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夕阳西照,我又一次登上少陵原畔。少陵原的黄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我站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向南望是苍莽的终南山,向北望是现代化的西安城。
长安,这个让无数人心驰神往的名字,承载着三千多年的建城史和一千多年的建都史,如今正以崭新的姿态屹立在西北大地上。
长安作为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长达千余年,先后有二十一个王朝和政权在此建立。周文王和武王分别修建的丰京和镐京,开创了“前朝后市”的都城规划理念,奠定了华夏文明的政治基础。秦人向西伐戎,夺岐山,占据关中,其尚武好战传统在商鞅变法之后,成为赳赳秦人建立大一统帝国的强大动力。
汉高祖五年(前202年)置长安县,修筑新城未央宫名“长安城”,取意“长治久安”。汉武帝时期,开疆拓土,剑指匈奴,取得不世之功,同时张骞从长安出发出使西域,开辟了丝绸之路,使长安成为连接欧亚的桥头堡。
辅佐汉武帝的廷尉杜周成为京兆杜氏的先祖,20多年后,长安韦氏先祖韦贤奉汉昭帝令,以公车从鲁地入长安,从此,韦杜两家在长安大地上开支散叶。
我的左手边不远处,诗圣杜甫安坐在杜公祠里,正俯瞰着长安大地。抬眼东望,能隐约看到少陵原深处汉宣帝刘询的杜陵和其妻许平君的少陵,他同样取得了丰功伟业,为“明犯我强汉,虽远必诛”的提出奠定了更为坚实的基础。他不仅首次在西域设立“西域都护府”,把西域正式纳入大汉版图,还相携着他的“故剑遗爱”结发之妻,演绎了一场帝王与平民的忠贞爱情。
杜陵—少陵隋唐时期,长安城发展到巅峰。唐长安城周长达36公里,面积约87平方公里,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最为繁华的国际都市。贯通南北的朱雀大街将长安城分成东西对称的两部分,东部是万年县,西部是长安县,东、西各有一个商业区,称为东市和西市。
诗人李白曾赞叹:“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而王维则写道:“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描绘了万国来朝的盛况。
城里的东市和西市固然繁华,而我更喜欢位于城南这里的韦曲和杜曲,人烟阜盛又清静隐幽,正是人间好去处。历代以来,这里不仅是皇亲国戚的居住之地,更是文化荟萃之地。
李白登少陵原禁不住高歌:“南登杜陵上,北望五陵间,秋水明落日,流光灭远山”。杜甫引诗言:“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又诗云: “韦曲花无赖,家家恼杀人”。韦家和杜家,他们常有在朝廷做官的,且是高官,光宰相级别的就有30多位,把显赫世家展现到了极致。
在唐代,长安是诗人们向往的中心。文人骚客像日出前奔腾的云霞,纷纷涌向长安,或谋仕途,或交名贵。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这些大诗人们纷纷拜谒权贵,以求举荐。他们行迹在长安,和长安本土诗人们一起,构建起唐代诗文中大量关于长安的描写,成为中华文化宝库中的瑰宝。
也许有人还不知道,杜牧、柳宗元、韦应物、王昌龄、鱼玄机、牛僧孺、韦睿、韦庄是咱地地道道的长安乡党,说的是正宗长安话,也许此刻正在河边散步的你,双脚正好踩在这些诗人们走过的脚印上。杜牧、柳宗元、韦应物就葬在这原上,他们长眠在离我不足四五里的地方,我轻声呼唤他们,他们肯定能听到。
眼底下的樊川胜地,每到阳春,桃花烂漫,麦浪翻滚,大唐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打马行吟过其间,杜甫曾寄食在这里: ”杜曲幸有桑麻田”,韩愈、杜佑置有别业,贾岛依旧在为推敲二字烧着脑,失意的崔护偏偏就遇到了桃花姑娘,以为考场失意爱情会得意,竟也失意了。
环顾沃野,这里,曾留下了那么多响当当的人名和感怀唏嘘千年的往事。不光有诗,安史之乱的转折点就发生在长安,一场香积寺大战,让大唐转危为安,郭子仪死后陪葬在唐肃宗墓旁,墓高为二丈八,比规制的陪葬墓最高一丈八增加了一丈,可见其功业之重。
从宋至清的长安历代志书,连接起一串串的编纂人物,北宋《长安志》的宋敏求、记录城南长安胜景的《游城南记》张礼,元代《类编长安志》的骆天骧,明代《游城南》的赵涵,清代《长安县志》《咸宁县志》的张聪贤、董曾臣,近代《咸宁长安两县续志》的宋联奎,长安人民要感谢并记住他们,让长安的历史过往得以记录,让长安的历史根脉在延续。
清初有忠勇将军梁化凤,号称”金头银胳膊”,败郑成功二次使其退守于台湾。有靖逆侯张勇,功高以至世袭罔替,儿孙们都得了祖荫,一将功成百代侯。
至清末民国,长安同样星河灿烂,蒋古庵、赵舒翘、薛宝辰、柏景伟、曹仲谦,还有郑伯奇、封至模、惠甘亭、郝耀东、”长安三郑”个个是饱学之士,传续着长安厚重文脉。张云山、张灵甫、左协中,血液中流淌着长安男儿骨血。康有为、于右任也怀着敬仰之心来到了长安,朱子桥、井勿幕、杨虎城死后葬在长安,再也不走了。1932年红四方面军、1935年红25军从长安穿过,徐海东、李先念的脚上沾过长安的泥土,沣峪口会议改变了长征走势,从某种意义上说挽救了红军。长柞工委、长安”三将军”张松平、王焕如、石瑛为长安解放事业建立了功勋。
柳青就长眠在对面的神禾原上,十四年的生命历程与长安交融在一起,孕育出了不朽巨著《创业史》,路遥曾来这里祭拜柳青,跪倒在墓前放声痛哭。柳青文学纪念馆落成时,贾平凹来到长安共同进行了揭牌。
陈忠实为写《白鹿原》,专程到长安借阅《长安县志》,书里明显就有了长安气息,书中那个叫黑娃的,原型原来是我们长安人。
这些当代文坛巨擘,都曾与长安有过交集,一定是长安的灵秀之气吸引了他们,就连陈彦的《装台》《主角》也选择在长安拍摄取景。
王子武、崔振宽、左良、高乐山、王西京、吴三大、刘永杰、茹桂、肖焕、杨晓阳,这些长安书画骄子们,他们从长安走向了西安,走出了陕西,蜚声在全国。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西安的书画家有半壁江山都在长安,他们共同撑起了声名远赫的“长安画派”。
王茜华、苗圃、许巍,他们同西安本土的张嘉译、阎妮等共同活跃在中国演艺界。
佛教樊川八大寺在樊川依次排列,佛教祖庭法相宗、华严宗、汉显密宗、南山律宗形成了独特的时空景观,太乙宫据传太乙真人在这里修炼过,汉武帝曾在金仙观举行封禅大典。释道安、玄奘大师、道宣律师、善导大师、虚云和尚、印光大师、常明老和尚,还有老子李耳,从函谷关紫气东来穿过长安到楼观台讲经说法,他们聚集了终南山灵气,由这里把佛道智慧传播向人间。比尔波特不远万里,从美国来到终南山,以一部《空谷幽兰》把终南山的气像推介到全世界。
何家营鼓乐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北张村楮皮纸抄制技艺、牛郎织女故事传说、王曲城隍庙祭祀庙会入选非遗国家级名录,近50项非遗传承彰显着长安人的聪明才智。解放后的百万长安人民,投入到社会建设中,兴修水库、改土造田、改革开放、发展经济,前赴后继为长安和中国建设事业贡献力量。长安竟然涌现出了四位中国院士:孙永福、孙宪忠、崔鹏、雷廷权,以及在经济和科技领域走在时代最前沿的“二魏二平”: 魏杰、魏宏运和李义平、张光平,他们是天之骄子。
2002年,长安撤县设区,标志着这片古老土地进入新的发展阶段。从此,长安不再是西安郊外的县城,而是现代化大都市的重要组成部分,曾经贫瘠的土地上崛起了现代化的工业园区和高新技术产业。2025年,长安辖区面积1588.83平方千米,常住人口164万,辖16个街道232个行政村104个社区。
近年来,长安区地区生产总值连续四年突破千亿元大关,西北水电、中交二公局、中油北斗等一大批企业纷纷入驻,综合实力稳居全市第一方阵,连续两年入选全国创新百强区。
依托终南山的民宿蓬勃发展,让游客吃住在长安变为现实。一大批城市公园建成开放,花园乡村基本实现全覆盖,进入长安就进入到花园世界,人在花中走,车在画中游。64.5公里的“三河一山”绿道、54公里“山水文旅体验线”全线贯通。正在终南山下打造的“中国大熊猫基地”将和“秦岭动物园”共同迎接八方游客的到来。
“西部大学城”让长安成为全国重要的高等教育基地,近40所高校在此设立校区,有“双一流”建设学科8个,是秦创原“一总两带”中“科技创新示范带”的核心板块。“七横十二纵”路网体系加快形成,包茂、连霍、京昆、西安外环高速环绕四周,地铁2号、4号线、6号线、15号线纵横交织。长安如今是真正的科技之城、智慧之城。
曾经战乱年间“六街鼓绝行人歇,九衢茫茫空有月”的长安,如今已是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不夜城。但长安的灵魂未变。在这片土地上,人们依然能感受到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陕西考古博物馆落户长安,和关中民俗艺术博物院成为了长安“双子星”。长安村史馆建设达到了73家,这在全国极为罕见,为长安留下了浓重的乡村记忆。
长安唐诗之旅正在如火如荼开展,省内外参观着络绎不绝,点燃着唐诗爱好者的火热激情。杜牧诗歌奖已经进入第二届,诗人们期待着开春时节在桃花诗会上放声高歌。长安文化中的乡土精神与城市气息、刚勇雄健与彬彬谦和,依然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传统节日如春节、清明节、中秋节等民俗活动依然丰富多彩,社火、秦腔等传统艺术形式得以继续传承和发展。2024、2025年长安区已连续举办二届秦腔大赛,吸引了近2万多名群众参与,线上线下观看人次突破500万。
回望长安,从丰镐二京直到现代化的长安区,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周秦汉唐的辉煌历史,更是一部中华民族的文明发展史,见证了中华文明的起源、发展和变迁。
此刻,站立在这少陵原畔,犹如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长安继续秉承“长治久安”的美好愿景,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书写时代的辉煌篇章。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将继续以其博大的胸怀和奋发的姿态,迎接更加美好的长安未来。
长安不愧为“神州首邑”,能作为一名长安人,或者是生活在长安的一位他乡过客,都是莫大的福气,自豪且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