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海棠花瓣,落在永宁侯府西跨院的青石板上,轻得像一声叹息。苏微婉蹲在廊下,指尖捻着半根断裂的绣线,竹篮里摊着未完工的帕子,针脚细密,却因线色残缺,添了几分窘迫。
她是侯府庶女,母亲早逝,父亲苏承业鲜少问津,嫡母柳氏面上温和,眼底却藏着疏离,嫡姐苏明姝更是视她为眼中钉,动辄刁难。西跨院偏僻冷清,陈设简陋,连伺候的丫鬟都只有一个半大的小桃,日子过得比府里的三等仆妇还要拘谨。
“姑娘,嫡小姐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让您过去一趟,说是新得了些绸缎,让您去挑几块做衣裳。”小桃气喘吁吁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安——苏明姝向来没安好心,所谓“挑绸缎”,多半是羞辱。
苏微婉指尖一顿,将断针塞进帕子夹层,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碧色襦裙,领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收拾得干净齐整。“知道了,走吧。”她声音轻柔,听不出情绪,这些年的委屈,早已磨平了她外露的棱角,只剩骨子里的隐忍。
嫡院比西跨院热闹得多,廊下挂着精致的纱灯,阶前种着名贵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苏明姝坐在花厅里,身边围着几个丫鬟,手里捏着一匹云锦,正笑得张扬。见苏微婉进来,她故意将云锦往桌上一扔,语气轻蔑:“哟,这不是微婉妹妹吗?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舍不得离开你那破院子呢。”
苏微婉垂着眼,屈膝行礼:“见过姐姐。”
“免了,”苏明姝摆摆手,指了指桌角一堆边角料,“这些都是我挑剩下的,你看着捡吧,总比你穿那身补丁衣裳强。”那些料子颜色暗沉,还带着破洞,根本做不了像样的衣裳,显然是故意羞辱她。
身边的丫鬟们低声嗤笑,苏微婉指尖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多谢姐姐好意,只是妹妹粗陋,配不上这些料子,还是留给姐姐的丫鬟们用吧。”
苏明姝没想到她会拒绝,脸色沉了沉:“怎么?给你脸你还不要脸了?我好心赏你,你还敢嫌弃?”说着,她抬手就要打苏微婉,苏微婉下意识后退一步,恰好避开。
“姐姐息怒,”苏微婉抬眼,眼神清澈却带着几分倔强,“妹妹并非嫌弃,只是不愿占姐姐便宜。姐姐若没别的事,妹妹还要回去做活,就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苏明姝反应,她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苏明姝气急败坏的骂声,还有丫鬟们的哄笑,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回到西跨院,小桃红着眼眶:“姑娘,您何必忍她?她太过分了!”
苏微婉坐在窗边,重新拿出帕子,穿针引线:“不忍又能如何?我无依无靠,若惹恼了她,咱们在这府里更难立足。”她母亲是苏承业的外室,入府后不久就病逝了,她自幼在西跨院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早就明白,隐忍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竹篮里的帕子是她偷偷绣来卖的,西跨院的月钱少得可怜,不够两人开销,她只能靠绣活补贴。她的绣活是母亲教的,母亲曾是绣坊的巧手,绣出来的花栩栩如生,她学了七八分,只是没机会展露。
日子一天天过,苏微婉依旧沉默寡言,每日除了做府里分派的活计,就是躲在西跨院绣帕子、读书。她藏在床板下的旧书,是母亲留下的,有诗词,有女红图谱,还有几本简单的算学书,她没事就翻,慢慢也懂了些道理。
转眼到了柳氏的生辰,府里要办宴席,柳氏让人传话,让苏微婉做一件寿礼。丫鬟来传话时,语气带着施舍:“夫人说了,你毕竟是侯府小姐,生辰宴上总得出面,寿礼你自己看着做,别太寒酸,丢了侯府的脸面。”
小桃急了:“姑娘,夫人这是故意刁难,咱们哪有好料子做寿礼?”
苏微婉却没慌,她翻出母亲留下的一支旧银钗,钗头有些磨损,却依旧亮得晃眼,又找出一块藏了许久的素色蜀锦,锦缎虽普通,却质地细密。“我绣一幅《松鹤延年图》吧,松鹤寓意长寿,夫人应该会喜欢。”
接下来几日,苏微婉几乎没合眼,夜里就着昏暗的油灯绣活,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洞,流血了就用清水冲一冲,缠上布条继续。小桃看着心疼,要帮她,她却摇摇头:“这是我送夫人的寿礼,得我亲手做才显诚意。”
生辰宴那日,府里宾客满堂,苏明姝送了一支嵌宝石的金步摇,珠光宝气,引得众人称赞。轮到苏微婉时,她捧着锦盒上前,众人见锦盒普通,都露出轻视的神色,苏明姝更是嗤笑:“庶女就是庶女,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没有。”
柳氏打开锦盒,却愣了愣——素色蜀锦上,两只仙鹤立于松枝间,鹤羽纤毫毕现,松针苍劲挺拔,连松树下的青苔都绣得栩栩如生,绣工精湛,透着一股清雅之气,比苏明姝那俗艳的金步摇更显心意。
“这是你绣的?”柳氏看向苏微婉,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苏微婉点头:“回母亲,是女儿亲手绣的,祝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宾客们也纷纷称赞:“这绣活真不错,细腻传神,没想到侯府还有这样的巧手小姐。”
苏承业坐在主位上,第一次正眼打量苏微婉,见她虽衣着朴素,却眉眼清秀,举止得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苏明姝脸色铁青,却只能强装笑脸,心里恨得牙痒痒。
生辰宴后,柳氏让人给西跨院送了些绸缎和点心,虽依旧疏离,却比以前多了几分客气。苏微婉知道,这是她靠自己的本事换来的,往后,或许能好过些。
可苏明姝的嫉妒却愈发浓烈,总找机会刁难她。那日,苏明姝丢了一支珠钗,一口咬定是苏微婉偷的,带着丫鬟冲进西跨院,翻箱倒柜,将苏微婉的东西扔得满地都是。
“苏微婉,你把我的珠钗交出来!不然我饶不了你!”苏明姝叉着腰,气势汹汹。
苏微婉站在一旁,看着被翻乱的房间,眼神冷了几分:“姐姐凭什么说我偷了你的钗?我从未进过你的院子,何来偷窃一说?”
“除了你还有谁?你穷酸得很,肯定是见我珠钗名贵,就偷去卖钱了!”苏明姝蛮不讲理,让丫鬟搜苏微婉的身。
小桃护在苏微婉身前:“不许碰我家姑娘!姑娘没偷就是没偷!”
“放肆!一个小丫鬟也敢顶嘴!”苏明姝抬手就要打小桃,苏微婉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眼神坚定:“姐姐若执意要搜,我无话可说,只是今日之事,若查不出珠钗在我这里,姐姐需向我和小桃道歉。”
苏明姝没想到她敢反抗,愣了愣,随即冷哼:“道歉?若查不出,我自然道歉!可若是查出来了,我定要让父亲把你赶出侯府!”
丫鬟们搜了半天,别说珠钗,连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找到。苏明姝慌了,她根本没丢珠钗,只是想故意陷害苏微婉,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
恰在此时,府里的老嬷嬷路过,老嬷嬷是看着苏微婉母亲长大的,对苏微婉多了几分心疼,见状开口:“嫡小姐,微婉姑娘每日都在院里做活,奴婢每日路过,都能看见,她从未出过西跨院,怎会偷您的钗?许是您放忘了地方,再找找吧。”
柳氏也闻讯赶来,见苏明姝闹得不像话,脸色沉了沉:“明姝,别胡闹了,珠钗许是落在别处了,先回去找,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苏明姝没办法,只能悻悻地走了,临走前,狠狠瞪了苏微婉一眼。苏微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苏明姝不会善罢甘休,她必须变得更强,才能保护自己和小桃。
从那以后,苏微婉更加努力,不仅绣活愈发精湛,还跟着老嬷嬷学管家理事。老嬷嬷见她聪慧好学,又懂事体贴,便悉心教导,教她看账本、辨药材、应对人情往来。苏微婉学得很快,没多久就把西跨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能帮柳氏处理一些简单的府务。
苏承业也渐渐关注起这个庶女,偶尔会问她一些读书的见解,苏微婉总能对答如流,条理清晰,让苏承业愈发满意。他开始给苏微婉派一些差事,让她去打理侯府的一处绣坊,苏微婉欣然应允,这是她证明自己的机会。
绣坊以前由柳氏的陪房打理,账目混乱,生意冷清。苏微婉接手后,先理清账目,查出陪房中饱私囊的证据,禀明苏承业,将人处置了。随后,她改良绣样,结合母亲留下的图谱,设计出新颖雅致的样式,又亲自挑选绣娘,严格把控绣品质量。
她还亲自去镇上的铺子谈合作,放下小姐身段,和掌柜们讨价还价,分析市场需求。起初,掌柜们见她是个年轻的庶女,都不放在眼里,可苏微婉言辞恳切,又拿出精致的绣品,渐渐打动了他们。
没过多久,绣坊的生意就好了起来,赚了不少银子,苏承业对她愈发看重,不仅给她涨了月钱,还允许她自由出入府门。苏明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再也不敢轻易招惹她——苏微婉如今有父亲撑腰,又有自己的本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庶女了。
这日,苏微婉去绣坊对账,路过镇上的书斋,进去想买几本新的算学书,却遇到了一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公子身着青布长衫,手持书卷,正低头看着书,眉眼清俊,气质儒雅。
苏微婉不小心撞到了他,书卷掉在地上,她连忙道歉:“抱歉,公子,是我不小心。”
公子捡起书卷,温和一笑:“无妨,姑娘不必自责。”他看到苏微婉手里的算学书,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姑娘也喜欢算学?”
苏微婉点头:“略懂一些,想着多学些,打理生意能用得上。”
公子笑了笑:“姑娘倒是聪慧,算学看似枯燥,实则用处极大,姑娘若有不懂的地方,可来问我,我就住在附近的巷子里。”
两人闲聊了几句,苏微婉得知公子名叫顾砚书,是书香世家子弟,因家境变故,暂居于此,平日里靠教书为生。顾砚书温润谦和,说话条理清晰,苏微婉对他颇有好感,顾砚书也欣赏苏微婉的聪慧坚韧,两人渐渐熟络起来,偶尔会在书斋相遇,探讨学问,聊些生意上的事。
顾砚书知道苏微婉是庶女,也知道她在府里的不易,却从未轻视她,反而时常鼓励她,给她出谋划策。苏微婉心里暖暖的,长这么大,除了母亲和老嬷嬷,很少有人这般真心待她。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侯府就出了大事——苏承业被人诬陷贪墨军饷,皇上大怒,将他关在大理寺,还下令查抄侯府。柳氏吓得六神无主,整日以泪洗面,苏明姝更是慌了手脚,只会哭闹,府里的下人也人心惶惶,纷纷收拾东西想逃走。
苏微婉得知消息后,也慌了片刻,可很快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时慌乱无用,必须想办法救父亲,救侯府。她想起顾砚书说过,他有个叔父在朝中任职,为人正直,或许能帮忙。
她立刻去找顾砚书,顾砚书得知情况后,毫不犹豫地答应帮忙:“微婉,你别急,我这就写信给叔父,让他帮忙查清真相。只是诬陷之事,需有证据,你得想想办法,找到父亲被诬陷的证据。”
苏微婉点点头,回到府里,开始翻找苏承业的书房。柳氏见她冷静应对,也渐渐镇定下来,帮着她一起找。苏微婉想起苏承业曾说过,军饷的账目都存在一个暗格里,她按照父亲说过的方法,找到暗格,取出账目,仔细核对。
可账目看似没问题,找不到任何破绽。苏微婉没有放弃,她想起绣坊的掌柜曾说过,前段时间有个陌生男子来打听侯府的财务情况,形迹可疑。她立刻去绣坊,让掌柜仔细回忆男子的样貌,又让人四处打听,终于查到男子是户部侍郎的手下。
户部侍郎与苏承业向来不和,多半是他诬陷苏承业。苏微婉知道,仅凭这一点,不足以证明父亲清白,还需找到更直接的证据。她想起顾砚书说过,军饷发放需有领兵将领的签字,若能找到将领,让他证明父亲按时发放军饷,或许能洗清冤屈。
可领兵将领远在边关,怎么联系上?苏微婉急得团团转,顾砚书却给她带来了好消息:“我叔父说,他认识边关的将领,已经派人送信过去,让他尽快回京作证。”
苏微婉松了口气,可心里依旧不安——户部侍郎势力不小,若他从中作梗,将领未必能顺利回京。果然,没过多久,就传来消息,将领在回京的路上遇到埋伏,受伤了,暂时无法回京。
柳氏彻底崩溃了:“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难道侯府真的要完了?”
苏微婉咬了咬牙,眼神坚定:“不会的,我一定能找到办法。”她想起苏承业的账本里,有一笔异常的支出,标注着“军需采买”,可采买的物品却与军饷无关,她猜测,这或许是户部侍郎栽赃的证据。
她拿着账本去找顾砚书的叔父,叔父看了账本,若有所思:“这笔支出确实可疑,我去查一查采买的商家,若商家能证明,这笔采买与苏大人无关,或许就能真相大白。”
苏微婉跟着叔父一起去查商家,商家起初不敢说实话,怕得罪户部侍郎,可在苏微婉的劝说下,终于说出实情:“这笔采买是户部侍郎让人来办的,说是借苏大人的名义,我们不敢拒绝。”
有了商家的证词,再加上顾砚书叔父在皇上面前据理力争,皇上终于查清真相,知道苏承业是被户部侍郎诬陷的,不仅放了苏承业,还惩治了户部侍郎。
侯府危机解除,苏承业回到府里,看着消瘦却眼神坚定的苏微婉,眼眶泛红:“微婉,辛苦你了,是爹对不起你,以前忽略了你。”这些日子,他在大理寺里,早已想明白,自己以前太过看重嫡庶之别,忽略了这个庶女的聪慧和孝心,若不是苏微婉,侯府早已不复存在。
柳氏也拉着苏微婉的手,真心实意地说:“微婉,以前是娘不好,对你太过冷淡,往后,娘会待你如亲女。”经历了这场危机,她早已看清,苏微婉才是侯府的依靠,苏明姝娇纵任性,根本靠不住。
苏明姝站在一旁,看着苏微婉被父母重视,心里五味杂陈,有嫉妒,也有愧疚——她以前总欺负苏微婉,可苏微婉却在侯府危机时,没有不管不顾。她走到苏微婉面前,低声道:“妹妹,以前是我不对,对不起。”
苏微婉看着她,笑了笑:“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我们都是侯府的人,理应互相扶持。”
从那以后,苏微婉彻底在侯府站稳了脚跟,苏承业让她打理侯府的所有产业,她将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赚了不少银子,侯府的声望也越来越高。周围的人再也不敢轻视她,提起永宁侯府的庶女苏微婉,都赞不绝口,说她聪慧、有担当、是难得的奇女子。
顾砚书也时常来侯府找她,两人感情日渐深厚。苏承业和柳氏看出了他们的心意,都很满意顾砚书,主动提出要为他们赐婚。顾砚书家境虽普通,却才华横溢,品性端正,对苏微婉更是真心相待,这样的人,正是苏微婉的良配。
大婚那日,苏微婉穿着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明艳动人。顾砚书骑着高头大马,亲自来接她,眼神温柔,满是宠溺。花轿抬出侯府时,苏微婉掀开车帘,看向西跨院的方向,那里有她童年的记忆,有母亲的念想,也有她隐忍求生的岁月。
她想起小时候,穿着破旧的衣裳,躲在廊下绣帕子,怕被人欺负;想起生辰宴上,捧着自己绣的寿礼,紧张得手心冒汗;想起侯府危机时,四处奔走,哪怕受了委屈,也咬牙坚持。那些艰难的日子,如今都成了她成长的勋章,让她从一个卑微怯懦的庶女,长成了能独当一面、被人尊重的女子。
花轿停在顾府门口,顾砚书伸出手,轻声道:“微婉,我们回家。”
苏微婉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有力,她抬头看向顾砚书,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往后,她不必再小心翼翼,不必再隐忍委屈,有人会护她周全,有人会懂她心意。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母亲留下的旧银钗,钗子依旧朴素,却在阳光下闪着光。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她如今的模样,一定也会开心吧。
微婉流年,庶女长成。她靠自己的聪慧和坚韧,打破了嫡庶的枷锁,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温暖而坚定,通透而从容。往后余生,岁月安稳,良人相伴,便是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