就反映出了80年代初,由于重大的社会历史转折,我们的思想正在发生微妙,但是非常深刻的变化。

表明我们看待历史问题,通过文学的这种阐释,表现出了一种变化。从原先的根据中国革命的历史逻辑基本原则来研究鲁迅,回归到鲁迅更真实的层面,强调他创作的思想启蒙的意义,这个意义就是无论是阿Q还是其他的像华老栓这些愚昧的民众,他们的愚昧,思想的落后狭隘以及虽然处于被压迫的经济地位,观念上确实跟统治阶级非常盲目的捆绑在一起,对这种思想愚昧的一种批判。

鲁迅的创作实际上告诉我们,中国社会历史问题的解决很重要的方面取决于这些农民,被压迫的民众,他们的思想能不能觉悟?能不能获得做人的一种自觉的意识?其实鲁迅整个创作都是致力于立人,也就是说要使阿Q华老栓们获得关于人的一种自觉的意识。


为了改变长期以来专制王朝统治下那种残酷而畸形的历史面貌,鲁迅认为,最为有效的办法应该是将广大的民众从被他们所扭曲和凝聚而成的奴性主义状态中间解放出来,“合理的做人”,“成一个独立的人”和“觉醒的人”。

一一鲁迅《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人立而后事举,社会问题能够得到解决,这是鲁迅创作的一个基本的出发点。而到了80年代以后,由于思想解放运动的展开,使我们有条件突破原来的一种研究的框架回归鲁迅,发现鲁迅创作的思想启蒙的意义,而这一种鲁迅研究的成果,它本身又构成了80年代初思想启蒙的一个伟大的潮流。

因为他告诉我们一个重要的方面,原来那一种已经模式化的,关于鲁迅的教条,即使是毛泽东同志的关于鲁迅的一些基本的判断,虽然非常的深刻,但是它并不影响我们对鲁迅进行新的阐发,这就产生一个非常积极的成果,我们的思想突破了框架,回到了一个广阔的空间。

我们每个人可以凭自己的观念,以及独立的思考来探索中国社会问题。当然这些转变都是通过鲁迅研究体现出来的,这也就是说在审美的形式当中,他所反映出来的人们观念的一种变化,思想的解放已经成为一种历史的现实,这也是我们通过鲁迅研究,能得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启示。

《吴均贴》小篆习作第八张

堅比節直,勞甚謙輕,

戎兵武誡,席鑒吕銘,

思靡過畝,恐若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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