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相随(四十七)

四十七

加清的电瓶车驶进检察院,也许是雨点打在眼镜和脸上的缘故,她看起来倒像刚刚哭过。

雨已经停了,风依旧很猛,大家都不愿意在外面走,直接穿过阴暗的地下车库进入办公大楼。

“啪啪!”谁在拍手。

“亮了!这灯原来是声控的。”有人说。

杂乱的脚步声远去。

加清把电瓶车停放好,向着车库门走去,准备绕过大院东北角进办公楼,大院东北角的红梅开了。门开了,冷风“呜呜!”直灌进来,加清紧紧拢住领口,站稳脚步走到风里。

今天的风真大,加清的拎包——放了《新华字典》、日记本、文具盒,还有手机、充电器、水果刀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竟然被风刮得飘荡起来。被雨水打湿的地面沾着点点梅花瓣,再走几步,玫红的花瓣从粗糙的枝干间乱纷纷横飞过来。楼下大厅里说说笑笑的人,都因这不常见的寒冷而兴奋,有个同事向加清打招呼,好像是惊讶加清怎么从外面走,话音一飘出大厅就被风吹散,似乎都飞到检察院外面的大街上去了。加清听不清同事在说什么,面部肌肉对抗着风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刚一成型就被风吹凌乱。

加清在落花中慢慢穿行,努力保持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步履。踏上办公楼的台阶时,她回头望向飘零的梅花:当一个人因为年龄的苍老、身处的严肃环境、展现的好似幸福的生活使她不应该哭的时候,这些密集飞舞的花瓣多像眼泪呀,从落花中走过就好似终于哭过一场。

冷雨时断时续,下班时间,听见雨点又嘀嘀嗒嗒敲打在窗玻璃上。秀玲已经回家了,加清在等雨停。她凝望着窗外,窗下,铺了柏油防水的平台好似阴暗不见底的水面,被风和雨点吹打得起伏荡漾。她凝望着,突然想起一首诗: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呵,一片冰心在玉壶!加清慌忙从雨中移开目光转向办公室,好像看着电脑、办公材料那些代表冷静、理智的东西能阻止自己的思绪。她嘲笑自己,你刚才在想什么,确切地说在想谁?对得起冰心这两个字吗,真为你羞耻!

风渐渐止息了,不一会儿,雨点稀疏起来。加清整理好桌面决定回家。

加清慢吞吞地颓然无力地骑着电瓶车。“那是最近工作忙有点累的缘故。”她这样安慰自己。驶出检察院大院,拐入林荫道,一抬头,发现道路右侧那棵光秃的榆树枝丫间有两个鸟窝,她的目光一黯:两个窝里的小鸟各飞东西后会不会相遇?相遇后会不会记得它们曾经是邻居?也许,某只鸟儿还记得,它欣喜地上前打招呼,另一只鸟儿只漠然看它一眼,拍拍翅膀飞走,留下它尴尬地停留在风中。又或许,它们都早已忘记了对方,它们在空中擦身而过,从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加清伤感地笑笑,如果是以前……以前,自己不也看过这棵树,却从未发现从而在意那两个鸟窝,即使发现了,也只会惊奇、惊喜地一笑,然后编个喜气洋洋的童话。以前?以前是什么时候?以前啊以前,是这个世界里有魏松声而她却从不知道的那些好多年的时候。

天渐渐冷了。加清上班途中感觉双臂双手又开始麻木,她望着前方开始闪烁的绿灯,想起差点撞上一辆卡车的那个早晨,担心这会儿握不住电瓶车的把手而向着红灯闯过去……她放慢车速在停止线前刹住车,身后有人粗鲁地骂了句什么,紧接着一辆电瓶车“嗖”地越过她,在绿灯变为红灯的刹那间冲向路口扬长而去。

这次发作只是轻微的遗留,还是一次严重的卷土重来的前奏?她在等候红绿灯的时段里想到双手双臂失去知觉后会发生的事:她麻木的手指无法灵活地挽住新新的头发,沉重的胳膊抬不动,僵硬的手握不住梳子……半夜起床为新新和小莫盖被子,僵直的手和胳膊却使不上劲……小莫张开双臂向着自己央求抱抱,自己伸出双臂却再也不能把他抱起来……当新新和小莫遭遇危险的时候,自己的双手、双臂却无力、不听指挥……很多事关孩子的重要的事她都无能为力,她都要依靠周小冬,而周小冬的目光冷冷的看不见一丝温情……周小冬的爸妈会过来,她拿什么阻止?她不知道自己和新新的食物、饮水是否下了毒,而谭兰芳的身上肯定带了药丸……她明知危险却不能灵活地拨电话……不!我绝不会让手臂再次麻木,我能挺过去的,我必须挺过去!加清调整自己的呼吸,在红灯变为绿灯的时候,稳稳地松开刹车,稳稳地旋转油门把手。

加清忐忑着忐忑着渐渐安心了,这个把月,手、胳膊的麻木偃旗息鼓了。但胸背部时不时地疼,好像有一股冷森森的气在脉络里潜伏、聚集,毫无规律地乱窜,窜到哪里,哪里就一阵连根拔起般的揪疼。

加清没告诉周小冬,当离婚的叫嚣从他嘴中吐出来后,她不告诉周小冬自己的事也不在意周小冬的事,即使有时候出于习惯忘了,在张口或者举动的前夕,她总能适时想起:“离婚!离婚!”如今,她甚至不再看周小冬,即使跟他说话的时候眼光也看在别处或者虚空处。她在用周小冬曾经对待她的态度对待周小冬。她并不是在报复,对于她觉得卑劣的行为她不屑于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本意在做。这时候她才明白,周小冬也是在遵循他的本意对待她。

她也不愿与周小冬同路。每天上班,她自己骑着电瓶车打小区东边的林荫小道走,周小冬开车向着西边宽阔的马路驶去。她又回复到与周小冬结婚前的状态,那就是喜欢冷,就像酸甜咸的味道有人喜欢甜一样,对于冷、暖的温度,加清喜欢冷。她骑着小电瓶车,冷风里走,冷雨里过。有一次,雨下得太大,周小冬关心地让加清乘他的车。

加清垂着眼皮:“我等雨小点儿再走。”

“看样子要下很久,我载你。”

“我可能要出去办事,骑车方便。”

“哦,那我先走了。”

“嗯。”

这一切不是因为魏松声的缘故,而是周小冬的缘故。魏松声只不过让加清的行为延续下去并且没有了回头的可能。人生是道路,她与周小冬从陌路走到一起曾携手并肩——他们携手并肩过吗?有那么短短的时候吗?不,只是距离较近地走同一条路。现在他们各走各路,他们还向着叫做夫妻的远方跋涉,但是两颗从未靠近的心已经渐行渐远了。加清将走向另一条道路,陪伴着魏松声的影子,孤独地一直走下去。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十四 加清在等待新新开始学走路的那个时候,在等待的过程中,加清终于知道了那那辆电瓶车的毛病。 一天,谭兰芳说:“冬...
    终日乾乾阅读 2,675评论 0 0
  • 十三 在加忠华、戴锦凤事故中毒前,加清是被爸妈宠大的。加清小时候,农村孩子挨打是家常便饭,加清成年前只挨过两次打。...
    终日乾乾阅读 1,445评论 0 0
  • 钱秀玲几乎是弹进了办公室。“这个星期邪了门儿了,收了七个信访件!”她哀嚎着,捏着一封EMS的大信封。“这个什么焦爱...
    终日乾乾阅读 1,139评论 0 0
  • 十七 上午,加清在护士站签《手术同意书》,“权利、义务、风险……”一条条看下去,没有电视剧、小说中的夸张用语。很快...
    终日乾乾阅读 2,669评论 0 0
  • 四十五 周小冬去复查的前夜,加清做了一晚上的梦。 睡前,加清把厨房、卫生间、过道里的灯一个一个地关了:“嗒。嗒。嗒...
    终日乾乾阅读 891评论 0 0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