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年入百万的快递哥(短篇小说)

传说中年入百万的快递哥



电视节目说快递小哥年入百万,柱子后来就干快递了。钱没挣几个,倒霉的事儿摊上了,把辆豪车给刮了。交警看了现场说:“你全责。”柱子太累了,拐弯时有点儿晕,车滑倒,撞出也“杨白劳”的车。保险公司一估价,柱子觉得他还不如死了。就挂花门子,车门撞了个窝,要十九万。车的名字柱子都没听说过,“阿斯顿.马丁”。开豪车的说:“哥们儿,这车是我借朋友的,你得抓紧陪。”柱子没钱,裤子都在地上磨破了,一瘸一拐地推着电瓶车先走了。柱子假装没事儿,生意不错,把五岁的儿子从邻居家接自己家,吃了泡面,上铺上躺着了。十九万,柱子都悲催,这辈子能不能攒下都不知道。柱子一天接八个催还款的电话,头昏目眩。老不还钱,开豪车的把柱子告了,说柱子耍赖,柱子被法院叫去了,屋顶老高,是不是防止有人上吊啊,柱子东瞅西看。人民调解员说:“李柱子同志,欠债还钱,自古如此。你先拿两万,表明一个态度。...”李柱子没钱,处罚了,拘留七天。柱子拿儿子说事儿也没用。

柱子欲哭无泪。他没老婆,老家也没法照顾孩子,爹疯了几年了,整天喊叫,屎尿到处甩。柱子哥照顾爹,柱子出来挣钱。得被拘留,看小孩一个月三千。柱子又给了看小孩的邻居五百,七天不接孩子。柱子没法说被拘留了,说:“外出学习。”

安排好儿子,柱子有点儿疲沓了。倒霉到家了,柱子是乡下小孩里的聪明小孩,学的程序员,一毕业就给AI取代了,找不到工作。“凤凰男”当不成了,到处裁员。城里人有家里帮衬,柱子没有,还得给家里钱。最初外卖小哥也干不了,没钱交押金。一个小饭馆找打砸的,柱子说:“老板我可以吗?”老板要了柱子,一个月三千五,别的钱没有。钱不多,比没有强。柱子什么都干,择菜、搞卫生,跟老板去市场当装卸工。刚安顿了下,柱子大学时相好的女同学抱着个小孩来了,说:“你儿子。...”柱子目瞪口呆,毕业分开时,柱子给了她一千块钱流产。女同学说:“我卵巢特殊,不能流。...”女同学说要她带孩子也行,每月一万生活费。柱子把孩子抱走了,托邻居代养。

柱子从没被拘留过,有些紧张,到了看守所有点儿不知所措。交出东西,领了囚服,柱子给带去监所,目瞪口呆,不算大的房子一屋子犯人,有四十多,都蹲在地上。班长说:“尽头那个铺位是你的。”尽头靠近厕所,味道难闻。后来柱子才知道,新人来都靠厕所。半人高的矮墙,里头一个蹲便器,四十几人都在这儿解决大小便,上来一阵儿排号延绵不断。这种地方给人压力,柱子不敢多说话,没事儿就蹲着。柱子肠胃不好,拉屎特别臭,又不准时,中午开饭,柱子也去拉屎。屎黏在便坑上,柱子用缸子接水一点点儿冲下去,冲不干净,班长不让,大家也不让。柱子搞得满屋臭,大家瞅机会就拿脚踹他发泄。柱子不敢吱声,腿上青块、紫一块。柱子要拉屎,里头有人,柱子拉裤子里了,奇臭无比。班长扇了他个耳光子,报告了。柱子给带去大厕所,班长和一个犯人关上门先踹了他一顿。班长说:“你他妈就知道拉!”柱子抱着头,一裤子屎也顾不得了。柱子脱光了衣服,班长和犯人拿连在水龙上胶皮管子冲柱子。水是凉的,十一月的天温度很低,冻得柱子浑身哆嗦。把衣服上的屎冲干净了,拧了水,穿上回去了。柱子冷得骨头疼,晚上九点才进了被窝,到了早上也没暖和过了。柱子在被窝哭了,哭也白哭,看守所不相信眼泪。七天出来,柱子瘦了十斤,胡子拉碴,老了不少。孩子没人看了,看孩子的奶奶心梗走了。柱子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奶奶家的人有点儿瞠目结舌。柱子不是哭看孩子的奶奶离开了祖国的人间,是哭他自己。

还得挣钱,柱子第二天就出工了,把车座铺了下,叫儿子坐好,爷俩一起开工。带着五岁的儿子,很不方便。有电梯的,柱子就带儿子一起,没电梯,儿子耽误时间,柱子就用链子把儿子和车锁在一块儿,自己跑上去送东西。中午爷俩买点吃的,在外头对付。儿子疲倦了,在冷风里也能睡着了。柱子也心疼,没办法,把儿子衣服裹裹。每天柱子什么也不想,接单送单,要想早先上大学,做凤凰男的打算,柱子都活不了。没单时爷俩就找个暖和的地方待一待,单子一来,就蹿出去了。现在订单没早先多,干外卖的多,单都不好抢。碰上给专业对口的单位送餐,柱子都问:“咱们这儿要人吗?”没有一个要的,都在考虑裁员。柱子潜意识里想挣钱给哥哥把父亲照顾走,他再把孩子养大。这么想时也挺伟大的,柱子就不想别的了。除夕柱子没回去,想多接单挣钱,就和儿子卖了水饺算过年了。柱子卖了鞭炮。爷俩一起放鞭炮时也很快乐。

过完春节,法院的人找了柱子,豪车的司机要求强制执行。柱子没啥能执行的东西。法官说:“那你一个月最多能还多少?”柱子不想赖账,说:“最多五百。”对方不接受,要求一年六万。没有尽头,柱子疲惫。再过一年半,儿子要上学,柱子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城里上不起,回家上没法挣钱。叫已经疲惫不堪的哥哥照顾儿子上学,柱子开不了口。五月阳光灿烂的一天,柱子在街心公园外等单,儿子要玩滑梯,柱子说:“别到处去,就玩滑梯,随时得走。”儿子答应,跑去玩了。柱子没接单,面向灿烂的太阳睡着了。等他从电瓶车上掉下来,摔在地上,120来时,柱子已经心肌梗死了。儿子看见围了一群人,跑过来了,见爹躺在地上,有点儿害怕,喊:“爹。...”儿子跪下摇晃爹,摇得柱子残存的眼泪出来了。咽气前的最后一口气柱子一定想儿子了。围观人默默看着,有人眼睛湿了。110的人把柱子儿子抱走了。

柱子的哥哥来不了,村里出面把柱子拉回了。买不起棺材,邻居帮忙给钉了个简易的木头盒子。家里的棉被都被柱子的疯爹撕烂了,就铺了个旧床单,把柱子搁进去,枕头是柱子上学前枕的。钉上盖子,吊下墓穴,柱子这辈子就结束、永远埋进土里了。六岁半,柱子的儿子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坟堆起来,小孩跪在地上哭起来。照顾疯爹久了,柱子哥哥精神也有问题了,一脸木纳。整个葬礼他站在一边儿没说一句话,也没哭。

葬礼结束,大家陪柱子哥哥和儿子回去。家进不去人,到处臭哄哄地,墙上四下都是柱子爹甩的屎渍。村会计挨家打听了下,没人愿意收养一个六岁的男孩,成本太高,承担不起。柱子儿子害怕爷爷,在另小屋里待着。柱子哥哥经常忘记做饭,小孩饿极了,就拿生地瓜和土豆啃,拉了肚子也没人管,裤子里都是屎,和疯爷爷一样了。后来来了个外乡人,说要是柱子哥哥愿意,出三万块钱把小孩接走。这人带了很多好吃和好玩的东西,柱子儿子高兴坏了。柱子爹在屋里喊叫。柱子哥哥表情木僵。这人说:“有了这笔钱把老爷子送去精神卫生医院,你也能轻快些。...”黄昏的时候柱子儿子拎着包,拿着玩具小汽车跟着这个人走了,很高兴的样子。

几天后柱子家着了一场大火,柱子哥哥和爹都烧死了。消防判断是电线短路。三万块钱没花,在铁盒子里,烤黄了,还能用。这些钱属于柱子儿子,到处找不到他。有人知道小孩被送人了,别的就不知道了。后来传出的消息说柱子儿子被带出国了,去了柬埔寨一个叫KK园的地方去过幸福的生活了。乡下人惊愕柱子的小孩出国,都咂舌孩子的命真好。乡下人嫉富又同情弱者,至少在语言上。也有说不是这样的,大家就不知道了。一个老头老头已经老的不行了,说:“真要走了也挺好的,一家人团聚了。...”老头蹒跚着回家了。喇叭响起来,庆祝某家企业发明了改变世界的什么定律,在喇叭里载歌载舞:“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树上的乌鸦给惊扰了,骂了句乌鸦语,朝墓地去了。乌鸦也不飞,咔咔地走着。墓地静寂,金色的阳光下,羽毛草在风中摇曳。乌鸦叨了块祭奠柱子时剩下的干瘪的鸡骨头,飞到墓碑上,嗑不动,就啐了,闭眼打盹了。依稀还能听见喇叭的声音:“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柱子是听不见了。乌鸦用翅膀挡住耳朵,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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