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回家了,母亲煮了一大锅凉面,捞到碗里给我吃,剩下的全部盛进盘子里。我看她的样子,也就三十岁左右,头发黑黢黢的,额上没有皱纹,肤色也不像现在这么黑,一个人张罗起来一桌子饭菜似乎也很有精力。
我醒了,突然很想她。她三十多岁的时候我还不到十岁,如今她已近古稀,我也早过而立。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一年只回去一次,然后又迫不及待匆匆离开。
我回北京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羽绒服,那时疫情还很严重,此刻外面下着大雨,屋里闷热难耐,感觉已经很久没见她了。
想起前年春节回家,发现桌子上摆着的都是买来的馒头,我不禁多问了一嘴,她说太累了,不想蒸了。那一刻心里突然觉得很难受,吃了那么多年的手蒸馒头,就这么断了。
母亲是个很勤劳的人,很少说累,我想这次她一定是很累很累了。时间可真是个令人讨厌的东西。
(二)
外面天气不错,小区广场人挺热闹。中午下楼买菜,没走多远,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小孩哭声,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妈妈正在和自己的小女儿对峙。
小姑娘小小的,似乎刚到了调皮的年龄,脸蛋红扑扑,头上扎着两只朝天揪儿,上面用红丝带绑着,灵头灵脑的样子活像个小哪吒,两只小手捧着个甜筒,一面哭一面舔。
妈妈站在一边,俯着身子,两只手插在牛仔裤口带里,阳光下包头短发微翘,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显得很有耐性。
突然想到小时候母亲带我去逛庙会的场景,那时候我也如这般大小,母亲三十多岁,还很年轻,对这个世上一切奢华鲜艳的东西还很着迷。
我那会儿最喜欢玩的是一个叫作“蹦蹦床”的东西,外面有一圈铁丝网包裹着,里面铺着很漂亮的滑梯,还有许多用来缓冲的塑料球,大家在里面蹦蹦跳跳,很是开心。我玩了一次,还想再玩一次,母亲不许,然后我就哭了起来,还当众挥手打了她。记忆中,那天她没有打我,当然也没有允许我再玩一次,她只是看着我,默默地看着,然后背着我走了十几里的路回家。
此后经年,当我脱去稚气,慢慢变成大人模样,孩时的记忆已经忘却得差不多了,但那个下午,还是会不经意间猛然闪现在我的脑海,惊起一身的不适,如同高速飙车,走玻璃栈道一样,有些东西,时间越久,回忆越是凶猛深刻。
(三)
前段时间和母亲视频,家里光线不是很好,她仰在沙发里,目光略显迟钝,额前的银发被汗水浸湿,粘在脸上。她说刚收拾完屋子,有点累,暂且靠着歇会儿。镜头里她脸色苍白,呼吸有点重,即使透过滤镜,依旧难掩苍老疲态。我没再细问什么,批评了她几句,转而嬉笑着扯到别的话题上。
记忆中,母亲很勤劳,也很强势,她的这种强势像是渗透到骨子里的,骗过了所有人,甚至想要骗过自己,一直强势下去。因此,当衰老降临,相比于她自己,我是更不愿意看到的,但又不得不承认,在这场漫长的博弈中,她还是与时间达成了和解。
小时候家里穷,但规矩不穷。不管在家还是在外,言行举止都得过得去,仅仅吃饭就有很多规矩,比如,人不齐不落座,不能嘴里含着饭菜讲话,不能吧唧嘴,不能敲桌子,不能拿筷子指人,不能划桨抬轿……
母亲特别喜欢用盘子盛东西,家里从来都是碗少盘多。她说盘子招财、纳福,日子越过越旺,虽然她一直对此深信不疑,但现实却是并非如此,现实是一个盘子可以换两个碗,如此看来,贫穷也并没有限制母亲年轻时爱慕虚荣。
我一直不明白穷人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穷讲究,因此总是憋着一口气,加上小时候比较笨,不会使筷子,夹东西的时候总是邋里邋遢弄脏桌子,我那时作为老小,多少受一点娇惯,但不会使筷子确实让人笑话,被强制着用了一段时间后,我开始情绪性厌食,筷子没学会,身体还瘦了一大圈,脱了衣服就剩一副骨头。
母亲吓坏了,从此不再强制我使筷子,并且还为我准备了一个小碗,把最好吃的全都盛给我,因此我也成了家里唯一用碗吃饭人。
后来上了大学,每每同学老师聚餐,大家都有夸我的餐桌礼仪,但又会嘲笑我不会使筷子。为了维护这所谓的虚名,我竟然又主动强迫自己拿起了筷子。
再后来参加工作,也因为饭桌上的一些小细节偶有被人夸奖,每当这时候,我都会感到一股暖意,很是受用,但随即又不免尴尬和愧疚,毕竟这对一个从小在家吃饭都会被呵斥的人来说,似乎是件滑稽的事,但不管怎样,心里还是很感念母亲。
如今岁月催人老,经年的风雨早已将她那些绮丽的梦想、对抗生活的执拗,以及对美的憧憬,全部消耗殆尽,母亲怕是再难像年轻时候那般操持起一家人的饭菜了,也再不会用那样模糊的眼神看我,背我走十几里的路回家,不会强迫我使筷子,用盘子……而那些引以为傲的强势与勤劳,也早已随着时间这个可憎的家伙一并倾泻在生命的长河里,只是一想到曾经她也是一个年轻爱美,对世间一切美好事物都有着蠢蠢追求的女子,我的心里就会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楚。
此时已是午夜,外面静悄悄的,面对着光秃秃的屏幕,突然不知道何去何从,又或者摆出何种表情……
也许人都一样吧,从长远来看,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命运亦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