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1327:看司马光对朱温尽杀宦官的点评,思考几点。

学习内容:

昭宗回长安,朱全忠尽杀宦官

【原文】

三年(癸亥、903)

春,正月,甲辰,遣殿中侍御史崔构、供奉官郭遵诲诣朱全忠营。丙午,李茂贞亦遣牙将郭启期往议和解。

平卢节度使王师範,颇好学,以忠义自许,为治有声迹。朱全忠围凤翔,韩全诲以诏书征藩镇兵入援乘舆,师範见之,泣下沾衿,曰:“吾属为帝室藩屏,岂得坐视天子困辱如此。各拥强兵,但自卫乎!”

会张濬自长水亦遗之书,劝举义兵。师範曰:“张公言正会吾意,夫复何疑!虽力不足,当死生以之。”

时关东兵多从全忠在凤翔,师範分遣诸将诈为贡献及商贩,包束兵仗,载以小车,入汴、徐、兖、郓、齐、沂、河南、孟、滑、河中、陕、虢、华等州,期以同日俱发,讨全忠。

适诸州者多事泄被擒,独行军司马刘鄩取兖州。时泰宁节度使葛从周悉将其兵屯邢州,鄩先遣人为贩油者入城,诇其虚实及兵所从入。丙午,将精兵五百夜自水窦入,比明,军城悉定,市人皆不知。据府舍,拜从周母,每旦省谒,待其妻子,甚有恩礼,子弟职掌、供亿如故。

是日,青州牙将张居厚帅壮士二百将小车至华州东城,知州事娄敬思疑其有异,剖视之,其徒大呼,杀敬思,攻西城。崔胤在华州,帅众拒之,不克,走至商州,追获之。

全忠留节度判官裴迪守大梁,师範遣走卒赉书至大梁,迪问以东方事,走卒色动。迪察其有变,屏人问之,走卒具以实告。

迪不暇白全忠,亟请马步都指挥使朱友宁将兵万余人东巡兖、郓。友宁召葛从周于邢州,共攻师範。全忠闻变,亦分兵先归,使友宁并将之。

戊申,李茂贞独见上,中尉韩全诲、张彦弘、枢密使袁易简、周敬容皆不得对。茂贞请诛全诲等,与朱全忠和解,奉车驾还京。

上喜,即遣内养帅凤翔卒四十人收全诲等,斩之。以御食使第五可範为左军中尉,宣徽南院使仇承坦为右军中尉,王知古为上院枢密使,杨虔朗为下院枢密使。是夕,又斩李继筠、李继诲、李彦弼及内诸司使韦处廷等十六人。

己酉,遣韩偓及赵国夫人诣全忠营,又遣使囊全诲等二十余人首以示全忠,曰:“向来胁留车驾,惧罪离间,不欲协和,皆此曹也。今朕与茂贞决意诛之,卿可晓谕诸军,以豁众愤。”

辛亥,全忠遣观察判官李振奉表入谢。

全诲等已诛,而全忠围犹未解。茂贞疑崔胤教全忠欲必取凤翔,白上急召胤,令帅百官赴行在。凡四降诏,三赐朱书御札,言甚切至,悉复故官爵,胤竟称疾不至。

茂贞惧,自致书于胤,辞甚卑逊。全忠亦以书召胤,且戏之曰:“吾未识天子,须公来辨其是非。”胤始来。

甲寅,凤翔始启城门。丙辰,全忠巡诸寨,至城北,有凤翔兵自北山下,全忠疑其逼己,遣兵击之,擒其将李继钦。上遣赵国夫人、冯翊夫人诣全忠营诘其故,全忠遣亲吏蒋玄晖奉表入奏。

李茂贞请以其子侃尚平原公主,又欲以苏检女为景王祕妃以自固。平原,何后之女也,后意难之。上曰:“且令我得出,何忧尔女!”后乃从之。壬戌,平原公主嫁宋侃。纳景王妃苏氏。

时凤翔所诛宦官已七十二人,朱全忠又密令京兆搜捕致仕不从行者,诛九十人。

甲子,车驾出凤翔,幸全忠营。全忠素服待罪,命客省使宣释罪,去三仗,止报平安,以公服入谢。全忠见上,顿首流涕。

上命韩偓扶起之。上亦泣,曰:“宗庙社稷,赖卿再安;朕与宗族,赖卿再生。”亲解玉带以赐之。

少休,即行。全忠单骑前导十许里,上辞之。全忠乃令朱友伦将兵扈从,自留部分后队,焚撤诸寨。友伦,存之子也。

是夕,车驾宿岐山。丁卯,至兴平,崔胤始帅百官迎谒,复以胤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领三司如故。己巳,入长安。

庚午,全忠、崔胤同对。胤奏:“国初承平之时,宦官不典兵豫政。天宝以来,宦官浸盛。贞元之末,分羽林卫为左、右神策军以便卫从,始令宦官主之,以二千人为定制。自是参掌机密,夺百司权,上下弥缝,共为不法,大则构扇藩镇,倾危国家;小则卖官鬻狱,蠹害朝政。王室衰乱,职此之由,不剪其根,祸终不已。请悉罢内诸司使,其事务尽归之省寺,诸道监军俱召还阙下。”上从之。

是日,全忠以兵驱宦官第五可範已下数百人于内侍省,尽杀之,冤号之声,彻于内外。出使外方者,诏所在收捕诛之,止留黄衣幼弱者三十人以备洒扫。又诏成德节度使王镕选进五十人充敕使,取其土风深厚,人性谨朴也。

上愍可範等或无罪,为文祭之。自是宣传诏命,皆令宫人出入,其两军内外八镇兵悉属六军,以崔胤兼判六军十二卫事。

臣光曰:

宦者用权,为国家患,其来久矣。盖以出入宫禁,人主自幼及长,与之亲狎,非如三公六卿,进见有时,可严惮也。其间复有性识儇利,语言辩给,善伺候颜色,承迎志趣,受命则无违迕之患,使令则有称惬之效。

自非上智之主,烛知物情,虑患深远,侍奉之外,不任以事,则近者日亲,远者日疏,甘言悲辞之请有时而从,浸润肤受之诉有时而听。于是黜陟刑赏之政,潜移于近习而不自知,如饮醇酒,嗜其味而忘其醉也。黜陟刑赏之柄移而国家不危乱者,未之有也。

东汉之衰,宦官最名骄横,然皆假人主之权,依凭城社,以浊乱天下,未有能劫胁天子如制婴儿,废置在手,东西出其意,使天子畏之若乘虎狼而挟蛇虺如唐世者也。所以然者非它,汉不握兵,唐握兵故也。

太宗鉴前世之弊,深抑宦官无得过四品。明皇始隳旧章,是崇是长,晚节令高力士省决章奏,乃至进退将相,时与之议,自太子王公皆畏事之,宦官自此炽矣。

及中原板荡,肃宗收兵灵武,李辅国以东宫旧隶参豫军谋,宠过而骄,不复能制,遂至爱子慈父皆不能庇,以忧悸终。代宗践阼,仍遵覆辙,程元振、鱼朝恩相继用事,窃弄刑赏,壅蔽聪明,视天子如委裘,陵宰相如奴虏。是以来瑱入朝,遇谗赐死;吐蕃深侵郊甸,匿不以闻,致狼狈幸陕;李光弼危疑愤郁,以损其生;郭子仪摈废家居,不保丘垄;仆固怀恩冤抑无诉,遂弃勋庸,更为叛乱。

德宗初立,颇振纲纪,宦官稍绌。而返自兴元,猜忌诸将,以李晟、浑瑊为不可信,悉夺其兵,而以窦文场、霍仙鸣为中尉,使典宿卫,自是太阿之柄,落其掌握矣。

宪宗末年,吐突承璀欲废嫡立庶,以成陈洪志之变。宝历狎昵群小,刘克明与苏佐明为逆,其后绛王及文、武、宣、懿、僖、昭六帝,皆为宦官所立,势益骄横。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韩全诲为之魁杰,〔至〕自称“定策国老”,目天子为门生,根深蒂固,疾成膏肓,不可救药矣!

文宗深愤其然,志欲除之,以宋申锡之贤,犹不能有所为,反受其殃。况李训、郑注反覆小人,欲以一朝谲诈之谋,剪累世胶固之党,遂至涉血禁涂,积尸省户,公卿大臣,连颈就诛,阖门屠灭,天子阳喑纵酒,饮泣吞气,自比赧、献,不亦悲乎!

以宣宗之严毅明察,犹闭目摇首,自谓畏之。况懿、僖之骄侈,苟声色球猎足充其欲,则政事一以付之,呼之以父,固无怪矣。

贼污宫阙,两幸梁、益,皆令孜所为也。昭宗不胜其耻,力欲清涤,而所任不得其人,所行不由其道。始则张濬覆军于平阳,增李克用跋扈之势;复恭亡命于山南,启宋文通不臣之心。终则兵交阙庭,矢及御衣,漂泊莎城,流寓华阴,幽辱东内,劫迁岐阳。

崔昌遐无如之何,更召朱全忠以讨之。连兵围城,再罹寒暑,御膳不足于糗糒,王侯毙踣于饥寒,然后全诲就诛,乘舆东出,剪灭其党,靡有孑遗,而唐之庙社因以丘墟矣!

然则宦者之祸,始于明皇,盛于肃、代,成于德宗,极于昭宗。《易》曰:“履霜坚冰至。”为国家者,防微杜渐,可不慎其始哉!此其为患,章章尤著者也。自余伤贤害能,召乱致祸,卖官鬻狱,沮败师徒,蠹害烝民,不可遍举。

夫寺人之官,自三王之世,载于《诗》《礼》,所以谨闺闼之禁,通内外之言,安可无也。

如巷伯之疾恶,寺人披之事君,郑众之辞赏,吕彊之直谏,曹日昇之救患,马存亮之弭乱,杨复光之讨贼,严遵美之避权,张承业之竭忠,其中岂无贤才乎!顾人主不当与之谋议政事,进退士大夫,使有威福足以动人耳。

果或有罪,小则刑之,大则诛之,无所宽赦。如此,虽使之专横,孰敢哉!岂可不察臧否,不择是非,欲草薙而禽狝之,能无乱乎!

是以袁绍行之于前而董卓弱汉,崔昌遐袭之于后而朱氏篡唐,虽快一时之忿,而国随以亡。是犹恶衣之垢而焚之,患木之蠹而伐之,其为害岂不益多哉!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斯之谓矣!

王师範遣使以起兵告李克用,克用贻书褒赞之。河东监军张承业亦劝克用发兵救凤翔,克用攻晋州,闻车驾东归,乃罢。

杨行密承制加朱瑾东面诸道行营副都统、同平章事,以昇州刺史李神福为淮南行军司马、鄂岳行营招讨使,舒州团练使刘(有)〔存〕副之,将兵击杜洪。

洪将骆殷戍永兴,弃城走,县民方诏据城降。神福曰:“永兴大县,馈运所仰,已得鄂之半矣!”


【原文华译】

天复三年(公元903年)

1 春,正月二日,行在派殿中侍御史崔构、供奉官郭遵诲前往朱全忠大营;四日,李茂贞也派牙将郭启期前往商议和解。

2 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很好学,以忠义自许,有好的名声和政绩。朱全忠包围凤翔,韩全诲以诏书征召藩镇兵入援,王师范见了诏书,泣下沾襟,说:“我辈身为帝室屏障,岂能坐视天子困辱如此?各拥强兵,只是用来保卫自己吗?”

正巧张濬也从长水写信给他,劝他举义兵。王师范便说:“张公之言正合我意,还有什么可犹疑?即使我的力量不足,也能视死如归。”

当时关东各路兵马多在凤翔跟从朱全忠,王师范分别派诸将装扮成进贡使者及商贩,把兵器包裹起来,用小车装载,分别前往汴、徐、兖、郓、齐、沂、河南、孟、滑、河中、陕、虢、华等州府,约定在同日发动进攻,讨伐朱全忠。

前往各州的将领大多因事情泄露而被擒,唯独行军司马刘鄩成功夺取兖州。当时,泰宁节度使葛从周率领他的全部兵马北上,屯驻在邢州,刘鄩先派人装扮成油贩入兖州城,侦察守军虚实及己方的进军路线,于四日率精兵五百人夜里从排水沟潜入城中,到了天明时已经控制住了泰宁军牙城,而市民都不知道。

刘鄩占据葛从周的府舍,拜见葛从周的母亲,每天早上都前去请安;对待他的妻子儿女也非常有恩惠礼数;葛从周的子弟原来的官职和待遇全部照旧。

当天,青州牙将张居厚率壮士二百人,推着小车抵达华州东城,掌管州事的娄敬思怀疑有异,要详细检查这些小车;壮士们遂大声呼喊,杀死娄敬思,攻打西城。崔胤在华州,率众迎战,张居厚不能攻克西城,于是逃遁,走到商州,被华州追兵擒获。

朱全忠留节度判官裴迪守卫大梁。王师范派差役送信到大梁,裴迪问差役东方的情况,差役的脸色有变。裴迪觉察到差役脸色的变化,便屏退旁人询问他,差役将全部实情告诉了裴迪。

裴迪来不及报告朱全忠,即刻请马步都指挥使朱友宁领兵一万余人东巡兖州、郓州。朱友宁召葛从周离开邢州,共同攻打王师范。朱全忠闻变,也分兵先回,让朱友宁一并率领。

3 正月六日,李茂贞单独拜见昭宗,中尉韩全诲、张彦弘,枢密使袁易简、周敬容都不得入见奏对。李茂贞请求诛杀韩全诲等人,与朱全忠和解,奉昭宗车驾还京。

昭宗喜悦,即刻派内养(是一类宦官)率凤翔士卒四十人逮捕韩全诲等人,将其斩首;任命御食使第五可范为左军中尉,宣徽南院使仇承坦为右军中尉,王知古为上院枢密使,杨虔朗为下院枢密使;当晚,又斩李继筠、李继诲、李彦弼及内诸司使韦处廷等十六人。

正月七日,昭宗派韩偓及赵国夫人到朱全忠大营,又遣使用布囊装着韩全诲等二十余人的首级展示给朱全忠,说:“之前挟持扣留朕之车驾、畏惧获罪而挑拨离间、不愿议和的,都是这些人。如今朕与李茂贞决意诛杀他们,你可以此晓谕诸军,以平众怒。”九日,朱全忠派观察判官李振奉表入城叩谢。

韩全诲等人已经伏诛,而朱全忠仍不解除对凤翔的包围。李茂贞怀疑是崔胤教唆朱全忠一定要先夺取凤翔,于是禀告昭宗急召崔胤,令其率百官奔赴昭宗行在。昭宗前后四次降诏,三次赐下朱笔书写的御札,言辞恳切备至,许诺恢复崔胤的全部官爵,崔胤却始终称病不来。

李茂贞惧怕,亲自写信给崔胤,言辞非常卑微谦逊。朱全忠也写信召崔胤,并且跟他开玩笑说:“我不认识天子,必须由您来辨别真假。”崔胤这才赶来。

正月十二日,凤翔始开城门。十四日,朱全忠巡视诸寨,走到城北,有凤翔兵从北山而下,朱全忠怀疑他们要逼攻自己,遂派兵攻击,生擒其将李继钦。昭宗派赵国夫人、冯翊夫人到朱全忠军营诘问原因,朱全忠派亲吏蒋玄晖奉表入城上奏。

李茂贞请求让他的儿子李侃娶平原公主为妻,又想让苏检的女儿嫁给景王李祕为妃,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平原公主是何皇后之女,何皇后为此感到为难,昭宗说:“只要能让我出去,你的女儿还有什么可担忧的?”皇后这才同意。

二十日,平原公主下嫁宋侃(同姓不能结婚,所以李侃恢复本姓);景王纳苏氏为妃。

当时在凤翔诛杀的宦官已有七十二人,朱全忠又密令京兆搜捕辞官居家而没有跟从昭宗出行的宦官,诛杀九十人。

正月二十二日,昭宗车驾出凤翔,来到朱全忠军营,朱全忠穿上素色衣服待罪。昭宗命客省使宣旨释罪,撤去亲、勋、翊三卫立仗,只留左右金吾卫将军戍己身,朱全忠身穿公服入见谢恩。朱全忠见了昭宗,顿首流涕;

昭宗令韩偓扶他起身,也哭泣着说:“宗庙社稷,全靠你才得以再获平安;朕与宗族,全靠你才得以再次逢生。”说完便亲自解下玉带赐给朱全忠。稍事休息之后,朱全忠军与昭宗车驾即刻启程回京。

朱全忠单骑在前方引导了十多里以示恭敬,昭宗辞之;朱全忠于是令朱友伦率军护送昭宗,自己留下部署后面的军队,撤除焚毁诸军寨。朱友伦是朱存之子。

当晚,昭宗住宿在岐山。正月二十五日,车驾抵达兴平,崔胤才率百官迎谒。昭宗重新任命崔胤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领三司如故。二十七日,昭宗进入长安。

正月二十八日,朱全忠、崔胤一同上朝奏对。

崔胤上奏:

“国初承平之时,宦官不掌兵权、不干预朝政。天宝以来,宦官势力越来越大。贞元末年,分羽林卫为左、右神策军以方便调遣护卫,才开始令宦官主掌两军,以两千人为定制。

从此宦官参掌机密,夺取百司权力,上下互相弥补遮掩,共为不法之事:大则勾结煽动藩镇,倾危国家;小则以官爵狱讼做交易,蠹害朝政。王室衰乱,正是由此而来。

如果不剪除其根源,祸乱始终不会停止。请罢黜诸司使,把事权全部还给文武官员,并令诸道监军宦官全部回到宫中。”昭宗许可。

当日,朱全忠率军驱赶宦官第五可范等数百人到内侍省,将他们全部杀死,喊冤、哭号之声响彻内外。对于出使到外地的宦官,昭宗下诏命其所在地方将其收捕诛杀,只留品秩卑微的幼弱者三十人以备洒扫;又下诏命成德节度使王镕选进五十名宦官充任敕使,因为成德风俗淳厚、人性谨朴。

昭宗怜悯第五可范等人中有人无罪,写祭文祭奠他们。自此之后,宣布传达诏命之事,都由出入的宫人负责;左右神策军所统率的内外八镇兵全部归属六军,任命崔胤为兼管六军十二卫事务。


【司马光曰】

宦官用权成为国家祸患,由来已久。大概因为他们出入宫禁,人主从小到大与他们亲近狎昵,不像三公六卿,进宫面圣都有一定时间,君臣之间气氛严肃,臣子充满敬畏。

宦官中又有能明识利害、口齿伶俐、善于察言观色、百般迎合者;执行命令时,皇帝不用担心他们会违命,使唤他们时,总能得到称心如意的结果。

除非有上智之主,能洞察人心物情、思虑及深远祸患者,只让宦官在生活上侍奉,不让他们处理政事。否则,皇帝总会与常在近侧的宦官越来越亲近,与离得远的文武官员越来越疏远,并时常应允甘言卑辞的请求,听信潜移默化的诉说。

于是人事上的任免以及日常的赏赐、处罚大权,不知不觉地就会滑落到宦官手里,如饮醇酒,嗜其美味而忘了喝醉的风险。人事及赏罚大权转移,而国家不危乱的事,从未有过。

东汉衰弱时,宦官的骄横最为著名,但都是假借人主之权,就像城狐社鼠一样有所依凭,才能浊乱天下;从没有如唐朝这般的宦官,能像控制一个婴儿一样劫胁天子、掌握废置之权,往东还是往西全凭他们心意,让天子畏惧他们如同骑乘在虎狼背上或者手捧毒蛇一样。出现这种情况,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汉朝的宦官没有兵权,而唐朝的宦官掌握着兵权。

唐太宗有鉴于前世之弊,严格压低宦官官阶,令其不得超过四品。唐明皇开始破坏规矩,鼓励任用宦官,又提升他们的地位,晚年令高力士批阅裁决奏章,以致任免将相都不时与他商议,从太子到王公都畏惧地侍奉他,宦官自此炙手可热起来。

等到中原战乱,唐肃宗在灵武即位,李辅国以东宫旧属的身份参与军事谋划,宠过而骄,再不能被制约,以致肃宗连自己的爱子(李倓)慈父(李隆基)都不能庇护,以忧悸而终。

唐代宗践阼,仍遵照覆车之辙,程元振、鱼朝恩相继用事,窃弄刑赏大权,堵塞皇帝耳目,把天子视如摆在椅子上的一件皮袄,凌辱宰相如同使唤奴仆。

所以来瑱入朝,因谗言而被赐死;吐蕃大军已攻入京畿,宦官们还封锁消息不报告皇帝,以致皇帝狼狈巡幸陕州;李光弼身陷危境,忧惧怀疑,悲愤抑郁,竟因此丧命;郭子仪被摒弃废黜,闲居家中,连祖宗坟墓都不能保全;仆固怀恩冤抑无处控诉,以致抛弃所有功勋,发动叛乱。

唐德宗初立,纲纪颇有重振之势,宦官稍有失势。然而自从兴元回京之后,德宗猜忌诸将,认为李晟、浑瑊不可信,夺了他们全部的兵权,任命宦官窦文场、霍仙鸣为中尉,让他们主掌宿卫,自此,权柄落入宦官手中。

唐宪宗末年,吐突承璀想要废嫡立庶,结果造成陈洪志之变。宝历年间,唐敬宗狎昵群小,刘克明与苏佐明于是犯下弑君大罪。其后绛王及文、武、宣、懿、僖、昭六帝,皆为宦官所立,宦官群体便更加骄横。

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韩全诲为其中魁首,以至自称“定策国老”,把天子看成权宦的门生,已是根深蒂固、病入膏肓、不可救药了!

唐文宗对此深恶痛绝,志欲铲除宦官。但是以宋申锡之贤,仍不能有所作为,反而自己遭殃;何况还有李训、郑注这样反复无常的小人,想要以一次诡计(指甘露之变)剪除累世胶固在一起的私党,结果血染宫廷,积尸台省,公卿大臣连颈就诛,遭满门屠灭,天子只能装聋作哑,酗酒解郁,饮泣吞声,以周赧王、汉献帝自比,岂不可悲!

以唐宣宗之严毅明察,也只能闭目摇头,承认自己畏惧宦官。何况唐懿宗、唐僖宗骄奢淫逸,苟且于声色犬马、踢球打猎,只顾满足自己的玩乐之欲,把政事全部交给宦官,称呼宦官为“父”,也就不奇怪了。

贼匪污染宫阙,皇帝两次出幸梁州、益州,都是田令孜所为。唐昭宗不胜其耻,力欲报仇雪恨,但所任不得其人,所行不由其道。开始时,张濬兵败于平阳,助长李克用跋扈之势;杨复恭亡命于山南,又激发了宋文通(李茂贞)不臣之心;到了最后,战斗打到宫中,飞箭射中皇帝御衣,昭宗先漂泊莎城,再流寓华阴,被幽禁于东宫受辱,又被劫持到岐阳。

崔胤无可奈何,只能再召朱全忠讨伐凤翔。连兵围城,再受寒暑之苦,御膳不能让皇帝吃饱,王侯都倒毙于饥寒。虽然之后韩全诲就诛,皇帝东出,剪灭权宦,一个不留,而唐朝的社稷功业也已成为废墟了!

可以看出,宦官之祸,始于明皇,盛于肃宗、代宗,成于德宗,到昭宗时达到极致。《周易》有“履霜坚冰至”之说(踏霜之日就应该知道结冰的日子就要到来),当国之人需防微杜渐,怎能不在一开始时就谨慎处事呢?

上文所述,只是宦官之患中一些特别显著的事情,至于其他如伤贤害能、招乱致祸、卖官鬻狱、沮败军事、蠹害百姓之事,不胜枚举。

内侍宦臣的制度,自三王之世已详载于《诗经》《礼记》,是为了保护宫闱禁地、沟通内外消息而设置,不能没有。

周幽王时,巷伯被人以谗言陷害,只是写诗泄愤而已;春秋时,晋国的寺人披无条件执行君王的命令;汉和帝时,郑众对待赏赐,总是多推辞而少接受;汉灵帝时,吕强能直言进谏;有唐一代,尚有曹日升之救难、马存亮之平乱、杨复光之讨贼、严遵美之避权、张承业之尽忠;

内侍宦官中难道就没有贤才吗?只是人主不应当与他们谋议政事,让他们有任免士大夫的权力,能够作威作福、摇动人心而已。

如果他们有罪,小则刑罚之,大则诛杀之,无所宽赦;如此一来,就算叫他们专横,他们又怎么敢呢?岂能不察善恶,不择是非,将宦官像割草、捕鸟一样一扫而光?这样社稷怎能不乱!

汉末之世,袁绍行之于前(诛灭宦官)而董卓弱汉;唐末此时,崔胤继之于后而朱温篡唐,虽然得以解一时之愤,但国家也随之灭亡了。

这就好像厌恶衣服上的污垢,就干脆把衣服烧了;痛恨树木上的蠹虫,就干脆把树砍了,为害岂不是更大?孔子说:“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就是这个意思!


4 王师范遣使报告李克用自己起兵讨伐朱全忠的消息,李克用回信褒扬赞美他。河东监军张承业也劝李克用发兵救援凤翔。李克用攻打晋州,听闻昭宗车驾已经东归,于是罢兵。

5 杨行密承制加封朱瑾为东面诸道行营副都统、同平章事,以昇州刺史李神福为淮南行军司马、鄂岳行营招讨使,舒州团练使刘存为其副使,率军攻击杜洪。

杜洪部将骆殷戍防永兴,弃城逃走,县民方诏献城投降。李神福说:“永兴是大县,是运送粮草等物资的仰仗,得了永兴,就已得鄂州一半了!”



【学以致用】

看司马光对朱温尽杀宦官的点评,思考几点。


1,过错,过错,任何事情一旦过了界就是错。

即便是自身优势,一旦过度使用,也会变成劣势。

所以,人一定得有太极的思维,有阴、有阳、还有条中线,

我们应该努力立足于中线上,在运动中时刻注意边界,得认识到,过了界就是另外一面,意外会茫茫多(乱也)。


2,不找出真正的敌人,不找出主要矛盾,行动就要失败。


教员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里开篇就讲: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这也是李唐每一届老板应该重点思考的问题

真正的敌人是谁呢?

是宦官吗?

“袁绍行之于前而董卓弱汉,崔昌遐袭之于后而朱氏篡唐,虽快一时之忿,而国随以亡”

汉,唐,明,不都是一样嘛,把宦官搞掉了,王朝也没了。

显然,对于李唐来讲,真正的敌人不是宦官,而是与宦官争权的官僚权贵。是官僚在与宦官的博弈中,壮大了藩镇的实力。

“果或有罪,小则刑之,大则诛之,无所宽赦。如此,虽使之专横,孰敢哉!岂可不察臧否,不择是非,欲草薙而禽狝之,能无乱乎!”

司马光先生的这句话,侧重点还在于领导者个人的“善知识”上,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善知识”的,也会有“恶知识”的

因为,除了第一代创业者,谁敢保证第二代、第三领导者有洞察是非的能力?

所以,要解决这种问题,还是得从“国家需得、资本利得、劳动所得”的角度去看,

借助现代企业——华为的模式,用基本法的形式来权衡皇权(延伸宦权。 平台)、官权(资本所得)和民权(劳动所得)的利益。(限制某一方资本的过度延伸,同时也预防不肖领导者的出现)

一般在王朝建立初期,皇权的力量最大,官权的力量最小, 但随着组织经营的时间变长,官权就会侵蚀皇权与民权(被压制的几乎没有了,直到爆发起义)

所以,从唐肃宗开始,一直到唐昭宗,他们真正要做的,其实是要“明明德于天下”,是要思考怎么去壮大民权的力量,

这几位皇帝中,只有唐武宗与李德裕的组合效果最好,唐武宗解决问题不走极端,李德裕同样也是,他选择扶持一位宦官头子,再通过与宦官合作时把军权收回来,

有意思的是,他在平衡皇权、宦权与官权的过程中,又轻而易举的压制了外部的藩镇,使他们不敢有异志。

而到了唐昭宗的这个时候,他完全没有机会使用这个模式,一个是他的性格与见识不够,二是没有李德裕这类人才,

他只能独自去做“张全义模式”,就是让长安的老百姓过的幸福,成为全国标杆。这是在壮大民权的力量,然后借此机会去感召李德裕这种人才过来加盟。

总的来讲,给我们的启示就两个:

1,万事莫走极端,要学会中庸思维,这是企业、家业、人生经营治理的顶级学问。

2,要掌握主动权,就一定要在主要矛盾上下功夫。一定要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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