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大清早,天刚蒙蒙亮。落了一夜的雪花早被勤劳的北风吹到了山根下。天空昏昏沉沉地笼罩着巴掌大的山城。眼见破旧的宝马车身被雪积了厚厚一层,跑车的福贵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了这鬼天气。他把身子佝偻到极致,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位。车也僵尸般地挺着——哦,不,发动机已经冻得不工作了,打了半天火没打着,此刻车里也并没有比外面更暖,风从四面八方的缝儿钻进来,不大,却很硬。一人一车,皆保持静默。不仅福贵,就连车似乎也在想心事。是啊,离开了主人,被放养到雇佣来的司机手里,谁会当是自己的车那么爱惜呢?福贵哪里顾得上车的心思,连着几天没拉到人,他这可是日工呀,跑一趟长途有一趟的钱,不然只能干瞪眼——吃早餐的钱都没有。
天一寸一寸亮了,却依然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干冷,雪已偷偷在不知名的犄角旮旯结了冰。这一人一车已在小区门口停了很久,可还未拉到半桩生意——主要是老板还没发乘客信息,那就意味着今天可能又放空了。
“跑车的!”有人敲着车窗冲他大声喊道,“走不走?”
福贵冷不丁吓得一激灵,只见一个美女正站在车边。
“走不走?”美女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聋子吗,走不走?现在。”
福贵鬼使神差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跑了八十万公里的车,又坏了,还没联系到老板。他抱歉地摇下车窗,给美女解释。“看好喽,我这不是出租车,”福贵不忘装了一把大尾巴狼,“你看谁开着200万的宝马跑出租?”短途谁拉,我都是老板联系好乘客推给我,睁开你的肽合金狗眼,我是拉长途的——福贵在心里好一通蛐蛐。姑娘骂骂咧咧地走了。福贵推开车门下车,跺了跺快要冻僵的脚,把肥大的棉袄衣襟使劲儿拉了拉,往一起对了又对。好像还有一枝烟呢,也或者昨晚抽没了,要是没有烟,这漫长的一日复一日可要怎么度过?福贵心里这样想着,赶紧从衣服的四个口袋里摸摸索索。还好,烟盒在呢。他感觉心掉进了肚子里,习惯性地把中华盒里的烟往上弹,连弹三次烟都没有上来,他才不甘心地把烟盒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呸,他气愤得吐了一口痰。真想把烟盒团团揉碎扔掉——但现在不行,租来的宝马,空空的中华烟盒,是他最后的面子……
“往哪儿吐呢?老不死的。”还没等福贵反应过来,不远处已经传来一声咒骂,“靠边,真他妈恶心。”
“行了,躲开点儿不就得了。又没吐你身上。”旁边的伙伴好心劝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蹦进了福贵的耳朵,“人家都混成那样了,别计较。他不讲卫生影响的是他自己的风水,你恶语相向影响的可是你的风水。”
两人还在说着什么,只是人越走越远,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他们化成了远处的两个黑点儿。
然而,此时的福贵却像被点穴一般,恍恍惚惚动弹不得。混成那样。哪样?缺吃少穿,饥寒交迫。父母是最好的风水,自从父母生病后,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生意失败、债台高筑、老婆跟人跑了、女儿上大学学费尚且需要分期——导员来电话,今天是最后一日,不然就把孩子领回去。福贵又一激灵,这里是哪儿,自己在做什么。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瘦小的身躯直直倒了下去。倒下之前,他还在想昨晚刷小视频看到的那句话:你弱小的时候人心最坏。
他想喊救命来着,奈何三天没吃东西的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于是内圈围上来的人,只见福贵嘴唇在动,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怎么了?”有人问道。接着就是一声连着一声的咔嚓声。
“是不是饿晕了?看他瘦得皮包骨。”一位大姐啧啧两声,“真是可怜不待见的。”
“怎么了怎么了?看什么呢?”外圈的人踮着脚急得恨不得蹿起来。
福贵感觉身边有一堵厚实的人墙,他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同时假意悠悠醒转。不过,他确实攒了好大的劲儿,才喑哑着出声:好人啊,嗯,我的父母……这星期死了……嗯,我老婆跑了……”
“快先起来,”那位热心肠的大姐去扶他,顺口问,“是不?生老病死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儿,节哀。”
他将整个身子撑着坐了起来,然后顺着大姐的力道往起站:“我都三天没吃饭了。”
人群渐渐散去,最后只有大姐看了看他:“唉,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领你去吃早饭吧。”
“好,”他没有半点迟疑地说道,“不然一会儿没办法开车了。”
他伸了伸脖子,身体前倾,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在这里躲债的第10个年头了吧?他当然知道大姐什么来头,每天什么时间段路过——她是一个部长的姘头。十年来,总是这个点装作晨练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浓妆艳抹的大姐,可对方一直在目不斜视,貌似不想听他讲话。他努了半天嘴,到底一个字也没挤出来。很快到了小吃店,大姐付了款便脚不沾地离开了。他蜷缩着身子,做贼一样审视着看向他的每一个人,踅摸着可以交流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馄饨汤都喝见底了,早餐店也没来能对上眼聊个一声半句的。他讪讪地往出走,开门的刹那觉得早餐后的热乎气儿一下子散得无影无踪。
他右手关门的工夫左手掏出手机翻了翻可怜的通讯录,找到一个号,那是认识没几天的师傅,拨过去半晌电话终于通了:“嗨,我这发动机怎么还打不着火了呢?”
“你就近找朋友搭电试试。”电话那头有一搭没一搭,貌似很忙,“现在是啥情况?没油了还是积碳太多了?发动机能转吗?”
“这大冬天哪有人出来呀;现在是发动机能转,就是着不了车。”他顿了顿,又想说他那些话,“嗯,我的父母……”
那边师傅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你再试试哦,我这来活了。”
电话里嘟嘟嘟的声音异常刺耳。他倒也不是真的不会修,好歹开了半辈子车,破产前他的奔驰也是县城里拉风的存在。他妈的,他心想,以前谁他妈的敢先挂我的电话,看我不弄死他。现在他半个屁不敢放,大老板和小打工的到底是有本质区别。想找个人好好说会儿话真难。嗯,这个星期父母死了,老婆跑了。他想,没人理解我,我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多不容易。唉,他叹口气,开门上车三捣鼓两捣鼓,车发动起来了。
“师傅,县警察局走不?”他刚把车掉过头,迎面过来就过来几个小混混,其中一个用公鸭嗓喊道,“我们四个,100元。”
这个价格很不地道。他是知道的,从市里到县里是50元一位的,即使坐大公交都要10元一位呢。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今天再跑不了长途连买烟的钱都没有呢,只要能拉到人就谢天谢地了。他刚要招呼他们上车,老板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把地址发给你,今天是两口子包车,你去他们家接人吧。”
“不好意思,不走。”他笑笑,又拿腔拿调道,“我不是跑出租的。”
几个人哔哔咋咋地往前走了,还有谁在学他:
“我不是跑出租的。”
“切,装逼呗,我打赌他就是跑车的。”
“瞧他那件棉袄快成文物了,估计给乡下人都不穿。”
听着几个年轻人的嬉闹,他心道,年轻人多快活啊,有父母可以依靠。曾经,他也有来着。现在他啥都没有了。
他倒希望自己是真聋,这样听不见别人说什么。呵呵,他在心里附和他们,是够破的。自十年前生意失败起,他再没买过新衣服。起先在省城的妹妹逢年过节还给邮点年节的过活,新衣服呀,红包呀,这两年明显疏远了。大概是她在省城工作忙,大概是父母这十年来生病吃药她一趟一趟折腾着回来照顾。大概是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没混好——他已经在妹妹市里的房子住了十年——这星期父母死了。妹妹把房子的水电物业费交齐了。她们一家从外面找酒店住的,闺女的小男朋友送了她一条狗,她上大学狗就被放在姑姑的房子里养着,房子早已被住成了狗窝。他原本还寻思东山再起,和老婆复合呢——父母死了,她压根没来参加葬礼,虽然领了离婚证有几年了,但夫妻缘份是这星期才彻底从他心里断了。
是的,这星期,他的父母死了。嗯,老婆也跑了。
他想着从早晨睁开眼睛到现在,大家说他的每一句话。唉,他哪里有心情听呢?他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说自己的话,怎么就这么难呢?心中的孤独与苦闷也渐渐席卷了他。
父母死了。
老婆跑了。
闺女等着要钱。
他生意失败,债台高筑,此时更是身无分文。
——要是有枝烟就好了,他心想,说不定一会儿接上顾客可以蹭一枝呢。
老板发那个位置是富人区。有钱人惯爱同情人。说不准他们会问:“师傅,哪的家啊?看着怎么这么瘦呀?家里都什么人啊?早年做啥的?父母多大年纪了?你老婆呢?孩子多大了?在哪儿上学呢?”
他会一五一十地向他们娓娓道来:“我是县城的。唉,这些年没混好,吃不好睡不好,人就容易瘦。家里只有一个闺女。早年我是县里做酒店的。父母七十三、四,这星期,嗯,这星期我的父母死了。老婆跑了。孩子二十。在咱省里最好的大学。”
他的内心戏一幕一幕轮番上演,不消片刻就接到了有钱人。“师傅,我们不赶时间,咱今天早晚到地方就成。”男人给老婆打开车门,看着她坐好,自己坐上了副驾。
他心里还望着大平层兴叹:哇塞,几百平,他妈的,我这辈子是甭指望了。闻听此言,赶紧殷勤回了一声:“好嘞大哥。”
“福贵?是你吗福贵?”大哥系好安全带回头瞟了一眼福贵,“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华子啊,我们是一批兵,咱俩还是一个班的呢。”
华子?一批兵?一个班?福贵迅速在记忆里搜罗起来:“你是杨国华?”
“对呀老班长,”杨国华赶紧侧过头介绍,“这是我老婆,老婆,这就是我和你提起的老班长,福贵,当兵时可没少照顾我。”
“弟妹好。”福贵坐直了身子,原来设计好的话好像一句都用不上了,“哪里哪里,咱们互相照顾。”
女人象征性地“哦”了一声,开始闭目养神。
福贵开始东拉西扯探起了战友的底,说不准这是老天爷给他翻身的机会呢:“你转业后没回县里直接来市里了吗?在哪儿发财呢?”
杨国华乍见老班长本来还聊得兴起,见福贵把中华烟盒掏出来放那的一瞬,所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一扫而空。这些年,什么样牛逼的人他没见过,战友一场装点什么门面?好像谁不知道谁几斤几两似的。福贵满头的白发,一根根皱纹,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闪躲的眼神,哪一样像是成功中年男人的模样?你诚实一点儿的话,杨国华心说,作为战友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可以伸出援手,但你这样,还是算了。一身的烟味儿,说话尽带零碎儿,这和当兵时简直判若两人。
“发啥财呀,我就包点儿小工程,混口饭吃。”杨国华打了个哈欠,顺势说道,“哥,你慢点儿开,我眯会儿哦。”
“嗯。”福贵还能说什么呢?
车跑起来,路上的积雪并不多。从市里到京城,没有小半天到不了。两人包车八百元,去掉高速费、油费、伙食等杂费,老板至少能落三百元,自己赚个辛苦钱。闺女的学费还没有着落——和杨国华开口是没有理由的,八百年没联系,冷不丁遇见就借钱,他可以拉下老脸张开嘴,人家杨国华也不是冤大头对不。妈的,想当年他就是个村里来的新兵蛋子,要不是自己罩着他,没准他等不到退伍就得被人家给退回来。
“有事儿联系哦。”福贵累得筋疲力尽到了地方的时候,杨国华偕夫人客气地和福贵道别,他们去奔驰4S店接车。
福贵苦笑一声:怎么联系呢?电话微信啥的都没得一个。目送着他们两口子往店里走去,直到他们进了店看不见身影。是的,他又成了孑然一身,孤独与苦闷再次淹没了他。他还没有向任何一个人完整地讲述过父母离世、老婆跟人跑了的经过呢。他呆呆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好希望有人能听自己说说话。然而,连半个看他的人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好的听众了。此刻若是把他的身体撕成两半,他那无边的苦闷一定会决堤冲毁全世界。然而现在,苦闷却附着在了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在他这样一个卑贱的躯体中,谁能窥见这丝丝缕缕。
他看到一个保安走过来,于是打算同他攀谈,哪怕随便聊几句都行。
“兄弟,咱这有洗手间吗?”他问道。
“有,那边……问题是你怎么停我们这儿?快去快走。”保安不耐烦地指了指不远处说道。
他紧走了几步,去完洗手间小跑着回来,寻思着还能和保安再聊两句要根烟呢,哪里还有人影?福贵知道已经没有找人倾诉的必要了,当前要紧的是先再和谁借一笔钱把闺女的费用交喽,这么想着,他便更加伤悲。然而几分钟后,他已经坐到驾驶位,挺直了身子,想着:先去旅馆吧。打一遍电话,看看哪位大哥还能再帮自己一把。
宝马车仿佛也与他心意相通,他开着宝马车一路疾驰。半小时后,他已经坐在了一张吱嘎作响的木床上。唉,闺女啊,我这趟赚的钱刚够买狗粮的,要是既能让自己吃饱,又能将你的学费交上,心里就踏实了。
这时,小旅馆老板在楼道里喊着“有开水可以洗澡了哦”,他起身追出去:“老板,是可以洗澡了吗?”
“是啊,可以洗了。”老板回答道。
“嗯,痛痛快快地洗个澡。我和你说过吗老板?我父母死了……对,我没和你说吧?就是这个星期的事儿,他们死在了家里……我的命太苦了。老婆也早就跟人跑了。”说完他便望着老板,想得到他的回应,但老板却往下一间房走去,继续喊着“有开水可以洗澡了哦”……
唉,他一声接着一声叹息——他太想找个人好好说说这件事。他想讲讲父母是怎样得的病,临终前他们多么痛苦,还想细细致致地描述一下葬礼,再说一说老婆的薄情寡义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而听者呢,应该替他惋惜,替他不值,甚至陪着他一起哭父母的离世,一起骂老婆的世俗。
算了,还是去打电话吧,先借到钱,这是天大的事儿。要是父母活着,他们的退休金也够给孙女交钱了。妹妹倒是说过侄女的学费,实在弄不到的时候找她,她来想办法。大概就是现在吧,妹妹是父母留给自己最大的财富。电话是没脸打了——妹妹前前后后这十年没少添补自己不说,她不满意自己榨干了父亲最后的价值:七十多岁的人还跑车帮儿子还账——他腆着老脸发了信息,整个人有点磨磨悠悠的。父亲是跑车时突发心梗离开的,这是兄妹之间余生解不开的结。他何尝不知妹妹心里是怨他的,自己大概就是喝父亲血吃父亲肉万死难辞其咎的罪人。
去瞧瞧车吧,他想,时间还早,过一会儿再洗洗睡。他走到院子里,守着老板的宝马车。
一个人的时候,他啥也不敢去想。父母,老婆。哦,不,父母。若是让他在脑海中勾勒父母的模样,他一定会精神崩溃的。这些年,他何曾好好看过自己的父母?
你得加油?他盯着油表,接着说道,好吧,好吧,反正这钱老板出。我已经老了,开车的活计也干不了多久了……要是父母还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又一次开口,车啊,这开车的活计,可没人比父亲更在行啦。父亲给领导开了几十年的小车,退休后为了帮自己还债跑出租养活一家人。父亲总说“无债不成父子,子债父还天经地义”……可是,他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早早地死掉了……你想想看,若是你有一辆新车,你是它的父母,但是你忽然死了……它是不是也会悲痛欲绝呢?车啊,这世上的东西,可没啥比钱更值钱啦……可是,钱就这么没了,钱一没,老婆就这么麻利地跑掉了……你想想看,若是你有一辆同进同出的车,你是它的老公,但是她忽然嫌你没钱抛弃了你……你是不是也会心有不甘呢?终究是错付了——你对自己的母亲都没有那么好过。
宝马车静静地,静静地听着他倾诉,并任由他散发出一缕一缕的烟味儿。
福贵越讲越动情,唾沫四溅,他把心中的苦闷统统告诉了和他一起给老板打工的宝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