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树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七月的县城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太阳高挂天空,像上帝沉默地俯瞰着苍生。大街小巷凡是和冰沾边的都格外畅销,冰淇淋首当其冲。县人民医院背后有一条河,河边种着一排树,每棵树都又高又大,这里时不时吹来几阵凉风,很多人在这儿乘凉。她也在此乘凉,从人们上班到下班,再到大家吃完晚饭散步消食,她都一直坐在这里。

手里的冰淇淋又吃完了,算上这根,她今天一共吃了五根冰淇淋,直到此刻肚子有些不舒服,她才想起来今天还没有吃饭。晚风轻轻吹着,河水的流动声听起来也解暑,河对岸“人民医院”这几个大字格外醒目,她一直盯着那儿看,直到那些字都有些重影,她才想起来要闭一闭酸涩的眼睛。离她几步远的一棵树下,坐着两个人,他们在算命(经常有人在这里算命,白天人更多),给人算命的头发已花白,但脸看着却才四五十岁的样子,来算命的是一个戴着头巾的妇人。她不太明白,命真的能算明白吗?她不了解算命,也从来不信这些。

“人死了之后,她的灵魂会去哪里呢?”她本无意听他们的对话,可这句话无比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

哗哗的水流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温热的指尖仿佛能够触碰到冰凉的河水,燥热的空气开始变得清爽,她感觉到心情也变得舒畅了一些。“灵魂的归处,有时很近,有时很远,一个人的肉身消亡过后,魂归天地,也留存于心间……”她转头看去,那个妇人不见了,四周突然一片静谧,散步闲逛的人好像都已经回家了,而算命的人依然在说话。

“肉身固然消逝,但这个人的理想、热爱、精神,会以某种方式留在世间……”

道理说起来总是简单,她走到那个算命先生面前,她说:  “可是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一味沉湎,不是生者之象,也不是逝者所愿……”

算命先生并没有看她,他似乎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说话,他不理睬她的痛苦,说出口的话云里雾里。她觉得没意思,心想也是魔怔了才和算命先生说那些话,还是回家吧。刚站起来就感到一阵头晕,想来是一天没吃饭的原因,有点恶心想吐,她忍不住蹲下捂着肚子。

“你还好吗?”

这个声音让她顿时感到浑身颤栗,时间仿佛暂停了,霎时间,她动不了,也不敢抬头看。

“你还好吗?我扶你起来吧。”说着,她已经被扶了起来,这一幕似曾相识。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两个声音重叠,回忆翻涌,十多年前的某个下雨天,她也被人这样轻轻扶起。她终于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那年轻的脸庞,温柔的笑意,像梦一般的场景,她前所未有的怯场,比失而复得的喜悦先来的是彻骨的寒意。

鲜红的血,爬满她的双手,渗进她的皮肤,缠绕她的心脏,又充斥于眼中,除了眼泪在流,她什么都做不了,深深的无力笼罩着她。原本只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接到一个不寻常的120急救电话,她和同事一起赶去现场,却在那里看见了她的朋友——欣欣,她与欣欣相识相知十多年,前一晚,她们还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

再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一切恍如昨日,又好像隔着万水千山,如此可爱的一张脸,如此可爱的一个人,像是命运的恩赐。

“我没事,就刚刚肚子有点疼,我今天吃了太多冰淇淋了。”她笑道。

欣欣也笑了起来,似乎是觉得她这么大一个人了,还管不住贪吃的嘴,像个小朋友一样。笑意是会传染的,两个人一时都没忍住。“好了,好了,别笑姐姐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忍着笑意和鼻间的酸涩说。她强忍着不要哭出来,可眼泪还是在眼眶打转。

她给自己找借口,说:  “哎呀,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姐姐你好高呀,和你讲话我得抬着头,我只到你肩膀这儿。”欣欣很羡慕地看着她说。

她笑了笑,忍不住摸摸她的头,说:  “你还小呢,还会长高的,你以后比我高。”

“真的吗?”

“嗯。”她没有说谎,欣欣确实比她高一些。高一的时候她比欣欣高,后来某天就突然发现欣欣比她高了。

“你现在读几年级了?”她问。

“马上初二了。”欣欣说。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欣欣。夏日的晚风无比温柔,它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刺骨,轻轻柔柔地吹在脸上,让人眷念。和欣欣认识是在高一,她们在一个班,前后桌。真正和欣欣成为朋友是在一个雨天,一双手温柔地牵起她,一把伞坚定地罩着她,这样一过就是好多年。漫长的一生不知会遇到多少个雨季,但总有一个雨季会让人刻骨铭心。

她们坐在一个长椅上聊天,像多年不见的老友,也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

“姐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欣欣问她。

“医生。”

“哇,好厉害!”欣欣立马抬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她眼中纯粹的崇拜像一串细密的针,深深扎进她的心脏中。

“你呢,长大后想当什么?”

欣欣微微一笑,带着一点点害羞,说:  “我想当老师。”

这一点倒是没变过,欣欣一直想当老师,也的确如愿以偿,她说:  “你一定会实现你的梦想的。”

“那就太好啦!”欣欣嘿嘿地笑了一下,似乎只当她的话是一种鼓励。

“来,吃糖。”欣欣突然从包里掏出好多糖来,她惊讶于欣欣怎么带这么多糖。她撕开一个放进嘴巴,真甜!

“嘿嘿。”欣欣又突然莫名其妙笑了起来,然后轻轻靠在她耳边偷偷摸摸地说:  “我跟你说个秘密,我小时候,奶奶不让我多吃糖,说会长蛀牙,还说糖一点都不好吃,其实她自己却偷偷藏起来吃,我早就发现了但一直假装不知道。我奶奶有时候跟个小孩似的,特别可爱。”

她记得欣欣的奶奶是她们高一的时候去世的,那是欣欣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看着欣欣幸福的样子,她像一个被剧透的观众,面对注定的结局,她无能为力,只想紧紧拥抱眼前这个人。她也的确这么做了。欣欣有些惊讶,却还是回抱住了她。

过了一会儿,欣欣说:  “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如果……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要怎么办呢?”

看她这么难过,欣欣不知道怎么安慰,于是讲了自己的故事。

“小时候,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树,我每天都给它浇水,天天对着它许愿,念叨,因为奶奶告诉我,它是一棵长生树,爸爸妈妈都住在那棵树上。那时候我坚信不疑,每天都有很多心事向它倾诉,有时候晚上会梦到爸爸妈妈,我就当是树神听到了我的心愿,让我在梦里和父母相遇,仿佛他们依然在我身边,从未离开。爸爸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离世,奶奶抚养我长大,并为我编织了这样一个美丽的梦境。”欣欣吸了吸鼻子,又继续说:  “现在树已经很高大了,我也已经长大,虽然不会傻傻对着树说话,但依然相信这个梦。”

欣欣突然抬头看着她,将手轻轻放在她手上,温柔地说:  “姐姐,我知道,树不长在土壤里,它长在心里面。”

她久久不能回神。

欣欣口中的那棵长生树她见过,见过它茂盛的样子,也见过它枯萎的样子,关于它的故事,欣欣也同她讲过。奶奶走后,欣欣忙着上学,村里的老房子和长生树在岁月里寂静。只要有时间,她都会陪欣欣回来,可是去年,长生树突然枯萎。那天,她和欣欣一起站在长生树下,看着它苍老的容颜,猛然觉得生衰是一瞬间的事。

“我以为,至少长生树会让我先于它离开,至少它不会让我当那个留下的人。”那天她听到欣欣这样讲,她只当她是太难过,毕竟长生树对于欣欣的意义很特殊,是她心灵的庇护所。可如今再回想,心里突然如刀割一般。所以,这一次,你选择让我当那个留下的人是吗?她想到这里,喉咙猛然哽住,一时无法言语,只有眼泪在无声地流淌。

脸颊上的眼泪被温柔擦去,背上抚过一只温暖的手,无声地安慰她,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一直看一直看,她们紧紧注视着彼此,那一刻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世界是如此安静。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她想说,你怎么狠心弃我而去;想说,我真没用,一点用都没有,救不了你;最想说一句,从那么高的楼跳下来,你该多害怕,该有多疼。可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像捧着一件珍贵的礼物,害怕什么风吹草动就失去了它。

“我有一个朋友,她很善良,很漂亮,比我高,比我成熟,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租房,一起工作。不久前,她走了,而我救不了她。”她看着欣欣,牵着她的手,感受她跳动的脉搏,那么清晰,那么真实,然后她说:  “她心里的树枯萎了,而我救不了她。”

欣欣的眼中有泪水在转,像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欲言又止着,然后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深深吸了一口气,边擦她的眼泪边说:  “你看,你一直哭,眼睛都肿了,脸上都是泪,变成一只小花猫了,以后多笑笑好不好,你笑起来特别好看。我奶奶说,人与人之间,总是有人要先离开的,这不是谁的错。她的人生只走到了这里,说不定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要太难过,实在想念就写信给她吧,她会收到的。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未来你就一个人走了,她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你,永远为你祈祷,”说着说着她突然哽咽,“也许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你。”

这样的温柔,这样的语言,让她一时之间方寸大乱,她不知道,方寸大乱的不只她一个。她忍不住喊出了她的名字:  “欣欣。”

“欣欣!”

鲜红的血淌了满地,蜿蜒成一条长长的道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啊流,流到了死亡之地。一辆救护车飞驰而过,惊动了树上的鸟儿,掀起一路的尘埃,无数生命在这里沉浮……

“欣欣,求求你醒一醒,我求你……”一个人的声嘶力竭唤不回一个流逝的生命,她救不回她的朋友,一切像是早已注定,而她是一个不肯乖乖听话的叛逆者,向命运呐喊,向死神呐喊。

“……你放下心吧,在家安心等两天就有消息了。”是算命先生的声音,他正在和那个妇人说话。

散步的人还有很多,大家有说有笑,享受着夜晚的微风和人间的烟火。

“妈,找你半天,原来你在这里,哎呀,快走快走。”一个年轻的女孩急匆匆拉走了那个妇人。

妇人说:  “算命先生说你弟弟没事,过两天就有消息了。”

“什么过两天啊,已经有消息了,刚刚警察叔叔打电话过来了,找到弟弟了,算命这种都是迷信瞎说的,妈你还信。”

“真的吗?那他在哪里啊?”

她们母女俩走得很快,听不到她们说什么了,但对于她们来说,这应该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她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欣欣的温度,她们始终缺少一次好好的告别,一切总是这么匆忙又无奈,一时分不清这是命运的恩赐还是惩罚。河水依旧轻轻地流淌,风也轻轻地吹着,那个算命先生从她前面走过,转头看了她一眼,含着笑。

她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没由来的疲惫席卷了她,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如果可以,她可以这样坐到天亮、天黑,坐到死去。那天,她不记得她最终是怎么回的家,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床上,在欣欣的床上。她记得这是欣欣新买的床单被罩,欣欣刚换上才睡了一晚,面料很舒服,上面有卡通图案,买回来的时候欣欣还专门自己洗了一遍,她们一起晾在阳台,晾干了又一起铺好。

她从床上起来,洗漱过后给自己煮了碗面。她和欣欣都爱吃面,馋了或者犯懒了就煮面,简单省事又好吃。

“爸。”爸仿佛是掐准了时间,她刚吃完饭就打电话过来了。

“哎,吃饭没有呢?”

“吃了,妈你俩呢?”

“哎吃了吃了,闺女啊……你这阵子就跟医院多请几天假……”

“请请请,哪请得了那么多天呢,医院这地方就没有空闲的时候。”爸没说完呢,妈的声音就闯进来了,妈妈直截了当地说:  “我俩就是怕你心里太难受,医院又太累,怕你受不住,你说你这几天也不回家来,我想去你那儿你也不肯,现在欣欣又走了,你一个人待着……”说着说着,妈妈竟然哽咽。他们当父母的都知道自己的女儿就这么一个好朋友,两人好得跟什么似的,心里也把欣欣当成女儿,却这样没了,心里怎么会好受。

“我没事妈,放心吧,你们不用担心我。”她能有什么事,她又能做得了什么,无非睡觉,睡得天昏地暗,实在睡不动了,就在外面逛一逛,这几天很热,也是轻易不想出门。

“那……你,你要不要租个别的房子呢?妈也没别的意思,就是……”

“不用了,现在这个房子挺好的,也懒得再找了。”妈妈的意思她明白,因为欣欣就是从这个房子跳下去的。

“闺女啊,你有什么千万不要自己撑着啊,你要跟我们说,或者跟你妹妹说,难过了就要说出来,不然就要憋坏了,妈妈真的……”妈妈说着说着又哽咽了。她也忍不住落泪,父母的关心令她暖心,让她有了更多勇气去面对这一切,但她实在不想见任何人,就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她要自己慢慢去消化。

她说:  “没事儿妈,你放心,我难过的时候就想自己一个待一会儿,慢慢就好了,有事我肯定跟你们说,十一休假我就回家。”

挂了电话,她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起来收拾家,洗衣服,扫地,拖地……如果欣欣还在,碰上两人都休息的时候,要么一起化妆出去玩,拍照;要么一起找个地方坐着或看书,或闲聊;要么就在家里打游戏,追剧。等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她又坐着继续发呆,等到洗衣机里衣服洗完了,她又拿到阳台晒。

做完这些,她立在原地,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深深的无力又一次笼罩着她,比失去本身更令人心痛,她很难过,或许妈妈说得对,她应该找个人说说话。可欣欣不在了,她该找谁说话呢。

她试着找一些事情做,找了一部电影看,她最爱的悬疑电影,她喜欢那种扑朔迷离、环环相扣的剧情。电影播到四十几分钟的时候,下起来瓢泼大雨,主角站在雨幕之下,被雨无情浇灌着……“轰隆!”她被吓了一跳,现实与电影重合,雨点随着雷声点点滴滴落在窗上,连成一条条线。她猛然想起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暂停电影去收衣服。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从阳台看上去,外面依稀几个人在赶路,尽管打着伞,但风裹着雨,雨藏着风,钻进伞下,送人一身湿漉漉。她收回目光,加快动作收衣服,偏在拿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没拿好,衣服被吹向阳台外,她又伸手去抓住……

“哎,你干嘛呢?想跟这件衣服远走高飞啊?”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说着玩笑话。

她看着那人,说:  “你看,我抓到了,我抓到它了,它没有被吹走。”说得仿佛她抓到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个人,说完便自顾自走进卧室,继续看电影。

“我觉得凶手就是他。”那个人跟着她来到卧室,竟和她一起看起了电影,并指着影片中某个人物说是凶手。她没有表态,更加专注地看电影。

“没想到啊,太精彩了!”电影看完了,身旁的人感叹着。她看着对方,刚刚的电影讲了什么她已经忘了。

“欣欣,你怎么又来了啊?”你明明已经离我远去,却为何总是缠绕身旁。

“……怎么的呢,我不能来啊?”欣欣明显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低着头开玩笑地说:  “你啊,像一只鸟儿,飞来飞去,又像一个梦,忽远忽近。”

“嗯……我为什么不能像一个人呢?”欣欣眨眨眼,带着几分天真和狡黠。

“我们去看长生树吧。”欣欣提议。

“好啊。”她欣然答应。

她们说去就去,收拾行李,整装出发。去欣欣老家的路她已经很熟悉了,每次她们都带很多吃的来,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的长生树下吃零食,聊天,再小酌几杯。每次她们来都会住两三天,过段时间又再来。

看到熟悉的老房子和长生树,她觉得她进这个梦进得太深了,觉得自己像一抹游魂,不属于梦境,也不属于现实,游离二者之间,有时很清醒,有时又开始模糊。

农村的夏夜很舒服,不闷不燥,她们从街上买了不少吃食,还有酒。

“来,先干一杯!敬生命。”欣欣这样说。

“好,敬生命!”她也学她说话。

欣欣笑着在她头上揉搓几下,说:  “你知道自己很可爱吗?亲爱的朋友。”

“知道啊!”她也笑,“不过,你最可爱,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好吧,我勉强承认一下。”

两个人开启夸夸模式,还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说完,一对视又忍不住笑。

“来,第二杯,敬自由!”欣欣又举杯。

“好,敬自由!”

美酒在手,好友在侧,好不畅快!她们一饮而尽,今夜注定不醉不归。她说:  “生命至今,你觉得你自由吗?”

“最好不过此刻。”

晚风吹动树梢,叶子敲动美妙的音符,动人心弦,欣欣轻轻捡起落在桌上的树叶,略微思忖过后说:  “那第三杯酒,我们,敬死亡。”

一阵大风忽然吹来,吹在欣欣的头发上,带着丝丝缕缕的头发舞蹈,她想阻止那根几次三番跳跃在欣欣眉眼上的头发,手伸过去,在碰到目标头发之前对方的手先一步抓到了她颤抖的指尖。

“怕什么,不就是死亡吗?反正最终我们都会死去的。”欣欣轻笑一声,捏着她的指尖把玩,好像在说一个无足轻重的话题,一个无关紧要的词语。

她猛然想起那一晚,她们一起做饭,吃完饭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其中一个有人离世的桥段时,欣欣状似无意地对她说:  “如果哪天我们当中有谁先离开了,留下的那个人一定要好好活。”

“呸呸呸,说什么呢,我们要长命百岁啊!”她记得她当时是这样说的。她那时没有看到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欣欣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那么难过,那么留恋,那么欲言又止。

第二天,她亲眼目睹欣欣倒在血泊之中。

她看着欣欣,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像风吹,像雨落,像终要流逝的生命,她无法控制什么,她说:  “其实我没有怕,我只是很难过,很难过。”

只是一想到,往后余生,身边再也没有你了,就会很难过。

月亮出来了,高悬苍穹,照亮这处院子,照亮两个泪流满面的人,欣欣又一次笑出声来,低着头,任凭眼泪簌簌掉落,不敢看她的眼神,过了很久才说:  “我可真是一个坏人啊。你说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朋友?”

她们仰头喝掉这第三杯酒,而后又迅速提第四杯酒,第五杯酒,这一晚,她们喝了很多,像是要把毕生的酒都喝尽。

月亮悄然隐退,再睁眼,没有长生树,没有老房子,也没有欣欣,她知道梦醒了。但她的确喝了酒,人从沙发上醒来,地上都是歪歪扭扭的瓶瓶罐罐,头也很晕。

中午不想做饭,家里除了面也没什么吃的了,今天又难得降温了,她想出去吃,顺便在外面散散步。在小区楼下一家饭店吃完饭后,她买了杯奶茶,边喝边走,左转右转,她没有目的地,随便走到哪里,走累了就回家。

“爸爸妈妈,你们太厉害了,抓到了我最喜欢的娃娃,等我长大,我也给你们抓最好看的娃娃。”小女孩怀里抱着三个娃娃,蹦蹦跳跳的,一不小心其中一个娃娃掉地上了,她去捡,怀里的娃娃又掉了,显得有些狼狈,她却笑得开怀。她的父母为她捡起娃娃,笑得合不拢嘴。幸福,她下意识想到这个词,然后视线从他们一家的背影中抽离,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小公园,不少人在这里闲逛散步,每个长椅上都坐着人,她选了一个还能坐得下的地方,旁边坐着两个女生,她们一起低头看手机,看得津津有味。

“男主笑起来真的太帅了。”其中一个女生犯着花痴。

“我还是觉得男二最酷。”另一个说道。

两个女生继续聊着,但她没再听了,从包里拿出耳机戴上,听音乐。点开听歌软件,里面自动播放了一首歌,她闭上眼静静地感受,这是她和欣欣最喜欢听的歌,熟悉的旋律,仿佛欣欣还在身边。听完歌,她又起身往前走。

走着走着,走到了那条河边,河水静静地流淌着,这里依旧有人在算命。她随便找个空的椅子坐着,看着对面“人民医院”几个大字发呆。

“姑娘,买束花吧?”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阿姨走过来。她看着那一篮子花,从中随便拿了一朵,付了钱。阿姨说了一句“祝你好运”,然后转身,又向别的人推销自己的花。她拿着花,摸一摸花瓣,再凑近闻一闻,淡淡的花香,她情不自禁扬起嘴角。

“你很喜欢这朵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她看向他,猛然间愣住了。是那个算命先生。

“你……”她一时哑然。而算命先生笑着看她。

河水流动的声音大了起来,吵得耳边有些不安静,空气突然变得闷热起来,一辆救护车从旁边的大路驶过,发出刺耳的响声,她站了起来,望着那辆救护车。

“你很难过,她也不舍,所以她的灵魂迟迟不肯离去,她选择在梦里与你重逢。”算命先生突然说话。

“她?”

“你最好的朋友,她的名字叫欣欣。”

“那她还在吗?”

算命先生摇了摇头。

“那她去哪里了?和长生树一起走了吗?”

这一次,算命先生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

她肯定和长生树一起走了,走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先是长生树突然枯萎,后来欣欣突然离开,而后她又亲手将欣欣的骨灰埋进长生树下的土壤里,她知道这是欣欣最好的归宿。

“既然不舍,又为何离开?”她问的是算命先生说的第一句话。

“或许她是不舍你那么难过。”

她又问:  “那我什么时候会死,死了之后还能遇见欣欣吗?”

算命先生告诉她: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们从未分离。”

“可以把这朵花送给我吗?”最后,算命先生要走了她的花,她无声地送别这位神秘的算命先生。

晚风送来凉爽,河水依旧静静流淌,“人民医院”几个大字依然明亮。一场大梦,梦里所有东西都是假的,只有欣欣是真的,她却以为只有欣欣是假的。

“其实我们,从未分离。”她看着空荡的手心,笑着自语。

休息了几天重新上班,又回到忙碌的生活节奏,她适应得很快,比她想象中要快一些。很久以来,身边除了欣欣,大多都是自己一个人走来的,往后也要自己一个人走,她不害怕,但会难过。让她最先感受到闷热的夏天已经过去的,是树上泛黄的叶子。那天,她在树下捡了很多好看的叶子,回到家做成一束花,放在了欣欣的卧室。

“秋天来了。”她说。

她喜欢冬天,而欣欣喜欢秋天,欣欣跟她说过:  “我总觉得秋天是一个遗憾又浪漫的季节。”那时她撇撇嘴,对欣欣说:  “我喜欢冬天,纯粹就是喜欢玩雪,可惜这里下不了厚厚的雪。”在那之后的一个冬天,欣欣带她去看了一次雪,让她玩了个够。

“姐,吃饭了吗?”妹妹小棠突然打来电话,说突然是因为平常她们姐妹都是发消息打视频,很少正儿八经打电话。

“没呢,怎么了?”

“那个,你国庆放假回家吗?”

“……”

“姐……”因为她迟迟没有回应,妹妹又叫了她一声。

“我不回了,你要来找我玩吗?”

“好啊好啊。”妹妹挂掉电话,轻轻叹了口气。她惯会强颜欢笑。身边的朋友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眼眶却湿润,最终在朋友关切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她哭了,哭得隐忍,近乎无声。

朋友一头雾水,跟姐姐打个电话,并高高兴兴约好假期一起玩,怎么就哭了。

“我姐姐最好的朋友,患了抑郁症,两个月前去世了,刚给我姐打电话,突然就想起来了。”她这样说,但其实只说了一半,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说不出口。有些话有些事放在心里太久,已经不适合拿出来说了。

国庆如约而至,她们姐妹俩早早做了攻略,二人工作的地方不是一个,所以先坐车到市里汇合,在市里简单逛一下,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她们要去看海。

两个人都会拍照,都美美出了片,她看了妹妹给自己拍的照,很满意,笑道:  “还得是你啊小棠,不愧是我妹。”

“姐,我戴你这个帽子,你再给我拍一张,我要发九宫格嘿嘿~”小棠笑起来眼睛弯成一个月牙状,很可爱,从小就可爱。

海边有个咖啡馆,生意红火,店里面坐不下,外面都摆了好几张桌子,她们俩坐在外边的桌子,一边喝咖啡一边修图。

“姐,你这张特好看,都不用修。”

“请把我的鱼尾纹遮一下,谢谢。”

“其实也不用遮,遮了就太假了,还是自然点比较好,谁还没有点岁月的痕迹。”妹妹嘴上说着手上也不停地在修图。

“宁愿假也不要丑。”她专心喝咖啡吹海风,嘴上说着怎样修,实则自己已经原图直发朋友圈了,懒得修。

正修这图呢,妈妈给小棠打来电话,一开口就是:  “你俩出去玩了?”

“对啊,怎么了妈妈?”

“没事,就是看到你姐发的朋友圈,哎,她不是说她不回家嘛,我以为是医院值班呢。”

“是我老早就跟姐商量好了要一起出来玩的啦,妈妈你吃饭了吗?”小棠说话的语气十分开心,和有些阴沉的脸色不相符。

“你弟在做呢,他一回来我和你爸啥事不用干,都躺着享福,哎都做好了,那先这样啊。”电话挂断,“嘟”的一声响,小棠十分确定妈妈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妈妈一直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可她听了心里确实有些许不舒服,好像言外之意就是她俩不孝顺。

“妈说什么呢?”她拿着咖啡望向海边,心思却在这头的通话上。

“小棠棠不高兴呢?”

她朝妹妹歪了歪头,小棠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展颜,笑着拍了一掌在姐姐肩上,说:  “当我还是小孩呢?”小时候姐姐总是这样哄她,能让不高兴的心情莫名其妙就好多了。

“妈没说啥,就问我俩是不是在一块儿玩。”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们都没说话,海风一阵阵地吹来,试图吹走那些萦绕在心头的烦恼。她想起那通让她信以为真的电话,在虚假的世界里父母关心的声音是如此动人,以至于让她忘却了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不堪。

“小棠,不要不开心,这么多年了,我们早已穿过了荆棘丛,此刻我们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她希望她的妹妹少一点烦恼,多一点开心,家里的这些琐碎更不应该成为不高兴的因素。多少年了,爸爸妈妈,弟弟和她们早都各自过各自的人生,血缘亲情尤在,也不过是过年的时候一起吃顿饭,仅此而已。

小棠听着姐姐的话,脑海里一下闪过无数画面,从她记事起,生病的时候,难过的时候都是姐姐在身边,给她洗衣服,给她辅导功课,大大小小早已数不清。姐姐,从前你保护我,往后请让我来做你的保护伞,欣欣姐不在了,我们要好好活下去,她在心里这样说。

她们喝完咖啡,继续在海边散步,“海真的很美啊,怪不得欣欣这么喜欢。”她望着大海出神。

“喜欢大海的人一波一波地走过,可大海始终在这里,它安静地看着人来,看着人散,它不知道这一双双来来去去的眼睛里藏着的究竟是怎样的故事,而它本身也已经足够多彩。欣欣,今年的海,我们看过了。”她站在风里,听着海浪拍击沙石的声音,妹妹站在她的身后,同样注视着大海,如同儿时她站在妹妹身后。

“姐,明年我们还一起来看海。”小棠这样说,她也笑着欣然回应。只是她们没想到,明年她们的看海计划得搁置了。

十月底的时候,小棠跟她说她准备年底就结婚了,并不意外,小棠和她对象谈四年多了,家里面其实催得紧,只是他俩想按照自己的节奏来。按小棠的话说就是,结了婚就得马上生孩子,生了一胎还要二胎,以及和公公婆婆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心事,她想纯粹地喜欢一个人多一两年。

“准备好生孩子了?”她笑着打趣妹妹。

“姐。”妹妹嗔怪地喊她。

她终于言归正传:  “你俩相处了挺久,对各自的脾气秉性都了解,但谈恋爱和结婚终归不一样,我很开心你能有勇气踏入婚姻并面对之后的种种,两个人执手偕老其实并不容易,同时我也希望你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委屈自己,姐姐一直在你身后。”从小保护到大的妹妹要结婚了,她一时有些感慨,话忍不住就多了起来。

一番话说得妹妹眼泪汪汪,小棠很认真地说:  “说实话,这些男的对我远不及你对我的一半,但我没必要拿他们和你比。其实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和他结婚是因为他懂得尊重人,尊重一个女性,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大多数男性都有的品质。”

当叶子依依不舍地离开树枝,在空中舞下最后一支,安静地躺进土壤里,一个季节就结束了,时间来到十二月一号,是妹妹和妹夫相识的那一天。婚礼并不多隆重,来的都是双方的亲戚朋友,看着妹妹穿上婚纱,她忍不住流泪,小时候那个小屁孩长大了,此情此景引无限感慨。

亲戚朋友聚到一处,妹妹结婚了,姐姐还没有,免不了有人要说些什么。先简单寒暄,再赞美这场婚礼,赞美新郎新娘,最后将话题引到你身上,首先他们会问你有没有男朋友,再说你的年龄,接着说妹妹都结婚了姐姐怎么还没影,最后打着亲戚的名号来一句为你好。如此一个流程,都不需要排练,大家都是天生的演员。他们这样对她讲,她也随便应付两句,转身各自拆下面具。

她转头看坐在身边的妈妈,发现妈妈也看着她。妈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可她就是听懂了妈妈没有说的话——没事的,没有什么的。妈妈是沉默的人,而她早已学会在沉默里解读妈妈那未说出口的话。就像那年,她转身离开家,妈妈也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把自己手里所有的积蓄掏给她,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么多年来,她越来越懂母亲的那个眼神。

一年过去,又一年开始,而这一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听说那边封城了?”她刚回到家,妈妈就迫不及待问她。

“对。”她点头,把自己带来的一堆口罩、消毒液等往家里搬。

“哎呦你之前叫我们买,我们已经买了很多了,够用了,别光想着我们,你自己那儿够不够用啊?”妈妈看她拿了太多东西,又怕她没顾着自己。

“放心吧,我那儿够够的,而且我在医院,口罩这些不缺。”

“哎呦,现在这种情况,在医院的才最危险。”妈妈忍不住说。

他们把东西搬到家里的时候,爸爸才从屋子里出来,见到她就说:  “回来了?”

“嗯,回来了。”她回答。

晚上,爸爸在床上辗转反侧,“烙饼呢?”妈妈被烦到了没好气地说。

“我们的这个女儿,跟我们不亲了,跟我说话有问有答,逢年过节钱包衣服一样不少,可心里始终跟我们隔着一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这样说。

“……我以为你不在意呢。”

妈妈说完一转身背对他,闭上眼睛。她这一辈子,生儿育女,心力交瘁,好在如今孩子都长大,也都孝顺,过往的种种她已不想回忆,只是有时候午夜梦回,她想那个在自己怀里夭折的女儿(小棠之后的孩子),心总是会疼得厉害。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的丈夫应该不会难过,因为不是男孩。

妻子的一句话让他哑口无言,黑夜可以很好地包裹他身为一个男人的脆弱。是的,他是当了一辈子家里掌权人的男人,此刻他承认自己有些脆弱,也许是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已经力不从心。他不得不想起那一年,一想起掌心便隐隐泛起疼痛。

记得那是一个夏天,那天太阳很大,他们一家子坐在院子里吃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当时在场的除了他们一家,还有不少亲戚朋友。

事情的起因是有个人要给大女儿说媒,那时候大女儿大学还没有毕业,他也有此意,女儿大了就是要嫁人的。

“算了吧,我还不想嫁人。”他的女儿这样说。

“我是你父亲,婚姻大事当然我做主。”他这样说。

“那你出轨的时候怎么没说自己是一个父亲?”

她的一句话,令在场所有人噤了声,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们父女俩,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惊和愤怒。

对,愤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样的话,让他颜面何存,“啪”的一声,他打在了女儿的脸上。女儿被他从凳子上打出去,脸迅速红了起来,她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会打自己。所有人站了起来,儿子拉过他的手,妻子“啊”了一声,抱住大女儿,二女儿也眼里含泪地抱住她的姐姐。

“你还当我是你父亲?你是我养大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长大,打你一巴掌你也得受着!”他以为事情就此罢休,可是没有,大女儿扯掉妹妹和母亲挂在她手臂的手,然后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她说:  “要拿酒灌死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只因为她是一个女孩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一个父亲?”她说的孩子他的二女儿。因为家里原本有一个女儿,一心只想要儿子传宗接代的他的确动过那样的念头,可最后不是没有那么做吗?

“要女儿放弃学业嫁人,一心只为了彩礼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一个父亲?”二女儿初中的成绩不好,他当时的确希望她赶紧嫁人,反正也考不上一个好高中,但没想到,最后考得还不错。

“几次三番出轨,不顾妻儿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一个父亲?”

她的一字一句都狠狠踩在他的脸上,他又一次打了她一巴掌,让她住嘴,害怕她再说出自己听不了的话,他怒斥她:  “你给我滚出这个家,我没你这个女儿。”

“可是父亲,你可以不要我,但你永远是我的父亲,永远。”她说完,真的转身走了。他的儿子愣在原地,二女儿哭着追她的姐姐,温吞的妻子狠狠盯了他一眼,接着跑进屋,然后去追自己的女儿。在场的人,有人震惊,有人安慰,也有人看热闹。

这一天,他身为一个家长一个父亲的颜面彻底扫地,如果只有他们家里人他不会这么愤怒。手心传来火辣的刺痛,在无人的角落,他也偷偷掉过一滴眼泪。

时至今日,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只是如今他老了,而当他不得不从权力中心退下来,才恍然发觉这一家子没人在意这所谓的权力,她们依然关心你,但心里已经和你隔了很远。

她看着背对自己熟睡的妻子,叹了一口气,几十年光阴一同走过,妻子听不到他的那一声叹息,他也看不见妻子枕边被泪浸湿的那一块。

他不知道此刻无法入眠的不只他,还有同一屋檐下他的大女儿。

她和妹妹睡在一起,妹妹已经睡着了,她迟迟不能入眠。她想起那个夏天,想起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你说我何苦呢,何苦把一切都说破,不留余地,我又得到了什么呢?”她从家里出来,直奔欣欣那里,紧紧靠在欣欣的怀中。这一番惊天动地的争吵,她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她的父亲是不是她说的这么不堪,其实也不全,只是那些疼痛早已无法愈合。

“没关系的,这不是你的错,从小到大,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欣欣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一遍遍地安慰,告诉她她没有错,鼓励她向前看,永远不要回头。

“无论今天怎么争吵,他都还是你的父亲,你也还是他的女儿,无论他认不认,这些都是不变的事实,谁家没有过几次争吵,做好一个女儿的本分就够,不要想那么多,从今以后,你就是你,你只是你,谁也无法打着什么旗号干涉你的人生,左右你的人生。”欣欣捞起了她那颗摇摇欲坠的心,父亲的那两巴掌不止打在脸上,还狠狠落在心上,多少年过去,她想起来都心颤。那一天,她看起来只是脸上肿了,没有人知道她差点死掉,有好几次都喘不过气,如果没有欣欣,她真的不敢想,她要怎么办。

她没有在家里待几天,匆匆回到了医院,一场战役已经打响。

当又一个夏天到来的时候,她没能去看欣欣,几个月以来,她和同事们忙得焦头烂额,新闻每天都在播报又有几个人离开。从事这份工作,早已看过很多生死,挽救一个生命的时候有成就,很多时候也无力。

当她终于能去看欣欣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后了。当她久违地走进那个老房子,看见那棵本该枯萎却重新焕发生机的长生树时,她难以抑制地留下眼泪。

她颤抖着手触摸树上新生的嫩芽,久久不能平静。

“好久不见,我的欣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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