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与如今的老婆相识了,经过一年多的恋爱,感觉是彼此的菜,就差攻关丈母娘了。
老丈人在旧社会自幼就在煤井铜矿做童工,早早患上了肺气肿,整天气喘嘘嘘的,早已不理了家政,家里丈母娘说话就是圣旨,我提前了解了。
那时普通的丈母娘们可没有现在普通的丈母娘们难攻略了。即不要求车,也不要求房。更不用拿“万紫干红”考验准新郎。只要女婿长得对得起观众,只要女婿人品诚实有担当就基本满意了。我没有特殊的生活技能,又天生一副忠厚老实相,如果放到现在,肯定是早早地排入到三千万光棍汉的行列之中了。
那时的年轻人可没有现在的年青人这么时髦,婚姻中还是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我请双方都有点关系的一位德高望重的关亲做大媒,让她领着我去拜望岳父岳母。路上,媒人对我说:“婚姻不是IL戏,要心诚志坚,勇挑重担,彼此负责一辈子。”我说:“我海枯石烂,矢志不喻;爱屋及乌,一视同仁。” 媒人告诉我,见到丈人丈母后,看她眼色行事,不要叫叔叔阿姨,直接喊爸爸妈妈。我说:“初次见面,这合适吗?”媒人说:“不管合适不合适,只要丈母娘高兴了就行了。只要丈母娘不特别反对,这事就有了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了。”
见了岳父岳母,岳父病怏怏的,岳母很精干。我一声爸妈喊得他们好象有点尴尬,有点不大习惯。看得出,他们两位老人却很高兴。我们在谈话其间,不一会,丈母娘就给我端出一碗糖水合包蛋来。我们这里当时有这个讲究:吃了丈人家的合包蛋,丈人家才算没意见。这碗合包蛋把我的心放在了肚子里。
我的母亲去世得比较早。有了丈母娘,我又找到了母亲的感觉。好多年没有穿过妈妈纳的千层底了,我又穿上了妈妈纳的千层底。特别是结婚以后,丈母娘给我们的关心更是无微不至的。我们忙于工作,缝缝补补的事情大多是她来打理。至今想起过去生活中的一些小事心里仍然热乎乎的。
当年,社会上重男轻女的现象很严重。由于计划生育形势严竣,谁都想第一胎生个男孩。一九九二年,我的女儿出生了,按照当地习俗,第二天要给娘家去报喜。而且报喜时尽量拣好听的说,以增加喜庆的气氛。我去报喜时,邻居大婶对我说:“去了,你丈母娘要是问你生了个客人(女孩)还是主人?你就说,是主人(男孩),你丈母娘一高兴,就会把提前准备下的吉祥物给你。” 我问是什么吉祥物,邻居大婶说:“不用问,去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丈人家,岳母问我:“主人还是客人?” 我是一位老实人,天生就不会说谎,特别是在自己的长辈面前更是不会说谎,我神情慌慌地犹豫了一下说:“是……是主人。”我的犹豫让丈母娘看出了破绽。岳母说:“肯定是客人,别哄我了!”过了片刻,岳母又说:“新社会新国家,女人能顶半边天,女娃照样能当家里的主人。人常说,女娃是父母的小棉袄,有了女娃,家里才温暖。”随后,岳母拿出一条用彩色布做的打牛鞭交给我说:“这个是给男娃预备用的专利品,现在仍然把它交给你,回去给娃做耍物,咱的女娃照样能顶半边天。”丈母娘坚定地说。
又过了三年,妻子再次怀了孩子。偷偷做了下比超,怀的是男孩。当时妻子在当地地段医院做临时医生,院长说让她好好干,下一年有一次转正的机会。
妻子是一位特别好强的人,本来就应该是抱金饭碗的料。那年中考时考上一所不错的专科学校,要知道,那个年代是先录中考后录高中的,上中专的都是一流的人才。谁知却被当权者的亲戚顶替了,这个是多年以后才知道的。由于家庭情况的特殊,妻子只好读了连高中也不及的职业技术学校人医班。由于中考分数特别好,再加她特别地勤奋,老师同学都看得起。读书三年,担任了三年的班长。在差等学校掌握了比高等学校更多的实用知识。一毕业,就被当地的地段医院骋用做了临时医生。
当时计划生育的形势非常紧张,到外张贴着“应可亡家不可亡国”的口号。妻子一天比一天显山露水了。保工作还是要孩子两条艰难的选择摆在了面前。
在最难于取舍的时候,岳母发话了:“坚决要孩子,人是根本。有了人就有了一切,没人,谈什都是空的。医院呆不成,回村照样为人民服务。铁饭碗抓不住,泥饭碗照样饿不死人!孩子生下来不好安置?我来管!”岳母铿锵有力的一席话给我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妻子的工作难舍难分地丢了,儿子终于艰难地来到了世间。
迫于当时的形势,儿子一出生,就寄托到了岳母那里。他成了他外婆名付其实的油瓶。他外婆去地里干话,,他跟着去捉蚂蚱;他外婆上山砍柴,他跟着上山看牛羊;他外婆下河洗衣服,他跟着下河捞鱼虾。记得有次我与妻子去看他,想和他亲热一下,他躲得远远地,用小手牵着外婆的衣襟,怯生生地看着我们。他只知其婆,只知其舅,竟然把我们当成了陌生人,妻子气得直掉眼泪。
岳母在村子声望很好,稍有好东西都会拿出去与邻居们分享,村民们都很尊敬她。村子里有位患了精神病的大婶,逢人就骂,谁要是惹了她的宝贝疙瘩儿子她更是骂得难听地要命。记得儿子五岁那年,他与那位大婶的儿子在一块玩耍,玩着玩着就打起了架。儿子把她儿子的头给弄破了,直流血。岳母把娃领去珍所处理好,开了药,然后买了些礼物送到那位大婶家去领骂,谁知,那位大婶竞说出了这样通情达理的话:“娃娃年龄小,不懂啥,咱不能和娃娃一般见识。你也太多心了。”大婶表现得出乎意料地正常。
后来,在交了一笔巨额的社会抚养费之后,趁着人口大普查的机会,终于给儿子落实了户口,他和我们总算是团圆了。
当时,在最艰难最困惑的时候,看到独生子女家庭幸福地生活,曾经一度怀疑过岳母帮助我们做的这个决定。现在对我个人来说,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突然又觉得当初那个决定是非常明智的。独生子女们有独生子女们的优越,多子女家庭有多孑女家庭的快乐,多子女家庭在承担了更多的社会责任,维持了社会性别平衡的同时却要负担起高额的社会抚养金。他们的家庭曾经过得艰难困苦,却要遭到社会鄙夷,他们为建设祖国提供了强大的人口红力,他们却很难得到人们的尊敬。我不想褒贬当初的计划生育政策,时过境迁,这个以后自有历史来评说。
当年虽然受了不少苦,现在我也确实感到了一儿一女家庭的好处。逢年过节,女儿带着女婿回来了;将来,儿子要是带着媳妇回来了,想一想也让人心里美滋滋地。享受这种天伦之乐,维持这种阴阳平衡,全拜岳母所赐,我从内心深处非常感激她。好在国家及时纠正调整了计划生育中的极左路线,现在开始鼓励生育二胎,还望大家积极响应,为了国与家,千万别做孤子户和丁克族,如果做了,老了后悔都来不及了。
扯远了,言归正传。那一年,岳父的肺气肿到了晚期,妻子每月都去给他输几次液。岳父多亏岳母伺侯得好,要是换了别人,早就去了。
我们看到岳母实在是操劳不下来,就决定把岳父和岳母接到我们家来治疗。当时,妻子在我们村子开了家小珍所,这样就也不用来回折腾了。
岳父在我家用药维持了大半年,我和妻子帮忙护理着。后来实在是不行了,就转回他们家里了,因为农村有个习俗:叶落归根,老人尽量不能在\别人家里去逝。女儿家再好也是客人。岳父回去三天就与世长辞了。刚强的岳母却累得瘦了许多。
妻子是位医生,整天忙于自己的珍所。有得必有失,她不懂女工。我们一家人缝补补的事情都是由岳母来完成。岳母在,娘就在;娘在,家就在,血溶于水,她成了我们家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如今,岳母八十几岁了,再刚强的人也有老了的时候,也可能会有变痴呆的时候。岳母就变得越来越痴呆了。
一些亲朋好友已经不认识了,她有时甚至不认识了儿子、女儿、孙子、侄子等人,好再却从来没认错过我,大概是我面善的缘故吧。她不知道现在是那年那月,她也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地,她有时还把女儿叫做妈妈。
我儿子奇奇在外地工作,他给外婆快递回来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岳母有时把东西藏进自己的被子里。妻子整理床铺时发现了,对她发啤气,她象小孩一样地嘟囊说:“奇奇好久没好东西吃了,现在共产党给我发了这么多好东西,等娃玩耍回来好吃。我舍不得吃,给他藏着,你们可不要给我收没了。”我和妻子笑过之后又心酸酸地。
奇怪地是,岳母对她小时候的事却记忆犹新。她一有机会就我唠叨她小时候的事情。岳母出生在一个还算比较殷实的家庭,这样就常常引来土匪的骚扰。
岳母六、七岁时,村里路过一股土匪。他们把岳母的伯父绑在门前的大树上逼问钱财。岳母的伯父被打得头破血流,岳母大骂土匪。土匪被骂急了,就气呼呼地说:“小Y头,再骂,就斫了你的小手。”岳母把手伸给他们,倔强地说:“给,就让你们斫,谁不斫都不是娘生老子养的。”土匪们倒被岳母那顽强的个性给骂笑了,土匪头子说:“小Y头还真利害。” 土匪头子转过身对手下人说:“看在小丫头的面子上,放过大人,另寻肉票!”就这样,这股土匪就从他们这个穷村子撤离了。
大概是受了这件事刺激太深的缘故吧,岳母对这件事们印象特别地深刻,她也不知给我念叨了多少回了。
今年初冬的一天傍晚,天气特别地冷,珍所来了几位顾客。这几位顾客是外地务工人员,穿戴得很特别,可能和当年的土匪有点相似。岳母的房子已经生了炉子,妻子怕他们冷,就让他们在岳母的房子先暖和暖和,当时岳母已早早地歇息了。
送走了顾客,岳母却大喊大叫地起床了,当时,妻子还在诊所给另外几个病人治疗。岳母坐在诊所外面的连椅上吵闹着说:“简直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之下,土匪们抢走了我的一包衣物。”
妻子怕她受了冻,劝她赶快回去睡觉。越劝岳母吵闹得越厉害了:“你们全是草包,身强力壮地一个个竞怕起了土匪,我六、七岁时就把给骂跑了。你们今天要是从土匪那要不回我的衣物,我就一直在这坐到天明!”
我看妻子劝不动她,就哄着她说:“刚在我给派出所打了电话,土匪已经被警察们抓住了,明天派出所就把衣物给你送回来。”就这样岳母的情绪才算稳定了,她向自己的房子慢慢地走去,边走边说:“还是共产党好,效率就是高!”
我们现在的人大多是解放后出生的,对于解放前的了解大多是通过影视、书本或道听途说了解的,这样就含有一定的政治倾向和人为的曲解。
我有时故意问岳母,旧社会谁的军队好。岳母就会说:“当然是八路军好了,他们来了不光帮老百姓剿灭土匪,还帮老百姓收庄稼,担水啥好事都做。国民党的军队特别是杂牌军来了就和土匪一样:牵羊、抓鸡,要女人啥坏事都干。” 说着说着她就又会讲起那时的故事:“河这边驻守的是解放军,河那边驻守的是中央军。那年开春,我正在河边捥野菜,两边打起了仗,子弹从我头顶‘飕飕’地飞过,我急忙跑回了家……”
这个故事岳母不知给我讲了多少遍,我百听不厌,希望她永远给我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