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雁推开办公室的窗户,一群大雁正飞过学校的上空,排着倔强的人字队形,向着温暖的南方而去。她望着雁群,仿佛看到了三年前支教的自己。
这是她来到南方支教的第四周,担任高二(7)班语文老师的第三周。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客气而疏离,如同这山城的天气——表面温热,内里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潮湿屏障。
她的目光落在成绩单上的一个名字:林小雨,语文:65分。备注栏里写着:偏科严重,理科全优。
“王老师,这个林小雨......”陈雁转向邻桌的数学老师,试图了解更多。
“哦,那孩子啊,”王老师头也不抬,“数理化都是年级前几,就语文拖后腿。不过反正学理科的,语文差不多就行了。”
陈雁的话噎在喉咙里。她教书的十年里,从未听过“差不多就行了”这样的评价。在她的记忆里学生和家长将语文视若珍宝,而在这里,它似乎成了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上课铃解救了她。陈雁抱起课本走向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匆匆穿梭的学生。几个男生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留下一串听不懂的山城方言和笑声。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学习王勃的《滕王阁序》。”站在讲台上,陈雁努力让声音充满北方普通话特有的穿透力。
教室里窸窸窣窣,有人在做数学题,有人在看物理,真正抬头听讲的不足三分之一。她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她抛出了一个问题:“谁能说说,王勃为什么要写孤鹜而不是群鹜?”
教室里一片寂静。
“因为孤鹜更能体现作者的心境。”一个声音从窗边传来,是林小雨。她的普通话带着柔软的南方口音,眼神却锐利得像北方的风。
下课后,陈雁叫住了正要溜走的林小雨。
“你的理解很独特,为什么平时不常发言?”
林小雨低头踢着地板:“说了也没用。反正所有人觉得理科生不需要学好语文。”
陈雁看着女孩手指上墨水的痕迹: “放学后有兴趣来我办公室吗?我刚到这里,有些本地作家的作品不太了解,也许你可以帮我?”
林小雨惊讶地抬头,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陈雁发现这个被贴上“偏科严重”标签的女孩对文学有着惊人的感知力。她读南方作家的作品时,能精准指出文字背后潮湿的乡愁;读北方豪放诗词时,又能体会到其中辽阔的悲怆。
“老师,您想家吗?”林小雨突然问。
陈雁怔住了。她想起北方秋日高远的蓝天,学校里那棵百年银杏树,还有朋友们赏雪时的畅谈。而在这南方的山城,即使已经十月,空气依然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想。”她最终诚实回答。
“我也是。”林小雨轻声说,“虽然我就生在这里,但总觉得文字里的另一个世界才是故乡。”
陈雁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女孩不是不爱语文,而是太爱了,爱到害怕现实的语文课堂会玷污她心中的圣地。
随着时间推移,陈雁的办公桌渐渐多了些老师分享的小零食,教室里抬头听讲的学生也多了不少。但她依然感觉自己像只误入鹤群的孤雁,听不懂当地的方言说笑,不适应无休止的雨天,更不理解这里的教育观念。
一个周二的下午。陈雁路过物理实验室,看见林小雨正对着竞赛题发呆,眼角有泪光闪烁。
“怎么了?”
“物理竞赛就要到了,我准备了一年,但现在完全没思路。”林小雨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拿不到奖,自主招生就没希望了。”
陈雁拿起题目看了一眼:“我不懂物理,但我懂王勃。”
林小雨困惑地抬头。
“王勃写《滕王阁序》时年仅二十六岁,前去交趾看望被贬的父亲。路途遥远,前途未卜,但他笔下没有焦虑,只有‘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的豪情。”陈雁平静地说,“你不是在解题,你是在解题的过程中迷失了初心。”
“告诉我,你最初为什么喜欢物理?”
林小雨沉默良久,轻声说:“因为想知道星星为什么眨眼,想知道风从哪里来,想知道事物背后的秘密。”
“那就忘记竞赛吧,忘记自主招生,只想星星和风,还有事物背后的秘密。”陈雁微笑着说。
后来,林小雨在竞赛中超常发挥。获奖名单公布时,她的名字排在全省第三。
消息传开后,陈雁突然成了“名人”。理科班的学生开始相信这个北方老师似乎真有点什么秘诀,甚至有几个学生主动来找她聊语文。
期中考试前的一周,有家长投诉陈雁的教学方式不适合南方学生。理由是她布置的语文作业太难,严重影响了学生准备理科考试的情绪。
级部主任找她谈话时语气委婉但态度明确:“陈老师,这里和北方不一样,这里更注重理科。能不能适当调整一下教学方式?”
那天晚上,陈雁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第一次认真思考是否应该放弃——也许她真的不适合这里,就像北方的雁不适应南方的潮湿。
“老师......”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林小雨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一群学生。
“我们听说有家长投诉您。”一个男生直言不讳,“我们来声援您。”
“虽然我语文还是考不好,但至少现在觉得古文没那么可怕了。”
“我妈妈说这学期我微信上的话都有文采了。”
“我们班语文平均分提高了五分呢!”
......
陈雁的眼睛湿润了。她从未想到,这些平日里看起来并不怎么喜欢语文的学生会这么关注自己,更没想到他们会一起前来安慰自己。
“老师,您知道为什么大雁要南飞吗?”
不等陈雁回答,林小雨挤了挤眼,做了个鬼脸说,“不是因为北方寒冷,而是南方需要它们带来的东西。您就是我们的北雁,带来了不一样的天空。嘿嘿......”
教师节那天,天空飘着小雨。陈雁收到了一份特殊礼物——高二(7)班全体学生给自己的寄语集《致北雁》。
扉页上写着:
您 孤雁南飞
您说 南方的天空更辽阔
可 南方没有雪
但 从您的眼中我看见了雪的模样
落霞与孤鹜齐飞
那孤鹜不是孤单
而是指引方向
——献给最敬爱的陈雁老师
陈雁捧着这本寄语集,第一次觉得南方的雨声如此动听。她依然想念北方,但不再是一种刺痛般的乡愁。
第二年三月的一个清晨,陈雁站在操场上看着学生们晨练。山城的天空传来雁鸣,这是北归的先行部队。学生们纷纷抬头,指着天空兴奋地叫嚷。
林小雨跑到她身边:“老师,它们要回北方了。”
陈雁微笑:“但它们会记得南方的温暖。”
“您也会回去吗?”
“也许有一天会,”陈雁望着越来越近的雁群,“但无论我在哪里,都不会是孤雁了。”
雁阵掠过了校园上空,留下一串鸣声。陈雁明白,真正的故乡不是地理上的某个地点,而是心灵能够安放的地方。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引领孩子们仰望星空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