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第17卷 汉纪九
【原文】
初,堂邑侯陈午尚帝姑馆陶公主嫖,帝之为太子,公主有力焉;以其女为太子妃,及即位,妃为皇后。窦太主恃功,求请无厌,上患之。皇后骄妒,擅宠而无子,与医钱凡九千万,欲以求子,然卒无之;后宠浸衰。
皇太后谓上曰:“汝新即位,大臣未服,先为明堂,太皇太后已怒;今又忤长主,必重得罪。妇人性易悦耳,宜深慎之!”上乃于长主、皇后复稍加恩礼。
【译文】
当初,汉武帝的姑姑馆陶公主刘嫖嫁给堂邑侯陈午。武帝能够被立为太子,馆陶公主出力甚多;公主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太子做正妃,等到武帝登基,这个女子便成为皇后。窦太主也就是馆陶公主刘嫖,自恃有拥立武帝的功劳,不断索取、干预朝政,武帝内心十分厌烦。陈皇后骄横善妒,独占恩宠,却一直没能生育,前后花费九千万钱求医求子,终究未能如愿,武帝对她的宠爱也就慢慢衰减。
皇太后对武帝说:“你刚刚即位,大臣尚未归心,此前兴建明堂一事,已经惹得太皇太后不快;如今再得罪长公主,一定会招致深重责难。妇人的心性容易安抚,你一定要慎重行事!”武帝于是重新对长公主、陈皇后母女加以礼遇安抚。
【材料解析】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汉武帝雄才大略、气魄威武。可这位雄主,在即位之初,也有过一段极其不如意的至暗时刻。先是祖母窦太后手握大权,处处牵制他,让他做一个傀儡皇帝;又有姑姑馆陶公主这类皇亲国戚,倚仗旧功谋求私利,他却无能为力。面对这种局面,年轻的汉武帝情绪很容易上头。这个时候,他的母亲王太后完全看在眼里,于是及时给他点出皇权不稳定的三大关键问题。
第一、太皇太后已有怒意。上回我们讲过,汉武帝为了搞建元新政,触犯了窦氏家族和列候贵族的利益。在治国路线上和信奉黄老的窦太后产生分歧。矛盾起初没有直接指向武帝本人,但是赵绾上奏,建议政务不再向东宫奏报,在窦太后看来,这就是要剥夺她的话语权。
表面上,汉武帝是天下之主,但是在当时汉朝的权力格局里,窦太后才是能够制约皇帝的核心力量。说得直白一点,倘若窦太后决意另立皇子,刘彻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汉武帝的皇权名义上独立于窦太后,但是窦太后拥有动摇他帝位的能力,这种微妙的态度,直接威胁着武帝的权力安全。
这就像我早年在广州任职的经历:虽然我的岗位权限由公司授予,但直属领导对我具备很强的约束能力。我是一个性格特别执拗的人,刚开始入职的时候,上来就想着大干特干,什么事情不经过直属领导的同意便直接决断。她发现后就借机敲打我,让我不要什么都擅作主张。
如果我依旧我行我素,凡事不汇报,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向公司反馈我能力不足,就算不至于直接辞退,也能够通过安排老员工制衡我,把我架空。想明白这一层之后,我不再贸然出头,凡事主动请示,不擅自决断、不越界打探。
第二、“帝之为太子,公主有力焉。汉武帝并不是嫡长子,他能够被立为太子,离不开馆陶公主与王太后的联手谋划。刘彻当时不过六七岁,上面还有好几个年长的兄弟,原本轮不到他。立储的最终决定权在汉景帝,但景帝也需要尊重窦太后的意见。馆陶公主是窦太后的女儿,在太后面前多方进言,才促成了这件事。
这也是为什么 “帝之为太子,公主有力焉”,其中这个“公主有力”具体用处。汉武帝登基之后,按王太后和窦太主的约定,窦太主的女儿陈阿娇被立为皇后。可是姑姑窦太主这个人比较贪婪,皇后陈阿娇这个老婆又太闹腾,总搞得汉武帝很不爽。这不就是丈母娘、老婆和女婿之间关系出现裂缝吗?看起来就是这样的,其实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窦太主是窦太后的女儿,而且还是她当时唯一在世的子女,其他子女都死了,所以极其偏爱不说,对其更是言听计从。这可以理解为,姑姑窦太主此时对窦太后的影响力是极大的。其次,陈阿娇是窦太主的女儿,也是窦太后的外孙女,这爱屋及乌之下,必然也是对陈阿娇百般宠爱。再则,如果窦太主、陈阿娇受了委屈,跑窦太后那里告汉武帝的状,窦太后会偏向谁?难说。最后,此时汉武帝身上还背着“案子”,不给窦太后汇报,形若夺权。
虽然事后窦太后处理的是王臧、赵绾,但却实实在在的敲打了汉武帝,谁敢保证,在她老人家心里面没有心结?这些合起来,搞不好让窦太后对汉武帝的感观又下降了几个等级。甚至,窦太后一个恼怒直接废帝都说不定。
对于窦太主、皇后陈阿娇这个能够对窦太后有极大影响力的关键人,汉武帝如果不努力去争取,甚至反而与之发生矛盾,这等于削弱羽翼,无故树敌,给别人一个收拾自己的理由!
在公司里,如果我不给直属领导面子,总喜欢抢他的风头,甚至在团队里,经常排挤他的心腹。到时候,他们会想方设法跟老板吹“枕边风”说我这这个新人怎么样。直属领导和部门心腹跟老板十几年了,在听取意见时,哪怕我是对的,领导也更偏向于老员工。
直属领导的心腹不能升为领导是各种客观原因造成的,他没办法操作让其上位,这就好比陈阿娇,姑姑馆陶公主没有能力让自己的闺女坐皇位,但是他有能量让其靠近皇位。而作为是自己扶持起来的新人汉武帝,你不能排挤打压我的人,否则你就吃不了兜着走。
第三、“汝新即位,大臣未服,先为明堂。”汉武帝的明堂是搞什么名堂的?简单来说就是宣扬权威,确立尊卑,体现自己才公司是老大。之前我们说过,王太后这个人的心机不亚于吕太后,她没有玩阴招把太子刘荣弄死,而是借汉武帝的姑姑把别人搞死。当时汉武帝登基不久,他还没有施恩,就急于大肆树立个人权威,无论是群臣勋贵还是皇亲国戚这帮老家伙,自然就不服。恩威并施,恩在前面,这个很关键。这个时候,真心支持、心服汉武帝的人没有,并没有一个围绕在汉武帝身边的利益集团供他驱使。
如果说,没有窦太后、窦太主的存在,汉武帝就是天下最大的boss,谁都治不了他。但是,窦太后、窦太主还活着,加上汉朝的两宫制及以孝制天下,现在群臣对汉武帝的服从反而没有窦太后等人高,因为这些人非常鸡贼,他们知道汉武帝只是名义上的皇帝,真正能说上话的还是窦太后和窦太主这些背后掌权者,按照趋利避害的人性弱点,他们必然先倒向幕后人。
所以,王太后在给汉武帝提的策略中,她压根没有提如何应付那帮群臣,而是从一个女人的角度告诉儿子,那帮老娘们该怎么对付?简单来说,多陪(陪陈阿娇)、多哄(让窦太主哄窦太后)、多送(送窦太主),让她们高兴,你才能轻松坐稳位置。
拿我们部门人来说,这帮老家伙在公司十几年,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我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领导。一开始我想着跟这帮人打成一片,于是时不时各种零食水果投喂,当真正驱使他们干活,安排任务的时候,个个都找理由推脱。
后来,我就想明白,想拿着自己的钱和善良搞定这帮基层老家伙,最多只能得到一张好人卡,现实就是他们该怎么抵抗就怎么抵抗,完全不怕得罪我。想通后,我便不再走基层这条路,而是想办法做个替补员,多给直属领导面子,无论大事小事都请示她,露脸主持活动的事情主动让给她的心腹,我心甘情愿做那个边缘人物。对于那些敢公然抵抗我,不害怕得罪我的人,我也没有选择硬刚或者选择跟领导告状诉苦,而是直接把矛盾公开出来,让舆论和观众看看,巧妙化解我的难处。
慢慢地,领导便不防着我,那些刺头下属在跟说话时也会掂量掂量。总而言之,靠脾气和情绪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人一定要学会借力打力,明白什么人能决定什么,什么人不能解决什么,抓住事物的主要矛盾,才能四两拨千斤。
某种程度上职位=权力。但并不一定代表你在这个位置就真的有这个权力。比如,汉献帝是皇帝他有啥权力?在一定的位置上,想要把权力抓稳、抓牢,必须要维护权力。但是维护之前,先必须要结合当前面对的局势,分清主要矛盾、次要矛盾。好比我们领导,他可以得罪部门所有人,哪怕公司员工都讨厌他,没关系,你抵抗我就给你穿小鞋,你跟老板告状,老板向着谁还不一定。因此,结合上面材料的分析,提供三个权力稳定的切入点。
权力来源。你的权力是谁授予的?你觉得是制度?但是你能让制度出来和你说说话吗?关键还是执行制度的人!说白了就是你的上级,以及相关人。
权力影响。授予你权力的人,他的意志固然重要,但是他的意志又是如何体现的?利益关系是其一,对你判断感观是其二。而对你的判断又是如何产生的?直接了解、他人转述。只要他会从外界获得信息,必然存在能够施加影响力的人或组织。而这些人或组织又有权重高低之分。这些就是需要争取的。
权力贯彻。权力在手关键要用,若别人都不听,你指挥不动,纵然你被授予天大的权力,也不过是虚无。因此,能够贯彻你命令的、听你话的人,是你的权力的基本盘,只不过是最基础的。
很多人误以为,坐上某个位置,就天然拥有对应的权力。汉武帝这段经历恰恰说明:职位只是一纸名分,权力是多方关系、利益、人心共同托举出来的。认清谁能影响你的授权来源,分清当下的主次矛盾,不急于立威、不冲动树敌,在自身根基未稳之时懂得隐忍蓄力,才是保全自身、等待时机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