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莱已经在单元楼下徘徊了半小时。她又忘记带钥匙了。
她靠着门口就地坐下,拿出一本书开始消磨时间。只能等小枣回来,才能进去了。
凉风徐徐地穿过她的衬衫,送来一阵不太明显的栀子的芬芳。
“宋粱钰,别玩了,快点回家洗手吃饭了!”
“来了——”
江莱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很熟悉的名字,但是没有看到名字的主人,一时半会儿无法想起记忆里对应的样貌和场景。
她那时候经常去找他玩。
小区的旁边就是县里附属医院的家属区,相连的还有一处风景宜人的湖心公园,有些退休的老人在公园空旷的土地上自顾自开垦出一块菜地,路过的时候会弥漫出一股原生态肥料的浓郁味道。
春天的时候,迎春花开得很明媚,一串串,像柳树辫子上低低点缀着的发饰。
秋天的时候,可以摘桂花。院子里有好几颗粗壮的桂树,不同于普通的四季桂,开的是橙红色的小花。
那时候的单元楼下,门铃按键都可以直接连通到对应的人家。
“宋粱钰,快下来,桂花开了。”
“宋粱钰,今天去不去玩滑板。”
“宋梁钰,开门,我外公做了扣肉,给你们送过来。”
“宋粱钰,下午一块儿去学校吗?”
...........
江莱小时候总丢三落四。
但是因为大家都在一个小区,忘带什么东西,等走到宋粱钰家楼下的时候就想起来了。这时候只消在楼下的语音里说上一句,宋粱钰保管会带着齐全的东西下来。
宋粱钰走起路来总叮呤咣啷响,那是因为他裤腰上总别着一串钥匙。
“你家里不是有人吗,干吗老带钥匙出门,不怕弄丢吗?”
“不会的。我很靠谱的。”
江莱几乎从来不带钥匙出门,因为家里常年有人在。而且她总下意识觉得,靠谱的人有一个就够了。
下午下大雨,江莱没有去宋粱钰家楼下等他一起去上学,就自己出发了。她走得不快,因为不一会儿后面就听见了啪嗒啪嗒的脚步混杂着雨水溅起的声音。
“江莱,你怎么不等我!”
江莱的伞很大 ,几乎遮住了大半个人,看起来像一朵从雨水里长起来的蘑菇。
“你这不是追上来了吗。走吧。”
“哎哟,我练习册忘带了。”两人靠着屋檐下面正走着,江莱突然想起来。
宋粱钰顿了顿,故作高深地说,“没事,老师会理解你的。你跟老师说一下原因就行。”
“这怎么行,她下午就要讲评了。而且上午强调了很多遍要带的。这记性,真要命。”
等到江莱发愁得不知怎么办的时候,宋粱钰才拍了拍自己背在胸前的书包,笑着说,“没事,我带了。”
“宋粱钰!这么没有眼力见,没见我——”
“我说的是,你的练习册落在我家了。中午做完作业它压在课本下面,你忘拿了。我下午收拾书包的时候带上了。”宋粱钰笑眯眯地看着她。
江莱好像一个上火的人嘴里突然被人塞了一块薄荷糖,慢慢地安静下来了。
宋粱钰好像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江莱觉得。
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但是在一切的对江莱来说不可预知的境况面前,宋粱钰总带给她一种即使最坏的结果发生了,也不会怎么样的感觉。
宋粱钰好像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而不开心,而愁眉苦脸。
他好像拥有一种十分神奇的,可以化解所有看起来不可逾越障碍的能力。
江莱小时候没有鲜明地感受到这一点,但是在长大之后的世界里,这种能力似乎显得格外重要。而对这种能力的渴求,也在一次次的挫折中打磨出更强烈的愿望。
等的时间有些久了,她拧开保温杯,过满的水洒了一些出来。
“怎么弄的,你这小孩,这么不省心,”舅妈有些无奈又烦躁地抽了好几张纸巾出来,徒劳地覆盖在浸没了很多橙汁的白色桌布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江莱小声地说。
“下次小心点啊,你看看,洒得到处都是。”
虽然大人们的聊天只被短暂地打断了一瞬,很快又回到了面红耳赤的酒局上。但是江莱没有再动面前的那瓶橙汁。
倒的时候她已经分外小心,但是手肘好像被旁边敬酒的大人碰了一下,一下子没稳住,过多的橙汁全部从杯口得意洋洋地溢了出来,突兀地将颜色留在干净崭新的桌布上。
如果是宋粱钰的话,也许可以很好地化解这一切吧。江莱忍不住想。
他可能会笑嘻嘻地跟舅妈说,“哎呀我不小心的,下次不会啦。”
舅妈可能也不会这么生气了吧。
江莱小时候不是个大方的孩子。她记得当时在一个塑料插花的活动上,她碰到了自己的同班同学。舅妈和对方的家长聊得很投缘。活动结束后,她很自然地提议,“哎呀,梧桐做的插花真好看。要不两个小家伙交换一下作品?”梧桐大大方方地就把花捧到了江莱面前,露出一个很甜很甜的笑,两个小梨涡好像可以渗出蜂蜜来。“对不起,梧桐。我可以不换吗?”江莱看着梧桐真诚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当然可以呀,这是你自己做的,你当然有权利不换。”那个很温柔的阿姨说。江莱抬头看了看,舅妈好像没有生气。她松了口气。
但是回家的时候,她刚把花盆放在床头,就听见厨房里传来舅妈和舅舅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里:“梧桐那孩子是真招人待见......是啊,女孩子就应该多笑,笑起来多有亲和力啊。”“人家二话不说大大方方跟她换,结果她呢?......唉,小事就看得出来,太不大气了,就只是个花盆而已......”
屋子里隔音不好,即使关了门也能听见对话的大概。江莱慢慢地在床上躺下来。原来是这样啊。原来舅妈只是给她面子。其实她还是做错了。
塑料的插花上滴了些晶莹的露珠。
江莱突然很希望时间马上被拨到周一。回到学校,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外公又做了扣肉。
她这回没有馋着要一出锅就立刻吃到,主动说要去给宋粱钰他们家送扣肉。
扣肉和梅菜的香味从保鲜膜下面透出来,好像驱散了上午的不愉快的记忆。
到楼下的时候,宋粱钰正从柴草间出来。
“正好,你拿上去吧。”江莱把搪瓷碗递给宋粱钰,就转身准备回去。
“等一下。”宋粱钰拉住了她,“今天我外婆也烧了她拿手的红烧肉,要不要给你们家带一份?”
“特别香呢!”
“要不算了吧......”
“真不上去尝尝吗?”
“走走走,来都来了!”
江莱好像失去了自己的主见,最后还是半推半就地上楼了。
宋粱钰家在六楼,并不算大,是很老式的布局。家里的很多房间都为了节省空间,没有特意装门,这点和江莱家很不一样。
油烟从厨房里飘出来,宋粱钰的外婆听到说话声,头也不回地喊道,“小钰啊,江莱来了吗。你们赶紧洗手,我今天弄的红烧肉加虎皮鹌鹑蛋,可好吃啦。高压锅再炖个十分钟就好!”
江莱乖巧地走到厨房门口,叫人,“外婆好。”
“诶,江莱真有礼貌。你们家又送扣肉来了啊,哎哟,你外公手艺是真的好呐。改天上你们家取取经。”外婆关了抽油烟机,将湿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下,乐呵呵地说。
“小莱就留在这吃饭吧,你看这时间也不早啦。”
“不用不用,我一会儿回家吃吧。”
“别,我给你舅妈打个电话。这出锅还要一会儿呢,今天他外公不在,我们两个人吃饭也没意思。刚好吃完你们俩休息会儿,就可以出发去学校,有个伴儿。”
外婆说完就拿着电话去阳台了。
“诶,我说让小莱到我这吃饭嘛,反正他俩也有伴......不麻烦不麻烦!......”阳台其实也没有装特定的门,外婆爽朗的声音从外面传进饭厅,一清二楚。
红烧肉确实很好吃。江莱想,没有白爬这六层楼。
“哎呀,怎么就直接坐在门口了。”
“噢,我忘记带钥匙了,”江莱不好意思地笑笑,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可以给我打电话呀,我就在附近,或者我叫个人给你送过来。”小枣边说,边拿钥匙打开了门。
晚霞在天边徐徐展开,楼下儿童嬉闹的声音渐渐变得稀疏,各家各户响起切菜、下油锅和翻炒的声音。
她也回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