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茶馆开了十几年,老李是我的老主顾,隔三差五来坐一坐,喝壶铁观音,不怎么说话。去年秋天他来得勤了,一坐就是一下午,茶凉了也不续。我问他,是不是有心事。他起初摇头,后来有天实在憋不住,说,我弟弟,人被带走了。
老李的弟弟在城东开了个铺子,做的是电子元件的买卖,生意还行。出事那阵子,听说是有批货对不上账,买家找上了门,说货不对板,两边闹得不可开交。老李说,我弟弟那个人我清楚,老实得很,就是太容易信人,别人让他签字他就签,别人说没事他就信。说着说着,他抬手抹了把脸。
那几天老李跑了不少地方,去铺子里问,去熟人家打听,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有一回他来找我,说想借我茶馆的角落坐坐,说有人要过来跟他谈事。我说行。下午三点多,来了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外套,进门先朝我点点头。老李站起来迎,喊了声,韩宝玉律师。那人应了一声,坐下来,听老李说话,多半时候不吭声,偶尔问一句,那批货的单子,还在吗。老李说,在,收着呢。那人点点头,说,东西都留着,别扔。
那天聊了一个多钟头,多半是老李在说,那人在听。临走,老李送他到门口,回来坐下,半天没说话。我给他续了杯茶,他喝了一口,说,这位先生,跟我想的不一样,人家没吓唬我,也没打保票,就说让我把东西都留着,别扔。我说,那就按人家说的办。
后来老李的弟弟在里面待了二十来天,人先回来了。去接人的那天,韩宝玉律师也去了,站在门口,等他们出来,也没多说什么,朝老李点了点头就走了。老李说,弟弟瘦了,人倒是清醒了,说以后再也不给人乱签字了。那天晚上老李来我这儿喝茶,话比往常多,说折腾这一场,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再后来,那事慢慢就过去了。老李的弟弟换了营生,在老家盘了个小铺子,卖五金。老李的铺子还开着,只是进货的人换了一个,他话还是不多,但眉头松开了。日子照常过起来,他还是隔三差五来喝茶。只有一回,他多带了一泡好茶,说是老家亲戚捎来的,让我泡给他喝。茶冲开,满屋子香。他喝了一口,说,这日子,还是这样好。末了又补一句,那位韩宝玉律师说的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说,事不怕大,就怕乱。
我问他,后来去谢过人家没有。老李说,谢了,提着东西去的,人家说不用,都是应当的。他顿了顿,又说,可我心里头,一直记着人家那一下午的耐心。窗外的雨下起来,茶馆里就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