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残漏尽,五更的清寒漫过窗棂,将夜色揉得绵软又清寂。世间尚沉在酣眠的静谧里,唯有绮阁一盏孤灯,映着案前未歇的身影,指尖凝墨,吟哦未眠。
就在这欲醒未醒的混沌边际,那缕香,是忽然浮上来的。起初只是鼻尖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梦的尾梢,轻盈地掠过;待要凝神去捉,它却散了,渺无踪迹。方有些惘然,它又不声不响地,从四面八方围拢来。这一回,它有了魂魄,是清的,是洌的,带着幽谷积雪的寒气,又仿佛藏着一星遥远的暖,倏地一下,便浸透了肺腑。这不是嗅到的,倒像是自己心里一段澄澈的、被遗忘了许久的琴音,蓦然被风拨响了。这便是梅了。只有它,才有这样孤迥的、不与尘寰共此晨昏的香。
我不由得放下手中的旧卷,那泛黄的纸页上的字句,在烛影的摇曳里,显得朦胧而遥远了。书里千年前的叹息与欢愉,此刻竟敌不过这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寒香。我站起身,并未想追寻什么,脚步却自然而然,被那香引着,走向了窗前。
院子是静的,窗棂也是静的。
窗外,原来正下着雨。是那种绵绵的、细得看不见雨脚的雨,仿佛不是从天上落下,而是从无边无际的夜色里,自己沁出来的。它没有声响,只有一丝丝凉意,透过窗隙,吻在脸上。庭中那株老梅,就在这濛濛的雨幕里,静静地立着。看不清它的姿态,只望见一树深深浅浅的灰影,在微弱的天光里,晕染成一幅水墨。那香,便是从那影子里,一层层、一缕缕地,被这如丝的雨洗了出来,再让风——那几乎感觉不到的、五更天特有的微飔——送到了我的鼻端。
我没有再试图去吟诗。有些时辰,有些相遇,是注定无法被言语框住的。它们只合深深地吸入胸臆,藏进记忆最温润的角落,成为生命底色里。
案上的素笺铺展,墨香与夜色相融,字句在笔尖缓缓流淌,似要将这夜半的清宁,都凝进平仄里。窗外的天色,是黎明未至的黛青,像被砚池的墨晕染过,晕开几分朦胧的诗意,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忽有一阵清风穿帘而入,裹挟着一缕清冽的暗香,不似桃李的甜腻,不似桂兰的馥郁,那香气清疏、淡远,带着雪后初霁的干净,又藏着寒枝傲立的风骨,不用细看,便知是院中的梅花,趁着夜雨,将芳魂送进了窗来。
细雨继续绵绵地落着,织成一张轻柔的网,笼住了院中的老梅树。疏朗的枝桠上,点点梅蕊迎着雨丝悄然绽放,嫣红的芯,沾着晶莹的雨珠,似美人鬓边垂落的泪,清艳又楚楚。雨丝轻吻花瓣,暗香便随着雨雾,一缕缕、一丝丝,在空气里萦绕,沁入心脾,涤荡了伏案吟诗的倦意,只余下满心的澄澈与欢喜。
雨落梅枝,簌簌有声,不似夏雨的滂沱,不似秋雨的萧瑟,这五更的梅雨,温柔得如同低语,和着案头的诗韵,成了天地间最动听的乐章。指尖的笔不觉停了,只静静倚窗而立,看雨润梅香,听风吟清曲,任这清绝的景致,落满心湖。
世间的美好,大抵便是这般时刻吧。不念尘世纷扰,不问来日阴晴,只守一方绮阁,伴一树寒梅,在五更的雨夜里,与诗为伴,与香为邻。夜色将阑,晨光欲现,而那缕梅香,那阵雨声,那阙未竟的诗,却成了心底最温柔的印记,岁岁年年,暗香如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