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小牛犊的老牛在山坡吃饱喝足后能从两三公里外独自回家，马儿在初冬的现在不需要晚上赶回棚圈而是 在草场上过夜，牧羊犬领地意识很强喜欢狂吠，赶牲畜的时候一定是围着它们绕 个大圈而不是迎面冲上去……这些，都是阿恩萨教给我的。
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曾经是72公斤级的拳击手，做过顺丰快递的送货员，在铁路上当过巡道工，如今，掌管着自己和叔叔家所有的牛马羊的饮食起居，戴着套 头帽，在我面前俨然已经是经验丰富的牧人。
只有到了这样一个地方，只有你所有累积的人生经验都几乎瞬间失灵，只有WIFI 热点消失，手机网络信号也飘忽不定的这个时候，你会变得瞬间平和，会去思考 一些平常没有时间考虑的问题。比如诗和远方，比如生活本来的样子。
这个季节，实在不是牧民最忙碌的时候，他们已经从遥远的夏牧场回到定居点，冬宰储备食物，整理院子，将牛马赶到进出阳坡的草地上啃食，然后就是一碗一 碗地喝奶茶，回味过去的事情，谋划开春后的日子。
在这里一周时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和融入。
经管家里的牲畜，就是每天最重要的一项内容。
大约十点钟，我们起床，这个时候，唐努尔已经架好了炉子，水壶已经在炉盘上滋滋作响。
洗脸、刷牙，很快就可以围坐在炕上喝奶茶了。
吃完饭，我们将家里的两匹马和四只牛赶着去附近的小河里饮水。
说是赶，其实就是跟着它们一起走，这些聪明的家伙在日复一日的习惯里已经熟门熟路，作息规律精准得像闹钟一样。
小河和定居点紧挨着，河床上满是鹅卵石，落着不厚的一层雪。河面已经开始冰冻，阿恩萨牵着一匹马在河面上原地转圈，马蹄将冰面踩开，其他的牲畜就围过来饮用。
一般这时候会有风，寒意刺骨，我穿着厚厚的棉衣，带着帽子和飞巾，阿恩萨抓绒外面套着一件当快递小哥时发的工作服，戴着一顶套头帽，脸蛋红扑扑的，好像一点也不冷。
村里的牛和马这时候陆续都来了，仿佛一个盛大的晨会，主人们大声地打着招呼，熟识的马牛也好像互致问候。
在这牛马和人的混合集会中，看似杂乱，实则有着我们不熟悉的规则，没有跟错队伍的牛和马，这些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的家伙，在主人的眼里却有着千差万别，仿佛一张嘴就能叫出它们的乳名。
喝完水，回到家，稍事休息，就该上冬草场了。
阿恩萨和叔叔共用一个草场，那地方离家大概有两三公里左右。
我们赶着牛马，说说笑笑，阿恩萨是个天生的“段子手”，他能从平淡的生活里发现最有意思的“包袱”，尽管这都和身边的牛马有关，可能写在书上或者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根本就笑不出来，但是此情此境的衬托里，我常常被逗得捧腹大笑。
和叔叔家的牛羊会和之后，我们就往上坡上走，到了跟前，就不用管了。
牛马会自己沿着山坡一路吃上去，把这个季节大地上唯一留存的那些枯黄的野草卷进舌头，细细品味。
让牛马去“吃饭”，我们返回家中。
院子里的雪堆了两小堆，我们推倒掉。
又和同事们一起清理了牛圈和马圈，其实也没有几车车积肥，但对于久在城市的人来说，单是浓郁的粪土气息就是不小的挑战，没干几下，大家居然就气喘吁吁，但热情发自内心，互相开玩笑，互相鼓劲。
完毕，抽空，阿恩萨说要带我骑马到村边的山上转一转。
除了以前在景区坐在马背上“到此一游”外，这大约是我历经的自己史上最长马背时间，爬很陡的坡，过结冰的河，当然也看上了平生最震撼的乡村冬天，山峦起伏，好漂亮。
阿恩萨的另一个叔叔家住在山上，他的房子俯瞰全村，小河从眼前流过，背靠皑皑雪山，如果只是观光客的心境，真是梦想的地方，当然具体到生活，这种居高临下的居家很不方便，自来水无法通上去，只有靠马匹驮运，就连热情的同事准备的一大包礼物，也是主人骑马下山驮上去的，仅仅爬了一趟，我们在冬日里居然也汗涔涔了，他们不知每天要来回走多少次？好在，男主人鼻梁高挺，外形俊朗，颜值大约是村里男人中的翘楚，引得大家都想合影。
有来有往，晚上，我们自然还要把牛马赶回家。
放牛牧马，是海子的梦想，是很多人诗和远方里的田园图景，也是我们们想做的，殊不知，仅仅将暮归的牛儿赶回来，就要走很远的路，沿着山的阳坡爬上去，根本没有路，大家歪歪扭扭的跟着阿恩萨亦步亦趋，终于到达牛儿所在高峰，把它们拢在一起，顺利地赶回来，让大家手忙脚乱，最后，还是熟悉路径的老牛们带着我们回来的。
语言隔阂只是一种浅层次的障碍，人们可以通过表情、手势，特别是真诚务实的帮助，得到另一种平和的交流，没有施与和受惠，我们其实完成的是一种彼此的成就，了解同一世间的另一面，了解另一些生命它们的轨迹。或许在素常的目光里，我们的苦恼和快乐长着不同的样子，有人享受便捷就避免不了焦虑，有人天天散漫就可能短缺，山高路远，回头看看，生活之手最大的公平就在于它从来不会让你承受全部的幸福或者苦痛。
山巅，据说是一座乌孙墓的大土包中间沉陷，仿佛将一段历史体现的恍恍惚惚，几座陈年的墓碑在另一座山间若隐若现，那些过世数十年的人和他们的故事已经鲜为人知，不知不觉。正好太阳要落山了，站在沟谷一侧，红色的晚霞映照着枯草和白雪，不回家过夜的马儿依旧在山脊上添加着“夜草”，它们的影子是此刻最唯美的风景，杂生的蒿草影影绰绰，山谷里，此刻宁静的套乌拉斯台村炊烟缭绕，牛羊在主干道上慢悠悠地走着，居家房舍错落成一种不对称的浪漫，文艺气质和烟火俗世在这里和谐共生。
或许，生活本就如此。
蔡立鹏
2017-12-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