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婆婆睡了一整天。
林墨守在她身边,没有合眼。他把木箱里的产权文书重新整理了一遍,一千二百张,一张不少。每张都金光流转,每张都有天道公证,每张都是那些散修等了三百年的公道。
第二天清晨,秦婆婆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林墨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田还在吗?”
“在。”林墨把秦家的产权文书递给她,“五十亩,一亩不少。天道公证,谁也抢不走。”
秦婆婆接过文书,手指颤抖着抚摸上面的金字,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没说话,只是把文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像是在听它的心跳。
老周从门外探进头来:“林墨,青云宗来人了。不是赵天德,是赵无极。他要见你。”
“在哪?”
“在山门外。他说不想带人进来,怕你误会。”
林墨站起来,把木箱盖上,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我去见他。”
秦婆婆拉住他的手:“林墨,小心点。赵无极虽然比他叔叔强,但毕竟是掌门。掌门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我知道。”林墨握了握她的手,“您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山门外,赵无极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没有穿掌门的道袍,只穿了一件素白的单衣,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不像一宗之主,倒像一个落魄的书生。
“林墨,”他看到林墨走过来,开门见山,“赵天德被关起来了,钱通也关了。但内门还有七八个长老,他们虽然嘴上支持我,心里却向着赵天德。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个两成租金的方案,能不能……先缓一缓?”
林墨停下了脚步,看着赵无极的眼睛:“缓多久?”
“三个月。三个月后,等我把内门整顿好了,再推行。”
“三个月太长了。”林墨摇了摇头,“灵脉已经解封,灵气浓度暴涨,灵田价值翻了二十倍。你拖三个月,散修们就少收三个月的粮。这三个月,你让他们怎么活?”
赵无极的脸色很难看:“可我现在推行,内门长老们会反。到时候,我连掌门都当不成。”
“你当不当掌门,跟我没关系。”林墨从怀里掏出那份三方协议,“但合同在这里,天道公证在这里。你签了字,就要执行。不执行,就是违约。违约,天劫劈你。”
赵无极的手抖了一下。
“林墨,你不要逼我。”
“不是我逼你,是天道逼你。”林墨把协议收好,“赵无极,你叔叔的事,你已经错过一次了。你明明知道他贪污、他投靠血煞宗,但你一直没有站出来。直到我拿出证据,你才动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无极低着头,没有说话。
“因为你怕。你怕内门长老们不支持你,你怕当不成掌门,你怕自己撑不起青云宗。”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赵无极心上,“但你要知道,当掌门不是当缩头乌龟。有些事,你躲不过去的。”
赵无极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回去告诉那些内门长老——两成租金,一分不能少。谁反对,让他来找我。我手里有天道公证的合同,有核心登记簿,有青牛镇一千二百亩灵田的产权文书。他要是有本事推翻天道,我认输。要是没本事,就闭嘴。”
赵无极沉默了很长时间。
远处的山道上,几个内门长老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他们不敢靠近,但也不肯离开。
“林墨,”赵无极的声音很低,“如果我按你说的做,你能帮我稳住青云宗吗?”
“能。”林墨从木箱里拿出一份文书,“这是青牛镇灵田的产权登记册。上面写明了每一块田的归属、面积、边界。谁占谁的田,谁欠谁的租,一清二楚。你拿回去给内门长老们看,告诉他们——这些田,不是宗门的,是种田人的。宗门只是代管,不是占有。”
赵无极接过文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秦婆婆家的五十亩。田主:秦守正(及后人)。占有人:青云宗(代管)。代管期限:三十年,可续签。代管费:收成的两成。
“代管?”赵无极愣住了,“不是占有?”
“不是。天道宗的规矩,灵田是天地生的,不是宗门生的。宗门可以管,可以收管理费,但不能占为己有。这是天道公证过的,谁也改不了。”
赵无极的手在发抖。他知道,这份文书一旦拿回去,内门长老们会炸锅。但炸锅又怎样?天道的威压在那,林墨的证据在那,他有什么好怕的?
“好。我拿回去。”
赵无极刚走,苍月就来了。
她骑着一条银灰色的灵狼,从苍梧山方向飞驰而来,尘土飞扬。到了山门前,她翻身跳下,快步走到林墨面前。
“林墨先生,父王让我告诉你——血煞宗的人昨晚去了苍梧山。”
林墨的心一沉:“去干什么?”
“找父王谈判。他们说,苍梧山那二百亩灵田,原本是血煞宗的,要求妖族归还。”
“父王怎么说?”
“父王说,那是妖族的圣地,不可能还。”苍月的声音有些焦急,“血煞宗的人说,如果不还,他们就去天道宗告状。他们有地契,天道宗签发的那种。”
林墨深吸一口气。那两块田的事,终于还是提前爆发了。黑袍人说过,血煞宗可以等,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等。
“苍月,你回去告诉父王,这件事我来处理。给我三天时间。”
苍月看着他:“三天够吗?”
“够了。”林墨从木箱里拿出血煞宗给的那两块玉简,“他们想要公道,我就给他们公道。”
苍月点了点头,骑上灵狼,飞驰而去。
林墨站在山门前,握着那两块玉简,眉头紧锁。血煞宗的田在青牛镇地下和苍梧山,一个在青云宗地盘,一个在妖族地盘。两块田都有天道宗签发的地契,都有三百年的纠纷。要解决,必须三方坐在一起谈。
而他现在,连一方的信任都没有完全得到。
“林墨。”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墨转头,看到黑袍人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黑袍人走出来,“教主让我告诉你——血煞宗不急,但血煞宗的敌人急。有人想趁你还没站稳脚跟,把水搅浑。”
“谁?”
“赵天德的人。他们虽然被关了,但外面还有同党。他们勾结了血煞宗里的反对派,想利用那两块田的事,挑起妖族和血煞宗的冲突。到时候,你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林墨的眼睛眯了起来。赵天德虽然倒了,但他的势力还在。钱通虽然关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抓住一切机会反扑。
“我知道了。”林墨把玉简收好,“帮我带句话给教主——三天后,青牛镇破庙,我请他喝茶。妖族、青云宗、血煞宗,三方一起谈。”
黑袍人点了点头,消失在阴影中。
林墨回到秦婆婆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秦婆婆坐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份产权文书,像是在守护什么宝贝。看到林墨回来,她笑了:“谈完了?”
“谈完了。”林墨在她身边坐下,把木箱放在脚边,“赵无极答应推行两成租金。苍梧山那边,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血煞宗要讨回那二百亩田。父王不让。两边僵住了。”
秦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墨,你知道那二百亩田,为什么会在妖族手里吗?”
林墨摇了摇头。
“因为三百年前,血煞宗内乱,宗主的女儿带着那块田的地契,逃到了苍梧山。她嫁给了妖族的王子,把地契当嫁妆送给了妖族。后来血煞宗平定了内乱,想要回那块田,妖族不给。两边就打起来了,打了三百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林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宗主的女儿?她为什么逃?”
“因为她爹被杀了,她叔叔夺了位。她带着地契跑,是为了保住血煞宗最后的合法产权。”秦婆婆叹了口气,“可三百年过去了,她叔叔那一脉早就断了,现在的血煞宗,是她叔叔的后人。他们要地契,不是要公道,是要面子。”
林墨沉默了很久。
“秦婆婆,您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娘就是血煞宗的人。”秦婆婆的声音很低,“她跟着那位宗主的女儿一起逃出来的。她嫁给了我爹,留在了青牛镇。”
林墨握着秦婆婆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三百年的恩怨,三代人的纠葛,两块田,两条命。他一个外人,真的能理清楚吗?
远处,苍梧山的方向,传来一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血煞宗的方向,亮起了几点火光,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而青牛镇的地底下,那条远古灵脉还在流淌,无声无息,却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林墨站起来,看着远方的天空。
三天后,破庙。
一杯茶,能化解三百年的仇恨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试,就永远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