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在记忆里的往事——我的小学时光

我的童年求学岁月,始于城东合钢公司所属的耐火小学。学校座落于钢北二村生活区的北侧,其西边是彼时的合钢医院所在地。几排低矮平房,寥寥数间教室与办公室,便是全部天地。我本是乡野泥土里长大的孩子,因父亲供职合钢,得以追随他走进城里的学堂。相较于土生土长的城市孩童,我懵懂质朴,眼界狭隘,心底时常藏着一层怯意。

所幸书卷不曾负我,学业优良,老师们多偏爱我,这也成了少年时代为数不多的底气。我的班主任是位中年先生,身形不高,左腿略有跛疾,执教语文,恪尽职守,深受全班敬重。平日里他性情温和,可一旦动怒,自有慑人的威严,幸而同学们素来守规矩,鲜少让他动肝火。

凭着尚可的成绩,我经由同学投票,成为红小兵候选人。如今“红小兵”早已湮入岁月,年轻人大都无从知晓。我生于1966年,时代浪潮奔涌,彼时红小兵,便是当下少先队员的前身,“红卫兵”则对应共青团。

一日,班主任递来一张登记表,叮嘱我带回家仔细填写,翌日一早务必上交。能够跻身首批红小兵,在旁人眼中是莫大荣光,于我而言,却成了一桩沉甸甸的心事。表格上“家庭成分”一栏,困住了年少的我。家中登记为地主,在那个年代,地主这两个字分外敏感。父亲也正因这份出身,从单位的管理岗位下放,成为一线工人。自我记事起,我所见的亲人皆是终日躬耕的农人,从未自他们身上窥见半分世人印象里地主的模样,这不过是特定年代镌刻下的印记。

百般纠结,我惴惴不安地向父亲求教。他语气平静,只嘱我如实填写“地主”。我满心彷徨,小学语文课本里恶霸地主周扒皮、刘文彩的故事犹在眼前,倘若如实填报,老师与同学会如何看待我?这份珍贵的资格,会不会就此落空?我怔怔望着父亲,他依旧重复那句:据实填写。

去往办公室交表的路上,我的心怦怦狂跳,双腿如同坠了铅块。我恐惧纸上“地主”二字会抹去所有期待,更害怕周遭投来疏离异样的目光。万幸,老师浏览表格后,没有半句诘问,只示意我返回教室。我顺利戴上了鲜红的红领巾,成为一名红小兵。这份包容,令我终生感念。多年之后,公交车上偶遇昔日恩师,他已是满头霜雪,我起身让座,与他追忆旧事,可岁月漫漶,他早已全然记不起当年的点滴。

入队宣誓之时,辅导员告诉我们,红领巾由烈士鲜血染就,应当格外爱惜。孩童心思纯粹,我暗自思忖,市面上千千万万条红领巾,要流淌多少热血才能染成。那时的我们尚不懂得,这是饱含敬意的比喻,只执着于字面,天真得令人怅然。

升四年级时,学校迁址,校名更改为钢北小学。崭新教学楼落成,却没有平整的操场。学校号召高年级学生自力拓荒,平整场地。任务逐层分派,挖土、运土分工有序,历时半月,我们亲手夯出操场最初的轮廓。可以说,钢北小学的校园,流淌着我们这群少年的汗水。

在钢北小学就读的两年,班主任与语文老师更换了新人。他身材魁梧,气度俊朗;数学老师是一位女先生,温婉雅致,待人亲和。两位师长治学勤勉,功底深厚,后来语文老师升任教导主任,数学老师成长为一校之长。

那位数学老师的责任心,长久留在我的记忆深处。后来我也走上讲台,常被学生称赞尽责,可扪心自问,依旧不及她当年分毫。有一段时日,我心思涣散,作业潦草滑坡。老师通知我,请家长到校沟通。我畏惧父亲责备,迟迟不敢转达。见我一再回避,她竟辗转打听出父亲的工作单位,专程前往厂区寻他。年少的我一度对此心生怨怼,历经岁月方才读懂这份严苛背后的良苦用心。

流年远去,平房校舍、泥土操场、师长的音容,一并沉淀在记忆深处。那段夹在时代褶皱里的小学时光,有少年的惶恐、幸运的暖意,也埋下了我此后为师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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