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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曹娭毑仙逝了。三天前我还坐在她家阶基上陪她喝茶，闲聊，也就三天没回老家，她老人家说没就没了，与其说人没了，不说人走了，农村里习惯的说法人走了。
我参加了她的葬礼，如同见证了她的死去。
但随着时光的推移，邻居曹娭毑同生产队已逝的“地仙”三公公，“酒仙”桂泉伯一样，他们的音容笑貌依然浮现脑海——三公公，别人戏称三乌龟，走起路来一阵风，很像戏曲里的丑角“矮子步”，笑嘻嘻地一下就来到你的身边。他随手拿着罗盘，一生从事着帮人看宅基地和坟地；桂泉伯喜欢喝酒，成年累月都是“酒坛子泡着”，桂泉伯身材高大，人没到声先到，话语中是带着酒气的吆喝。
村里许多这些个性显明的一辈人，都逐渐去世，你说他们逝去了吗，但他们又一直存在在我的印象中，有时候我就是感觉他们是出远门了，只是长时间不见而已。
曹娭毑的丧事按流程依次进行着。追悼会上，孝子们上粮、献花、祭菜，我突然想起，他家的老大呢？怎么没来参加丧事？曹娭毑一生养育了三个儿子，各自成家立业，老二、老三在一个屋场生活，老大搬离没在一起住。我侧身问旁人，旁人告诉我，老大在几年前就生病去世了。
这时我突然醒悟，人啊，特别是那些没有交集或交集不多的人，他的死不就同于一个长期不见面的人而已，于你没什么惊愕，内心依然波澜不惊。
在这世道之上，活着的自然就活着，死去也就死去而已，冥冥之中好似自有天意，只是我这活着的乘自己有精力与思想，多做些记录。
没有交集的如此，那对于我来说，至亲又是怎样一场感受。我想到我那逝去的姨娘。
自从上次收到姨娘患病的消息，也就四个月零十天，那日却得噩耗。
同样是奔丧，我竟没有悲哀了。同哥哥一同驾车赶往姨父老家吊唁，灵堂还没搭成，诸多事务都在忙碌准备中。
姨娘于我的印象中，很少言笑，默默地生在这世上。当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时，也是那么沉默。姨娘，你就不能大笑或大哭吗？包括你对生活的需求。
挂在灵堂前的遗像，同外婆的生前是如此相似，外婆早逝，三十多年了，如今你也作陪去了。
三个月前去看望你时，你坐在厅里的一个角落，头发已经泛白了，身体清瘦了许多，看见我来了，身体往前倾，也许没有什么力气，我走过去扶了你的手，嶙峋如柴，我示意你坐着，拿钱，说，慢慢把病养好……内心在欺骗自己，会有奇迹发生。
我的姨娘，我现在盘算了一下，比我也就大十岁吧，表弟三十，已成婚生崽，表妹三十六，挑三拣四，暂成了剩女，母亲站在屋外说：“娘老子都要走了，女儿还没出嫁……。”我心惊颤了一下。
想到我十岁左右，去外婆家，外婆在忙上忙下，一会儿喂猪，一会儿往灶里添柴烧水、煮红薯；姨娘拖着个长凳子一瘸一拐往坪里放，放好凳子后，等外公铺上门板，准备晒红薯干。土坪外围的右角落，有一簇好大的月季花，开得很旺，红艳艳的，外公说，还是他爷爷栽的，这时我看了一眼姨娘，穿着家里织布机打出来的蓝色土布衣，梳着长辫子，清秀的脸，朝我莞尔一笑，咦，映着旁边的月季花，我的姨娘是那般美丽。听外婆说，姨娘是得了一场小儿麻痹症，发烧，治疗得不及时，引起右腿肌肉萎缩，才成了瘸子，成了瘸子以后，姨娘就开始不多说话了，书也就没念了……。姨娘你完全可以抗争，你就是那般沉默。
慢慢地到了出嫁年龄，成了外婆的心病，这时你愈发的自卑了，笑容也愈发收敛，后来总算来了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上了姨娘，姨娘那时二十五六吧，朴实的衣着也掩盖不了你靓丽的青春。你没有说一句话，就这么嫁过去了，那个汉子也就成了我姨父……。风来雨去，三十多年，谁也不知道你幸福不幸福，谁也不会去过问你，一切沉默如你。
行过祭拜之礼，哥哥长叹两声，奉上礼后，把回礼的烟塞予我，（哥哥戒烟了），因要赶往上班，同姨父寒暄几句，就走了，山村路窄，我指引着哥哥倒车。
我留下打杂，娘亲和三个舅舅一起，我开车用后备箱拖了一大堆冥钱，再码成一箱箱，箱上写上：“富贵祥和、九泉纳财。”
路旁的松柏常青，田野里已打出了粪凼，开始沤春肥了，准备来年的生产，山坡上的茶籽已采，纯白的茶花又开。
帮忙的、准备后事的、所来的亲戚，活着的还得是吃。解猪宰羊 ，猪头羊肉，猪心肺就这么挂在铁钩上，我看着，杵着——动物的生命都是一样的，而人不过是有思维的动物。
对于生，对于死，恍如午夜、陷入一场梦境。
“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名一弹指，二十弹指名一罗预，二十罗预名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僧祗律》云。按这个计算，人生一念，已是极其短暂了，记得五年前，有次事故从二楼摔下，那就只能用一念了，那一念，我能想什么，时间太快，你来不及想，只是庆幸腹部摔到一楼空调主机上，再反弹，屁股着地。一位好心人把我送到了医院，医生及时照片诊断，然后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了一句：“死不了。”三根肋骨骨裂，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而我唯一的感悟是，地球离了你，照样运转，不会因你的离去而停留一秒，路上的行人依然行色匆匆……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两千年的喟叹，于我同样。
葬礼结束，我开车回城。后视镜里，曹娭毑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一轮皎月悬在村庄的西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