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的,年已经过完了,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我感觉自己忙的马不停蹄,不是在拜年的路上,就是在烧饭的路上,觉也没睡好,好不容易熬到元宵,晚上回老家去二爸家吃饭,他让我帮忙送祖,我愣了愣,又笑了笑,小心的拿着那根一头绑有铁片的木棍,敲起了放在香案上的圆磬,“叮…….”家里的老风俗还是那样熟悉。
父亲在世的时候,延续着祖辈留下来的传统,年三十接祖,正月十五送祖,规矩挺多,程序也复杂,现在好多地方过年都不兴这个了,我估计也只有霍山金寨舒城山区里面,还保留着这样的习俗。都说小时候盼过年,长大了怕过年,现在的我们对于过年这个词,并没有多少向往,更没有欣喜,反倒是有点害怕,有点仓促的感觉,不过,回到老家,找到了年味十足,充满喜庆,阖家幸福的氛围,又憧憬着新年的美好!
还记得小时候过年,到了腊月二十后,家家户户都开始忙起来了,杀年猪,熬米糖,炸金丝,揣糍粑,掸扬场,做新鞋,家家都充满着欢乐和幸福,小孩们更是追逐嬉闹,满心期待着那些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东西。年三十的早上,母亲一早就起床了,家里的锅台有两口锅,外面的一口锅,先烧洗脸水,然后再下面,吃过早饭就打浆糊,留一盆浆糊用来贴春联,剩下的还要糊鞋壳子,糊在门板上,左一层右一层,趁着大太阳,给它晒干再揭下来,卷起来放着,等到晚上有时间就拿出来做鞋。
锅台靠里面的一口锅通常都大些 ,一般都用来烀猪食和烧洗澡水。三十的早上,大锅里放上一颗整的猪头,慢慢熬,母亲则是先去河里洗衣服,然后喂猪,再把猪栏打扫干净,我和哥哥就把所有的门上旧的春联撕干净,撕不掉的就用温水洗,忙的不亦乐乎。到中午的时候,厨房里雾气缭绕,风吹着热气四处蔓延,那一阵阵的香味扑鼻而来,让我禁不住流下口水,母亲做饭的手艺没话说,吃过午饭,她把猪头肉拆下来,一半红烧,一半清炖,都是过年必备的好货。
一下午,在父亲的指导下,我和哥哥先把墙上的灰扫干净,接着挂中堂,一幅美丽的山水画,两边配一副对联,挂中堂不仅高低适中,更要端正,一点都不能歪,要不,得到的便是一顿斥骂。然后贴年画,这个也有讲究,通常买的年画是两幅年画叙述一个故事,也有连载的故事,那就四幅或者六幅以上,这就要按顺序完成排列,不然到时候客人来一看,就显得主东家没有文化。那时候贴的年画,古代的有《西厢记》,《封神榜》,现代的有《乌龙山剿匪记》,《星星知我心》,连载的最喜欢看的是《杨家将》,那精彩的图画,惊心的故事,往往令人驻足。
最后才是贴春联,贴了大门贴房门,贴了房门贴耳门,贴完耳门贴后门,还得去给猪栏门上贴一幅五谷丰登,六畜兴旺。那时候的春联都是自家买红纸,回来按照门的大小自行裁剪的,一点都不能浪费。三十的下午,隔壁的黄老师最忙,找他写对联的邻居都排队,有的要写楷书,有的要写行书,有的写草书,不一样的书法代表不同的风格,也暗示着不是同一个人所写,彰显着我们这儿会写字的人多,要不千遍一律,远来的亲戚一看,都是出自一人之手,会让人觉得这儿没有文化。
一切都准备就绪,过年最高的仪式就来了,那就是接祖。父亲让我们把堂屋的方桌掉个向,让桌缝是横着的,这代表着阴阳之分。桌上的祭品必须是单数,七个碟子或者九个碟子,还不能有牛羊肉和葱蒜。母亲从厨房里将烧好的菜都分一份岀来,盛在碟子里,有烧鸡,烧鱼,烧肉,圆子,猪头,猪蹄,猪肚,豆腐,咸肉,父亲用一个木制的长方形的,漆着大红漆的托盘分三次端上桌,整齐的摆放,再按座位摆上八付餐具,然后出去放一挂长长的鞭炮。
点上蜡烛,再上香,接着父亲用木棍敲了一下香案上的圆磬,“叮……”圆磬拖着长长的回声。父亲开始祷告一些语句,无非就是过年了,让老祖宗回来看看,吃顿饭什么的。父亲拿出最好的一瓶酒,按顺序给八个杯子斟一半,然后敲一次磬再加一次酒,共斟三次,之后是添饭,同样也是三次,接着是全家老小都要对着老祖先磕头,许愿,必须是三硊九叩,少一下也不行。我们只知道傻傻的看着,傻傻的笑着,傻傻的跪着,并不了解父亲这样做的意义!
老祖宗吃饭的时候,我们是不可以碰到桌子或板凳的,就连斟酒和添饭都要小心翼翼,我站在旁边看着父亲,大气都不敢出,一副紧张的表情。桌子上的饭菜冒着热气,四周静悄悄的,我连老祖宗什么样都想不岀来,心里一直惦记什么时候开始吃年饭。父亲领着我们去后山给祖辈烧纸钱,回来后才开始收拾桌子,我以为桌上的饭菜都会被倒掉,却不曾想又重新倒进了锅里,倒成了我们的口食,我又忧心忡忡,不知道等会还能不能吃,吃起来会不会变味。
天刚擦黑,鞭炮四起,这家放完那家放,整个村庄都被烟雾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道,细碎的炮竹纸随风飘扬,落的到处都是。终于开始吃年夜饭了,我家和二爸家这么些年都是在一起过年,轮流做东,满满的一大桌人,相互敬酒,相互祝福,父亲和二爸给我们每个孩子都发了压岁钱,我都偷偷的交给了母亲,让她帮我存着,除夕的晚上,家里所有的灯都开着,晚上大门也不关,父辈们吃饱喝足后就聚到一起打牌,我们放完烟花也学着守岁,在不知不觉中又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初一的拜年可是必不可少的活动,我们可是早早的就被新年的鞭炮声叫醒,吃完早饭就跟着父辈们一起挨家挨户去拜年,每家都会把最好的糖果放在托盘里,有的人家还摆着茶烀蛋,咸肉粽,热情的招呼我们去吃,一上午把整个村庄都转遍了,荷包里也装满了各色各样的糖果,我们家拜年都必须是上午,过了中午十二点就不能再去别人家,去了人家会不高兴的,赶上天晴,一上午跑完都大汗淋漓,赶上雨雪,一双鞋子都沾满了泥巴,连脚都抬不起来!起来
初二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去看戏,一开始是集镇上看戏,舞龙灯,划花船,后来是去村址看戏,能记起来的也就一两次,后来就再也没有看过戏。第一次是跟爷爷去看戏,翻山越岭过田埂,跑了很久才到大队部,那里已经是人山人海,两个昏黄的白炽灯斜斜的照着中间,妇女的谈话声,小孩的吵闹声,显得很嘈杂,村址的场地不大,前面的人都坐在凳子上,后面的人围了几圈,连院墙和村上都爬满了人,爷爷将我扛起来,坐在他的肩头,终于看到了戏台中央的模样。
忽然,“咣嚓,咣嚓。”开演之前的锣鼓打响了,震耳欲聋,锣鼓声打了很久,而且一阵比一阵急促,混合着喧哗的人声,呛人的烟味搅在一起,我感到心里直堵,一点都没有之前的惊喜。大约十来分钟,台幕揭开了,一幅紫色的幕布缓缓向两边拉开,大家的掌声也哗哗的响起来,台上右边转出来一位头戴高冠,身穿红蟒服,脚蹬高底靴,左手举着一个招牌,右手拿个金色的棒棍,踩着鼓点,倒着碎步跳来跳去,转着圈儿,锣鼓声配合着脚步,响个不停,“哐”当锣鼓声一停,那戏子撸着长长的假胡须吚吚呀呀的唱起来,形神兼备,摇头晃脑,我却不知道唱的是啥,爷爷和几位看客频频点头,还不时的哼上几句。
接连演了好几场,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子带着两个年轻的女孩,穿着桃红软缎旗袍,特别漂亮,加上化了妆,说话娇滴滴,笑的软绵绵,捧着两个托盘,那个穿长袍的应该是班主,一边作揖打拱,一边吆喝着让人打赏,爷爷也从腰里掏出两毛的纸票子放进了托盘,我在肩上看的心里难受,戏看了没多久,我就昏昏沉沉,耳畔萦绕着的都是那哐嚓哐嚓的声音。未曾想,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初三的早晨了。我回忆了半天,不知道那个戏有什么好看,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去看过戏了。
初三开始,我就跟随着父母亲一起去走亲访友拜年了,除了外婆家,父亲母亲带着我们兄妹仨是一起去,其余的时候都是父亲在跑,母亲则在家准备一桌又一桌的伙食,招待一茬又一茬的客人,一个正月起码要忙半个月,一直到十五,重复着接祖的过程,去送祖,这个年基本上算过完了,现在的我们老家还零星的保留着老的传统,好多人已经觉得没有年味了,可是我还是能真正感受到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