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陶本色
青黑的石板上古楼平仄，碧绿隐匿于青砖黛瓦之间，随着儿时经年未散的风絮涤荡在我的心头。时光的沉淀与历史的釉料熏陶出了绿陶的纯粹本色，在这驳杂的世宙间护住了一方别样的天地，守候着一段无法磨灭的记忆。
从汉武的“元鼎”走来，在唐皇的“羁縻”中踱过，南方丝路上的阵阵铜铃还在空气中婉转传唱，歌颂着前年未断的商旅盛况；松坪关的皎皎明月恍如从前，照耀古往今朝的文脉悠长。商道的繁盛拉来了“川原并会，政平颂理”古城；“川滇锁钥”的重镇铸就了绿陶最本真的色彩：“小春城”的美誉留住了小城岁月深处的姿颜——而三者的碰撞存储了一代又一代远方游子的思绪。
流连记忆的象牙塔，夕阳撒落，留下一地菊黄。追随细雨的淋沥踱步于深巷，觅着光的残影去寻访亘古不变的碧绿，在那座流转千年的小城，从那岁月洗不尽的记忆。
推开泛黄的木门，老师傅蜷曲在昏黑的角落里，轻踩一脚踏板，泥胚的旖旎便和清水的纤柔碰撞开来。立泥，拉胚，正心，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那泥似乎也是有情感一般——在与手掌接触的瞬间，那龟裂的皮肤变得光滑，粗犷的身形变得纤细，一切都是如此和谐、安宁。师傅们用木片在泥胚的中央开口，一圈，两圈，三圈……似跌入水中的月亮圆圆地肆意开来，绝不拖泥带水。做毕，轻舒指尖，让其与泥韵寸寸相融，聆听泥胚的阵阵呢喃……
记忆中的童年大概的确是这个样子——昏暗的作坊里外公制陶，二舅打打下手，而我总是喜欢在摆陶器的架子下无忧无虑地奔跑，细细地听陶器的诉说，慢慢地品泥胚的氤氲。倦了，便看远处鼓楼上的青砖岁月，听暮鼓晨钟里的历史变幻；困了，就靠着藤椅的温馨舒畅，想着记忆的甜美悠长——似乎我和我的小城一直是这个样，也会永远是这个样。
时光荏苒，岁月流转——昔日的时光早已在岁月的车轮下碾碎，余下的只是淡淡的伤感和悠悠的怅惘。二舅早已接替了外公的位置，我也早已没了当年的顽皮，而始终如一的，除了暮鼓晨钟里小城的姿颜，似乎便只剩那绿陶翠色中残存的点点记忆。
沉思之际，二舅早已拉住了我的手，轻抚在了那厚重的泥胚上。他那龟裂的皮肤丝毫不亚于粗犷的陶土，手上的沟沟壑壑也已经被岁月和泥土填满，褚黄的颜色格外显眼。一时间，我竟没分清哪个是泥胚，哪个又是二舅的手……泥胚片片剥落，我竟怅然——究竟是这绿陶沾染了这枯黄的手;还是这枯黄的手铸就了绿陶光韵里被时光遗忘的回忆？泥盘飞转，土黄色的泥水溅落四周，滴在我脸上，留在二舅手臂上，像烙在他灵魂深处的印迹，纵然岁月的洪流洗刷也难以抹去；落在地上，刻进脚下小城的青砖里，似落在时间长河中的一片墨迹，未惊起半缕波澜，却竭力书写小城的断续的记忆。二舅终是开口了:“这制绿陶要讲实‘肚大口小’，否则难以装下这世间之大；烧胚的火更是要保证经年不息，否则这碧绿的釉料就难以淌过历史的大河。”说罢，他缓缓起身，走向弄堂最深处，抚慰起外公的灵牌，望向远处在青苔掩映下已些许泛绿的鼓楼，听着陈年的旧风穿过岁月的声音，又习惯性地点起手中的烟火。刹那间白雾缭绕，像散落在人间的流云久久无法散去。
“咚——咚——咚”远处的钟声似乎又像小时候那样响起。而我望着漫天的轻烟竟分不清是在烟内，还是烟外……残阳的余晖把二舅的影子留在了我跟前，留在了长长的岁月甬道里；把小城的模子刻在了我的心中，留在了滚滚的历史洪流里。影子下的我又想起了儿时的傍晚——一座城，三代人，一生情，几片影……
五百年陶韵，两千年沧桑。不知是绿陶的本色留住了小城里的记忆，还是小城的记忆护住了绿陶的本色。作为南方丝路的重要折点，川滇大地上的璀璨明珠，它的本色经年不改。浩荡的时代大潮无情冲洗，从外公，二舅，再到我——人走了，可是它的记忆依旧在，它的本色仍然未改。绿陶的“肚大口小”容纳了小城百年沧桑的记忆，装下了世间最大的思，远方游子最苦的念。而小城的千年古韵承载了绿陶的魂，那五百年游子苦苦守候的魂。它们好像时代风云中的一股清流，在大变革的夹缝中傻傻等待，苦苦期盼——等待着穿越岁月乡愁的游子们脚尖轻点；期盼着流淌千年未断的历史回首一瞥。
《说文解字》中把家解释为居住的地方。我们在那尝尽五味的变化，看遍四季的流转。当我们慢慢成长，走向远方时，家却在背着我们偷偷变老；当我们流连于世间的繁华，把家默默遗忘时，它总会为我们把所有的记忆珍存——而这些记忆会伴着某些东西埋在我们魂灵的最深处，等到家与我们再次相遇，那家的种子就会幻化出阵阵春雨，让思念发芽，乡愁生根。我想，绿陶就是那样东西。
乔叶说过“家乡是离开才能拥有之地。”当远离家后，它自然而然就在身后加上了“xiang”——这个是乡，是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乡”；这个相，是勾连魂灵的“相”；这个香，更是夜来幽梦怅惘的“香”。我想，同样的“月是故乡明”，亮的并不是子美家乡的月，而是月下千古一样游子的“相”。所以，绿陶应该是无色的，只不过千年在外的游子用相思绘就了绿陶的本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