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爸把牛卖了。”妈妈打电话告诉我，“早该卖了，不然金秀嫂子不是死在牛手里，就是死在酒手里。”
金秀是我的大妈，是我爸的嫂子。每当看到醉酒后茫茫然神情的她，我眼前就有两幅画面重叠——被绳子拴住的牛和被酒瘾链条锁住的她，一个离不开人的管教，一个躲不掉酒的束缚。
金秀六十出头，精瘦矮小，走路晃晃悠悠，踉踉跄跄；说话柔声柔气，慢慢腾腾。看着她一副随时会歪下的身躯，妈妈总会有点心疼，“哎，你大妈，没有二两力气”。
这样的女人，干不了重活，在农村被嫌弃着，也被同情着。
金秀嗜酒如命，用大家的话说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喝。从小到大，她给我的感觉一直就像一个力气被抽空的人，仅靠柔白透红的皮囊吊着。是的，柔白且红润，但还是让人觉得病恹恹的。
这样的女人，玩不到一块，在农村被孤立着，也被裹挟着。
村里人都觉得，他家的牛早该卖了。因为金秀老是醉酒，放牛的时候经常歪在田埂边睡着了，她家的牛不是吃了这家的秧苗，就是践踏了那家的菜园。为这事，村里女人的叫骂时常响起，妯娌间的嫌隙也随之而生。她却只当没听见，偶尔当面被骂了，就弱弱地回应“那怎么可能是我的牛吃的，我今天都没往那里牵牛”。听到这样的话，大家便都觉得她死鸭子嘴硬，更添了几分唾弃。
大爸很烦躁，一心想要维护这个被大家唾骂的女人，但男人找女人对骂这事又做不出来，只好自己去放牛。可一旦被麻将绊住了腿，牛只好又是大妈去牵。一个心存侥幸，一个又喝多酒在土坷垃上睡着了。当天晚上或者第二天上午，田间便又有了骂声。
村里小卖部的散装白酒，度数都在50°以上。大家说她十斤白酒，三天就喝光了。
期初我是不信的，直到给女儿办满月，亲眼看了一回。那天吃过午饭，亲戚们都玩去了。我看见她悄悄拿起酒壶，往一次性的塑料碗里，倒了满满一碗白酒，一抬手，一仰头，一口气喝光了。
这样一个嗜酒的老女人，常常就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中心话题，因为她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和窥探欲。透过酒精撕开的帷幕，大家看到了死亡的闹剧，看到了裸体的滑稽。
雪后初晴，闲着的人们都去打麻将或看人打麻将了。隔壁邻居发现金秀“死”在了牛棚旁的雪地里，雪水裹挟着牛粪牛尿，肆意躺在她的身下。
满身酒气，怎么叫也叫不醒，怎么拉也拉不动。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大家唏嘘一片。“死了”，“到底死在了喝酒上”……
我妈慌慌张张跑去叫大爸。
“您还在打麻将，还不赶紧回去。”
“回去干啥？”
“回去就是了。”
“到底怎么了？”
我妈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却又脱口而出：“金秀嫂子死了！”
跑到事发地，大爸仅仅只是瞟了一眼，说：“喝醉了！她一醉一天，正常得很。”同情的人们散去，金秀被扛回了家。
这出悲喜剧之后，大家都以为她会收敛，会戒酒。可谁知，醉死笑话的尾音还在村尾飘荡，酒后裸体的闹剧“呼啦”一声传遍了整个村子。
“你们知道吗？金秀又喝醉了，脱得光光溜溜在屋里睡了，XX推门进去看到了。”村里人讲。
“哎呀呀，怎么这么不要脸。”
“就是，就是，都六十岁的人了啊。”
“哼哈哈，真是要笑死了。”
“她这非喝出事不可。”
“谁说不是，还有儿子媳妇，也不嫌丢人。”
“家里就没人管管她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妈实在听不下去了，跑去跟大爸说：“金秀嫂子喝酒这事，您怎么也要管管了。毕竟跟小儿子小媳妇住在一起，再这样下去遭人嫌啊。”
“怎么没管？根本管不住！你不让她喝，她偷偷买，偷偷喝。大儿子、小儿子嚷了多少回，听不进去！”大爸回。
妈悻悻而归，此后不出三个月，又听人说，金秀喝醉之后，再次脱光衣服裸睡了。
孩子大点之后，我没在妈妈家长住了。但我偶尔回去，总听到有人说“金秀又偷偷去小卖部买酒了”、“XX家请客，金秀又背着男人和儿子喝了好多酒”。
我不知道这样的闹剧和笑话还会发生多少次，但可以肯定的是只会多不会少，村里人看热闹的心态亦然。只是，每次听到别人议论她，我就很不自在，仿佛自己也连带蒙了羞。
直到看了姜思达《透明人》中一期关于酒精依赖症的节目，我才知道不是酒困住了人生，而是无知和浅薄如链条一般困住了我们的心。
金秀好酒，在我们那里人尽皆知，我们以为她甘心被酒精捆住，甘心活成一个笑话。然而，酒精依赖症，在我们那个小村却无人知道。
农村人都说酒是好东西，但他们看不惯过度喝酒的女人，觉得这是意志力低下，是丢人。尤其还是一个老女人，更丢人。事实上，酒精依赖症患者对酒的需求来源于生理，是体制所致。他们一直喝下去会死，滴酒不沾又生不如死，然而戒酒却不是意志能够控制的。《透明人》中被采访者说，靠意志力戒酒，就相当于高血压患者靠意志把血压降下去，是不可能的。
面对酒精依赖症这种病，我们作为亲人、邻居，本应该给患者更多救治和理解，但事实却是我们一直在做嘲讽者和猎奇者。相比于身体之链，心灵之链更加杀人于无形。
写下这篇文章，为我的浅薄向大妈道歉，为我的看客心理向酒精依赖症患者道歉。但愿我们都能解开麻木刻薄的这一心灵链条，更宽容，更善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