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子 · 带酒冲山雨
[宋] 苏轼
带酒冲山雨,和衣睡晚晴。不知钟鼓报天明。梦里栩然蝴蝶、一身轻。
老去才都尽,归来计未成。求田问舍笑豪英。自爱湖边沙路、免泥行。
庄周梦蝶,问的是“此身何真”;东坡梦蝶,答的是“此身可轻”。同一个典故,到苏轼笔下,便少了几分玄思,多了几分人间体温。
这首词大约作于元丰五年黄州时期,苏轼贬居黄州,仕途困顿,生计也须躬耕自给。可词一开篇,并不是苦吟,而是“带酒冲山雨,和衣睡晚晴”。山雨来了,他不避;晚晴到了,他即卧。酒意、雨声、晴光、酣眠,一路写来,像一个人把生活的狼狈都走成了自在。最妙是“不知钟鼓报天明”:不是不闻,是懒得闻;不是逃避,是暂时把人间计时器关闭。
于是才有“梦里栩然蝴蝶、一身轻”。庄子的蝶,重在物我难分;苏轼的蝶,重在尘累暂脱。一个“轻”字,把哲学化成了身体感:肩上的功名、胸中的不平、脚下的泥泞,都在梦里飞散了。
可醒来之后,现实仍在。“老去才都尽,归来计未成”,看似自嘲,实含不甘;“求田问舍笑豪英”,又借许汜典故反写:世人笑我无大志,我却笑世人未必真懂归处。最后落到“自爱湖边沙路、免泥行”,极平常,也极清醒。沙路无泥,既是雨后实景,也是人生选择:官场多泥泞,不如择一条干净的小路慢慢走。
读到这里,忽然觉得苏轼的高明,不 在“超然”,而在“可及”。他没有把自己写成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士,而是写成一个会淋雨、会醉酒、会睡过头、会自嘲的中年人。所谓“一身轻”,并非天生旷达,而是历经风雨后,仍愿意在湖边沙路上给自己留一点从容。
若说庄周梦蝶是“此身原是幻”,东坡梦蝶便是“此身虽重,亦可暂轻”。幻,是哲思;轻,是活法。能在一身泥泞里梦见蝴蝶,醒来后还肯爱一条干净的沙路,这大概就是苏轼最动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