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姻缘

【本文系作者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人的命运真是捉摸不定!

就拿我来说吧,原以为会像父亲和哥哥一样,在铁路上混个检修的工作,然后按部就班地谈恋爱、结婚、生子,顺顺利利工作到老,退休后领着养老金每天去文化宫打上半天牌,平平淡淡毫无波澜地过完一生。

谁知道我的运气就是这么坏。从技校毕业时正赶上国企改革,铁路部门是进不去了,毕业后勉强分配到了市农机厂,也不过是挂个名,其实正经没上几天班。农机厂的效益很不好,几乎处于半停工状态。厂里的人心早散了,稍稍有些能力的人早就自谋出路去了,剩下的人都在茫茫然地混日子。

我也想出去看看,或者南下去广东打工也不错,我周围不少同学都往那边跑。

但是我的父亲坚决不同意,扬言我若敢不要这个单位跑去打工就不要再踏进这个家门了。

“没有单位的人那成什么了?那就是流民!”

他看不清形势却又固执己见,我拗不过他,只好在家混日子。

三年后,市农机厂也彻底卷进了国企改制的浪潮,我稀里糊涂地就下了岗,只拿到了可怜的一点点补偿金。

父亲害怕楼里的邻居笑话,让我依旧假装天天出门去上班。

我每日在市里晃来晃去,无聊得要死。

有一天,我正在街上瞎溜达,迎面撞见了一个小学同学。这鬼东西身上套了件笔挺的西装,看起来混得人模狗样的。我问他在哪里发财?他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下岗后,他和几个道上混的人一起做起了放贷的生意。

“每月至少三分利啊,比上那个穷班赚得多多了。你干不干?稳赚不赔的!看看,这些借钱的都有抵押的。”他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拉开一个角让我看了看,里面一摞厚厚的红色本本,我认得那些都是房产证和国土使用证。

“多少钱可以入伙?”我有些心动。

“五万。不过你家的情况,三万也行。我同我大哥说一声。你先回去凑凑。”

三万?家里倒也凑得出。但我忽然想,这么好的事,以他和我的交情,凭什么拉上我去干?

肯定是想骗我的钱!对!这狗日的,放贷的人有几个不黑心的。

我回去也没吭声,吃完饭照旧回房往床上一躺。

父亲却突然进来说道:“明天你不用再假装去上班了。楼里的邻居们都知道了。”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走了。

我把身子一抬,“啪”地一声拉灭了灯。

是我的错吗?嫌我给他丢人了!

我心里实实是恨着他的。谁像他这样没用,不会跑关系。隔壁秦建国家把小儿子谈的女朋友都给弄去做了列车员,就数他最没用还死要面子。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我几乎不怎么出门。反正也没地方可去。

只要父亲还领着退休金,我总还有一口饭吃。哥哥顶了父亲的职,也没什么脸面说我——他是沾了光了。

可是躺在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父亲沉重的叹息声无时无刻不在这逼仄的五十来平米的小房子里回荡,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日日盯着天花板,绞尽脑汁想想自己到底还有哪些长处,想来想去,只觉得自己烧菜的水平还可以,不如去报个烹饪培训班吧,以后开个小饭店也行,再不济,找份厨师的工作总还是不难的。

我把自己的想法在饭桌上和父亲说了。父亲把筷子重重地一拍,说道:“你不要面子我还嫌丢人呢!这事你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

我不过也是一时兴起,并没真的打算去做什么厨师。谁愿意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守着个灶台,日复一日地熏着油烟、一身臭汗地过日子?想想也没多少趣味。既然这个念头被父亲驳回了,我正好就坡下驴——这可赖不得我,是你不同意。

我一向是个乐天知命的人。

又过了一个来月,父亲替我在附近的市场寻了一个门面,开了个粮油铺。

“民以食为天,人人都要买米做饭,做这项生意总不会蚀本的。说出去也好听点。”父亲这样打算道。

然而,我天生就不是个经商的料,勉强干了一年半载的,终于把店给做黄了。再后来,我又试过卖衣服、卖鞋、卖袜子,没一样干成过。钱没赚着,倒把父亲历年攒下来的积蓄赔进去不少。

几年里,断断续续忙活下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眼看着自己交年就二十八了,仍是一事无成。

我这个样子哪里还敢奢望别人帮忙说亲事。我倒无所谓。但同楼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早就结婚酒、生子酒、周岁酒摆了一茬又一茬。楼里的这一场场热闹落在父亲的眼里,全成了他的心病。

他恨我不争气,我怨他耽误了我的前程,两人渐渐结了仇,任谁来说也解不开。

家里的日子是没法过下去了,我哥又才结了婚,也顾不上我。

恰好一个亲戚的朋友想找个机械维修工,负责矿上机械的简单维护,包吃包住,开的工资也还不错,只是矿区在贵州山里,偏了些,所以迟迟招不到人。

我一想这机会正好,反正在家里待得也没意思,去那边看看,说不定将来有转机也未必。于是,我简单收拾了一下,第二天就过去了。

这次,父亲没有再留我。

(二)

可是,生活又不是放电影,哪来那么多伏笔或转机。

我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矿山里一呆就是九年,都三十七、八了,还是光棍一条。

九年里,我唯一能常见到的女人就只有做饭的阿英,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女人,让人丝毫提不起兴趣。

要看年轻女人只能出山到镇上去。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跑得勤,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往镇上跑。跑多了,渐渐就觉得没什么意思,在镇上的发廊找女人也是要花钱的,她们变着法地想从你口袋里掏钱。

我赚这几个辛苦钱容易吗?

矿山的人来来去去,谈不上什么交情。虽然有些人嘴上说着要给我介绍女朋友,但那多半都是玩笑话,拿我寻开心,再不,就是哄着我,想让我帮他们多干点活。

这些人心里怎么想的,我门儿清。我又不傻。

但是我却一时看不透曹慧的心思。

曹慧是我在一个相亲网站上认识的,谈了也有三个多月了。彼此聊得还算可以,也通过几次电话。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比那清晨山里黄鹂鸟的叫声还好听。哪怕挂断了电话,她的声音仍然余韵袅袅,在我耳畔萦绕不绝。我在灯下再三回味时,心里不知怎的忽生了些丝丝牵挂来。

有时冷静下来想想,网上的恋爱怎能当真?但人一旦开始做上了美梦,总免不了想多做一会儿。

“文哥,对方怕不是个骗子吧,你小心点哦。这年头,网上骗财的女人多了去了。”同宿舍的工友好心提醒我道。

骗我,我有什么可骗的?虚幻的感情又不值钱,真金白银,我肯定会看得死死的!

但曹慧还是让我有些意外。

三个多月了,她从没和我提起钱的事。大多数的时候,她自顾自地倾诉一些生活里的琐事、工作上的烦心事。不管你有没有回应,她只管说她的。有时,她似乎心情好,也会说上几个其实不那么好笑的段子。细细琢磨起来,她好像是个特别孤独的人!在这一点上,我和她有着莫名的共鸣。

当然,有可能这一切都只是假象。她不过是无聊罢了,但这于我又有什么妨碍呢,反正我此时也只是个无聊透顶的人罢了。

我们两个随意的谈谈讲讲,东拉西扯的,日子在一天天的QQ闪动的消息中无声无息地滑过,我的生活好像起了一点细微的变化,变得有些温润了,像久旱的沙地里下了一场小雨,终于感到了那么一丝丝凉意。

如果能这样一直谈下去,那也不错,这场梦做到哪算到哪。

谁知出了年不到三个月,矿山忽然要关闭了。老板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云南,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知怎么的,寂静的山旮旯里,我忽然有点想家了。

我试探性地给曹慧发了条信息,说我想她了。

没一会儿,曹慧发了个笑脸的表情包过来,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

我苦笑了下,还真是掉到梦里了。

没想到,曹慧又紧接着发来了一句话。

“那就回来吧。”

我顿时就像一个快溺水的人终于捞住了一根稻草,对回家的渴望忽然变得异常强烈起来。

对方很快又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淡紫色裙子的女人,长头发,瓜子脸,由于拍的是远景,五官有些模糊,但总体轮廓还算清秀,只是略微觉得有些年纪了,不大像二十七、八岁的女人。

这真的会是她吗?似乎她也没什么理由借着这样的一张照片来骗我。

“真漂亮!”我违心地恭维了一句。

对方立即发了个微笑的表情过来。

“你的呢?”她在那头问道。

我马上在手机里翻了翻,找出一张五六年前拍的照片给她发了过去。

没一会儿,她评价道:“嗯,看起来像个老实孩子。”

我捧着手机,不由地笑了。想了半天,只回了“嘿嘿”两个字。

(三)

再次回到家乡,我仍然感觉自己只是个过客。

云城这些年变化挺大,到处都在盖房子,建工业园。老城区已经日益破落了。

我们这幢楼里住着的大部分都是铁路上以前的老人,年轻点的早就想办法买房子搬出去住了。

我算是个例外。回来后,没别处落脚,还是只得腆着脸和父亲挤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一边托人找工作,一边犹豫着要不要见曹慧一面。

梦终会醒,但我又不想它醒得那么快。

反复权衡了几天,我还是决定试一试——就算真的遇到了骗子,也不过是增长点人生的见识罢了——反正在钱财上面,我一向非常理性且谨慎!

打定了主意,我给曹慧打去电话约她见面。

她显然还不知道我已经回来了,但马上很痛快地答应了。

“明天中午12点20,我们在摩登百货门口见,好吗?摩登百货你知道的吧?”

摩登百货?云城人谁不知道,那可是整条商业步行街最繁华的所在。她莫不是初次见面就想宰我一刀?逛街,买衣服、买包?那些专柜的东西可不便宜!去还是不去,我心里犯起了嘀咕。

我踌躇再三,还是决定去赴约。万一苗头不对,我随便找个理由溜掉就是了。

第二天上午,我换上一套新衣服,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临出门时,我又折返回来,将身上多余的钱和银行卡都拿了出来。我的钱包里只有两百来块,任她打什么主意,我的损失都有限了。

我坐上公交车慢悠悠地往摩登百货赶。一路上我都在想,曹慧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这次线下见面,我会不会太冒险了点?

纠结了半天,摩登百货站到了。

我跟着人群下了车。中午的阳光很刺眼,我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睛努力往百货大楼门口方向张望,一个穿着浅蓝色外套的女人已经先看到我了,正在冲我挥手。

我定睛一看,有些吃惊,果然是她,倒是比相片里显得年轻多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莫名地欣喜起来。我定了定神,这才慢慢地向她走去。

走近了,两人面对面站着,都有些窘。末了,大家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最后还是她先说话了,问了下我回来及找工作的情形。

她说话时依旧轻声细语的,微微笑着,但笑容一到了眼里,就好似变淡了。

或许是我想多了。初次见面,她保持着客气、敷衍的笑,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问她接下来去哪?她笑了起来,说,那就吃饭去吧。

说完引着我拐进了摩登百货后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找了个路边餐馆坐下。

我飞快地打量了下店里的环境,估摸着两人吃一顿饭撑死了也不会超过一百块,便将菜单大大方方地推到她面前,让她点菜。

她倒也不推辞,问了我有没有忌口的,能不能吃辣的,我说没有,都可以。她把菜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后却只点了一盘辣椒炒肉,一份青菜。

这让我有些意外。

“就这两个?再多加几个菜吧。”我佯装去拿菜单。

“不用了,点那么多干吗?吃不完倒浪费了。”她笑着阻止道。

“那要不加份饮料吧?”她这样体贴,倒显得我有些小气了。

“不用,喝茶就行。”她举了举手中的杯子笑道。

我也笑了。看她这个样子,倒不像是要敲我的竹杠。除非这全都是套路,以此博取我的好感,让我放松警惕,准备放长线钓我这条大鱼。

我的银行卡里躺着三十来万,这可是我那九年间从牙缝里一分一厘抠下来的,连我父亲、我哥都没告诉。

一想到钱,我就立即清醒了不少。

吃饭的过程中,我全程小心地戒备着。

我吃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

其实很多事情我们之前在网上都聊过了,当面再问一遍,无非是想看看她的回答有没有破绽。

她还是很健谈,回答的话和网上大差不差。

太流畅了些!要么她说的都是真的,要么,就是她说过太多次了。

我一时也判断不准。

吃过饭,我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掏出手机看了看,说快两点了,她要回去上班了。

我趁机说想看看她上班的地方。我原以为她会找个理由拒绝,可没想到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她带着我穿过两条街道,然后在春风南路一栋写字楼旁停了下来。

“喏,就在这里了,12楼。”她笑道,“今天你请了我,下次轮到我作东了。”

“好啊,那有空再约。”我挥了挥手和她告别,装作转身走开。走到旁边的小巷子里,我估摸着她已经进电梯了,才慢慢转了回来,走进写字楼的一楼大厅,大厅楼层的指示牌上显示12楼果然就是她之前所说的艺美饰品公司。

看来她确实没有说谎。是我想多了。

然而,世上真会有这样没有心机的人吗?我有些不信。

(四)

抱着这样半信半疑的心态,我和曹慧又交往了一个多月。

她看起来似乎很要强,但有时候情绪起起伏伏又让人捉摸不定。我不敢问她,怕和钱相关。万一她开口,我是帮还是不帮?

但我又不想就这样放手,我还是有些喜欢她的。

她的前一段婚姻似乎不幸,不知什么原因,她在女儿两岁多的时候离了婚,对方似乎也没怎么和她争取抚养权。为了养活女儿,她去了山城打工,只得把女儿寄养在乡下娘家。她的弟媳因此很是不忿,和她弟、她妈闹了好几场。家里人没法,只得把她喊了回来,说等她女儿上完幼儿园,就让她接到市里去上学。

她之前也相过不少亲,但对方都嫌弃她带着个女儿而没了下文。

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真假,但故事确实很动人,让我多少对她起了些恻隐之心。

我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对结婚的渴望也一日甚过一日,但可选择的对象却寥寥无几。这年头,哪个女人在谈婚论嫁时不现实呢!

要是能娶到曹慧也不错!她还年轻,长得也不错,带出去是很能替我挣面子的。最重要的是,她还不到三十岁,还可以再生!

但是娶她要花多少钱,我心里有些没底。从我的角度来说,当然是越经济实惠越好。

可世上会有这么好的事么?

我哥就完全不看好我的这段恋情。

“这样的好事会轮到你?你可别天真了!她还不是看上了你户头里的那八、九万块钱。炳文,听我的,趁现在还没什么损失,赶紧和她断了。不然,有你哭的时候。”

我哥这样说我,反而让我心里不痛快!他自己刚离了婚,就把所有女人看得都不值了。他这分明是嫉妒我!对,就是嫉妒我!从小到大,他觉得他样样都比我出色,凭啥这样的好事会落到我头上?

我很差吗?我好歹也是城里人,有房有工作又没负担。她曹慧除了年轻点,长得好看点外,还有什么?样样都不如我。她怎么就没可能看上我?

我这样细细一想,自信心又一点点地回来了。

过了几天,曹慧忽然说她母亲想见我,但又不是让我上门去,只约在她公司附近的一家麦当劳见面。

我问她要不要买点礼物?她说不用,就只是见一见。

我见她都这样说了,也就顺水推舟,空着手就去了。

当然,中午三个麦当劳套餐的钱还是我出的,花了我一百多块。

她的母亲看着倒有些和善,话不多。为掩饰尴尬,我全程都很殷勤地照顾曹慧的女儿小清,把炸薯条一根根蘸上番茄酱喂给她吃,把可乐的冰块挑出来才让她喝。

看得出来,我的这番操作赢得了她们的好感。临走时,她母亲难得地朝我笑了又笑。

果然,晚上曹慧打电话告诉我,说她母亲对我的印象还不错,看起来蛮老实的。

我笑了。

我陆陆续续开始给她女儿买些小东西,有时候是路边小店里甩货的小裙子,有时候是一盒便宜的玩具,有时候是一箱牛奶,花费不多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曹慧大约以为我是真心喜欢她的女儿的。

喜欢当然是喜欢的,她长得粉粉团团,说话奶声奶气的。但她毕竟不是我的小孩,我喜欢她,不过是想更多地接近曹慧。

她不会看不出来吧?还是把它当了真?抑或是将计就计,继续钓着我,等我上钩?

我把我们交往以来的细节又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我决定赌一把,或许,天可怜见,我会有一半的胜算呢。

(五)

从民政局出来时,我仍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幸福来得太快,我还不太适应。

我的手里紧紧攥着两本鲜红的结婚证,攥得我手指关节都已僵硬发白。

我就这样和曹慧结婚了?只花了九块钱工本费?

如果这是梦,我一定会笑醒!我红着脸,像一个喝醉酒的人,连路也走不好了。下台阶时,我差点摔了一跤,脚软得像踩进了厚厚的云层里。

幸亏曹慧反应快,拉了我一把。

我扭头看着她,这个女人,瓜子脸,细眉、杏眼,薄薄的红嘴唇,她属于我的了!哈哈!她是我段炳文的妻子了!

啊,是梦,一定是梦!我愿沉醉在这梦里,再也不愿醒来。

但我仍强装镇定,搂着她一步步往公交车站走去。

路过一家金店时,我心里一动,是不是应该给她买个戒指?但万一她又看上了一条项链呢?算了算了,她自己都没提过,我又何必生事。

想到钱,我瞬间冷静了下来。

我想起她早两天突然和我提起结婚时,那神情平淡得让我吃惊。

我问她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她飞起一脚,将路上的一颗石子踢得老远,平静地说道:“我不想再考虑了。”

我怕她会后悔。

她说她不会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又轻又快,仿佛怕自己马上就会反悔似的。

接着她又提了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在我看来简直就是天真——她说她不想再要孩子了。

“我们有小清一个就好了。”

我怎么可能会同意!我结婚为了什么?给别人养孩子吗?

那不成笑话了!

但是鬼使神差的,我居然头脑发热,一口应承了。

当天晚上送她回家后,我想了又想,这样的好事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先哄着她,只要结了婚,日子久了,过着、磨着,不怕她到时不改变主意。

中午的喜宴是我们回家自己做的。父亲难得高兴地喝了点酒,虽然他已经很久不管我的任何事了。

吃过饭,父亲摸出一个红包塞给曹慧,曹慧略略推辞了下就收下了。

我收了碗筷,曹慧跟进厨房里,把红包又递给了我,说是当给家里交这个月的伙食费了。

“我们在这里吃、住、用,也不好都花爸的钱。”

我愣了一下。趁她出去,打开红包看了看,六百块,她大约是嫌少了。我想。

(六)

我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怎么会这样?

折腾了一夜,就是硬不起来!真是要疯了!

也许是这些年压抑得太久了?动手的次数太多了?又或是乍逢甘霖还有些不习惯?

我无力地从曹慧的身上滚下来,背过身去,一句话也不想说。

曹慧摸了摸我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可能过几天就好了。”

我苦笑了一下,也许吧。

我还在胡思乱想,她却翻过身去,没一会儿,她的呼吸声就变得轻匀起来。我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她居然还能睡得着,连装都不装一下的。

我心里又惊又恼又气又无可奈何。

转眼过了半个月,我还是没有一丁点好转的迹象,而曹慧似乎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太不正常了!

然而她除了性冷淡以外,其他地方又几乎无可挑剔。既能上班赚钱、又会洗衣做饭搞卫生,给我添置衣物。我父亲也被她哄得心花怒放,连带着和我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但是越是这样越让我起疑。表现得这样完美,不恰恰说明她是别有用心吗?我哥说得对,她完全是冲着我的钱来的。

在她没有暴露真实面目之前,我决定什么也不做,当个好好先生,享受几天正常的家庭生活。背地里,我瞒着她偷偷抓紧治病。

除了我的病以外,唯一让我困扰又警觉的就是曹慧心心念念总想买一套大一点的房子。

哪怕二手的也行。她不止一次这样说过。

一到公休放假,她就带我到处去看房子。

我也不说不买,只是嫌那些房子地段不好,房间布局不行,楼层不好,光线差......总之,我总能找出那些房子的缺点来。

她大约以为我手里的钱不够,所以才这样推脱。于是又改口说可以按揭,然后两个人一起月供。

但是,我怎么可能轻易就被她说服。买房,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把病治好了,等她怀上了,她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摘下来给她的。

(七)

日子不疾不缓转眼过了两个来月。

我的试用期没有通过,被辞退了。这让我有些沮丧。妈的,我整天在机器下面钻来钻去,弄得一身油污,就这样又破又累的工作,居然还瞧不上我。

也好。正好趁这个机会先把自己的病治好,医生不是也说了,像我这样不能太操劳了。

在家休息了一个多月,曹慧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起来,连父亲也把我叫到他房里说了几次。

“你还这么年轻,又刚成家,就不打算找事做了?坐吃山空啊!你有多少本钱?”

我听不进去,我一心想着,先把病治好再说。

一个月后,我和曹慧的争执渐渐多了起来。她明里暗里都在嫌弃我不上进。

说得好听,不就是嫌我不上班吗?不上班怎么了?我花自己的钱,她倒肉疼起来,真是可笑。

她怎么从来不关心我的病怎么样?一天到晚说来说去其实都是为了我的钱。

我把这口气闷在心里,偏不让她如意。

又过了一个半月,有一天曹慧下班回来,忽然对我提出了离婚。

哼哼,拿离婚来吓唬我,我心里直发冷笑。为以防万一,我还是偷偷将结婚证藏了起来。

“我不同意离婚,我又没做错什么事。”

曹慧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那晚半夜,我听到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内心毫无波澜。

两天后,我从医院复查回来,一回家便发现有些不对劲。曹慧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她的衣服、鞋子、护肤品统统都没有了。床头的五斗柜上放着一把钥匙,那是我家的大门钥匙。

门响了,我冲出房间一看,是父亲从文化宫打牌回来了。

“爸,曹慧走了。”我失惊地说道。

“哦?”父亲的脸色变了变,急忙问道,“你的银行卡还在吗?”

一句话提醒了我,我的冷汗立即滚了下来。我冲到阳台上,打开杂物柜,把手伸到最里面放工具箱的地方,从靠板壁的位置摸出一个用塑料袋装好的使用说明书来,打开说明书,我的银行卡端端正正地还夹在里面。

我的心瞬间缓了过来,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回到房间,屋子好像凭空少了一半,只有床上她当初买的那四件套没有带走。

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要逼我拿出钱来就范还是真的铁了心要离婚?

我拿不定主意,打电话和我哥商量。

我哥叹了口气说道:“你看,我当初就不看好你们。你偏要脑子发热。这下好了,结婚还不到半年又闹着离婚了。唉,让人看笑话。”

“离就离吧。我找人帮你起草好离婚协议,你去和她谈。争取各不相欠是最理想的。但我担心她不会同意。要是谈不拢,她要起诉离婚主张财产分割的话,那你就麻烦了。”

财产分割?我的心咕咚一声,又掉进冰窟窿里了。

(八)

我很不情愿地给曹慧打了个电话,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态度很明确,还是坚持要离婚。

我问她什么条件,她说没有条件,只是要离婚。

没有条件?这怎么可能!

我又再重复了一遍她的说辞,她说是的,就是这样简单。

这绝不可能!她一定是物色了新的目标了,所以才急于脱身。

又或者,她就是外边有人了。对,一定是这样的!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明明之前都好好的,人前人后,我和她那么恩爱。我每天去公交车站接送她上下班,陪她去买菜、散步,陪她周末回乡下看孩子。

她却突然变了,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还口口声声拿我不工作说事。这不是借口是什么?明明就是外边有人,她变心了。

我顿时怒不可遏起来,感觉一顶绿帽子被人从头戴到了脚。

我立即奔下楼,骑上那辆旧摩托车就往她公司驶去。

我要堵住她!我要去捉奸!我要为自己讨个说法!

我把车停在她公司对面的小巷子里,躲在小卖部的遮阳伞后,死死地盯着大厦的出口。

好不容易捱到五点半,下班的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我却始终没有看见她。

难道她今天没上班?还是她故意躲起来了?

我忽然看见她一个同事,以前打过两次照面的,我赶忙向她打听。

“曹慧啊,她半个月前就离职了,听说去了一家新公司做人事部主管了。你不知道啊?”对方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此时也顾不得了,又追问她去了哪家公司。

她同事摇了摇头,谨慎地说道:“不知道哦。她没讲。我们没什么联系的。”

竟然偷偷换了工作,她一定是早就计划好了。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这个淫妇!居然这样耍我!

我要去乡下找她娘家理论去。啊,不行!那样只会自取其辱,让我被戴绿帽子的事传得街知巷闻。

一时间,千万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我看着街上来来去去的人群,每一个从我旁边经过的人都看着我,朝着我不怀好意地笑。

我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我要自己解决!我要找到她!

可是去哪里找她呢?

我忽然想起她以前同人合租的地方,她会不会又搬回去了?

我决定去碰碰运气。

我在化工厂那栋旧家属楼下溜达到晚上十点,也没看到她的影子。

她应该不会这么蠢的,还搬到原来的地方住。我真是急昏头了。

我又累又饿地回到家,连饭也不想吃,倒在床上就不想起来了。

被子上、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气味,屋子里到处都残存着她的影子,她的声音好似还在房间里低徊回荡。

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我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

我忽然不想离婚了!

(九)

我这样一直拖着,曹慧明显急了起来。她打过来的电话我不接,发来的信息我也不回。

我坚持不肯离婚,除非她给我一个说法!我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她,是她变心了,不要我了!

她怎么能不要我了?是她先撩拨的我。她说开始便开始,她想结束便结束,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么?

她不承认出轨,那我只能自己找证据。

我日夜骑着摩托车穿行在市里的大街小巷,希望可以在某个地方撞见她。一天、两天、三天......

“算了,别这么固执了!”我哥这样劝道。

但我就是这么执拗,胸中的这口恶气一天天地堵上来,堵到嗓子眼,怎么也咽下不去。除非让我找到她!除非她当着我的面求我!

也是凑巧。这天,我转了一圈又兜到她之前合租的那栋楼下,远远地就见到她和一个男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走到楼下,那男人拉着她的手,附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笑着一推,挥了挥手,转身一路跳着上楼去了。那男人笑着转身走了。

看,奸夫!这还不是实锤?我看你还怎么抵赖?

我只觉得两个眼睛冒火,恨不得生吞了他。冲出去,狠狠地揍他妈的一顿!他敢怎样,他偷人老婆!这种人活该被打。

我往前冲了两、三步,又冷静了下来。这奸夫人高马大的,我未必是他对手!我立即怂了下去。

找曹慧,找她算账去。

我转身冲上楼,找到402室,砰砰砰就是一顿乱捶,口里乱叫道:“曹慧,曹慧,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偷人了,你个臭不要脸的。你赶紧出来!你个淫妇,快点滚出来......”

门内鸦雀无声。

哼,曹慧,你也知道要脸,你也知道怕了?

我心里莫名地痛快!

但是任我怎么踢、怎么打门,那屋里依然是纹丝不动。

这时,对面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隔着铁门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啊!再闹,我报警了。”

我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气忿忿地下了楼。妈的,什么世道,都没人讲句公道话的!

我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巷子里,忽然发现自己的摩托车不见了!

妈的!被偷了!靠!

(十)

可能是闹腾了这一下,我心里总算觉得痛快了点!

这半个月来,我第一次睡了个好觉,做了个好梦。

梦里,曹慧痛哭流涕地跪在我面前,向我认错,请求我原谅她。她说她被人骗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我最好。

我跷着二郎腿,看着她一直笑一直笑,一直从梦中笑醒过来。醒来才发现,我的眼角湿了一片。

在梦里,我高兴坏了。

睡醒后,我决定明天好好和曹慧谈一下,打消她离婚的念头。

第二天,吃过中饭,我打了辆摩的过去,悄悄地蹲守在她楼下。我在居民楼西北角的凉亭里一直守到天黑,也没看见她回来的影子。

是不是我眼花错过了?可是抬头看看四楼她的房间,分明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快八点了,还没回来?肯定和奸夫在外面鬼混去了。

我心头的无名火又蹿了起来。我掏出手机给曹慧打了过去。

“曹慧,你还想不想离婚?想离婚的话,我现在就在你楼下,等你回来面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道:“好。我刚下车,马上就到了。”

我等了几分钟,果然看见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我悄悄绕了过去,绕到她身后,冷不丁一把抓住了她。

她吓了一跳,刚想开口叫人,被我一把捂住了嘴。她奋力挣扎着,但是没有用,我的力气比她大多了。

我把她拖到巷子的僻静处才松开了手。她吓得浑身发抖,以为我要对她不利。

她也太小看我而高估自己了。我还不至于为了她把自己的命搭上。

“曹慧,我原谅你了!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不想再要孩子,可以!我会把小清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你想要买房,行!只要你喜欢,买哪里都可以。我肯定会去找工作,和你一起月供。以后你说怎样就怎样!我都听你的。你和我回去好不好?你突然搬走了,父亲也很伤心呢。”

我放软了身段,语气尽量温和。

我想我这样的大度,她应该会有些动容吧。

哪知道她仍然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文哥,我还是那句话,我们离婚吧。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不合适!”

“那你和谁是一路人?和你那个奸夫吗?你别天真了!你连我这样老实的人都骗不过,你以为你能骗到他?”我冷笑着说道。

“我没骗你!我没要你的任何东西。”曹慧发起急来。

“你没骗我?你欺骗了我的感情,这损失怎么算?”我争辩道。

曹慧愣了一下,显然被我气到了。她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那就起诉离婚吧!”

起诉离婚?想分我的钱?

我心里一慌,口气立即软了下来。

“离婚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问道:“什么条件,你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来朝她扬了扬说道:“这是我这几个月来治病的医疗费和药费,一共花了四千来块,这笔钱你得赔给我。”

“你看病和我有什么关系......”曹慧急了,嗓门都高了几度。

“怎么没有关系。我们是夫妻,我没上班就没收入,看病不得找你报销?”我强辩道。

“你拿去算算,这个数还止呢。”我攥紧了手里的药单子扬了扬,又生怕她伸手来抢。

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问道:“那第二个条件呢?”

“明天中午陪我吃一顿饭。我们结婚的时候没下馆子,现在要散伙了,纪念一下吧。”

“另外,离婚协议我已经找人起草好了,你看一下,要是没什么问题,明天中午12点带上四千块钱,到民政局旁边的‘随缘酒楼’来找我。”

曹慧接过离婚协议,就着巷子里的路灯草草地看了一下,依旧递给我,说道:“行,就按你的意思办!”

(十一)

中午,和当初结婚时一样,我又精心地打扮了一下自己,干净的蓝色衬衫,黑色的裤子,擦得锃亮的皮鞋,刮得干干净净的胡子,我还给头发上抹了点定型摩丝。我要让曹慧知道,和她这样的女人离婚那简直是大快人心的事,我是半点都不会伤心的。

我带上离婚协议和两本结婚证,磨磨蹭蹭故意捱到快一点才出门。

曹慧打了十几个电话来催,我故意让它一直响着,就是不接。

我就是要磨一磨她。她要是不愿意等,那今天就别离了呗。

我慢悠悠地赶到随缘酒楼时,中午吃饭的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我往里面张了张,没想到曹慧居然还在,就坐在对着门的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

我昂了昂头,强装着笑脸走了过去。

曹慧看见我,明显舒了一口气。

“钱带来了吗?”我问道。

“带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打开来给我看了看,又收了回去。“离婚协议呢?”

我不理她,拿起菜单笑道:“先吃饭吧。陪我好好吃顿饭。”

我专拣上面最贵的菜点。

“这顿饭你买单啊。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吃的那顿饭是我请的。”我咧着嘴,笑着说道。

“随便吧。”

看着她冷着的脸样子真是解气。

这顿饭吃得毫无滋味,但我心里有种奇异的痛快!

办完离婚出来,我故作轻松地和她打招呼,她却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拔腿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感觉自己记忆里有一块也被剜去扔掉了,有些丝丝的痛。

晚上,我哥过来看我。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喝着闷酒。

半晌,我哥忽然问道:“炳文,你说曹慧她是个骗子吗?”

“怎么不是?”我仰头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又续上一杯,端到唇边笑道:“你弟是谁?谁能骗到我?你不知道,我反而从她手里骗了三千块钱过来呢。这个蠢女人!这么蠢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有幸福呢!”

我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呵呵的笑声,可是我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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