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乡愁(一七九)见着鬼

远去的乡愁(一七九)

            见      着      鬼   

                顾        冰

        小时候,我最怕鬼,又最爱听鬼故事,虽然鬼可恶,但鬼神通广大,听着惊险刺激。有一年夏天,我还没上学,缠着奶奶,问她,鬼是什么样子?奶奶说,你去问碾盘,他见过鬼。

        碾盘是箍桶匠,瘫子,那时已年届不惑,可他年轻时,却是四肢健全,身强力壮的人。从我记事起,除了下雨天,他几乎天天坐在我家门前的大树下忙活,累了,就眯起眼打个盹。从奶奶那儿出来,我跑到大树下,碾盘打着酣,睡得正香。我一声叫嚷,把他从睡梦中唤醒。他揉了揉眼睛,愀然不悦地说,是不是又要我讲鬼故事?来!坐在我身边,咱不讲聊斋了,鬼并不都像婴宁、聂小倩那样貌美可爱,更多的是猩红眼睛,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样子,今天,给你讲一个我见着的鬼。这时,树上的知了起劲地在叫着,碾盘的故事,却把我带到了一个寒冬时节黑漆漆的夜晚。

        那年,我去横山桥箍捅,因那户人家嫁女急用,干到子夜,我才回家。从横山桥到家,要经过村子前的一片坟地,那几日,听人说,半夜坟地里传出人声,有人从家里出来看,远远看见坟地里有一闪一闪的鬼火,便又吓得赶快回家,关上了大门。而我天生胆大,我倒要看看鬼长得是什么模样。

        那天,好像是月末,冷风嗖嗖,远处的村子里,偶而传来几声狗吠,晦月散着惨淡的光,视野微茫,但这条路,我熟悉不过,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家。走近那片坟地,远远看到有一个忽明忽暗的亮光,还隐约听见有一个黑影在说话,一看,在一个坟头边,坐着一个人,在喃喃地说着什么,我竖起耳朵仔细一听,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这短命鬼,你倒一走了之,扔下我受罪,我这活着还不如死了好。我第一反应,是我撞见鬼了。平日里,这里阴森可怕,在这沉沉黑夜,更是格外恐怖,她不是鬼是什么?我突然想到有钱能使鬼推磨,便将身上装钱的小布袋扔了过去,以为只要破财便可消灾,岂料,她又将小布袋扔了过来。我一时懞了,真是活见鬼,她分明是人,哪是什么鬼,可是,在这深更半夜,她到这里干什么,坟里躺的又是她什么人?于是,为了一探究竟,我壮着胆走近了她。走到跟前,我看清了她的模样,她穿着一身黑衣,见到我,她把脸扭了过去。我问她来这儿干啥?我一连问了几声,她不回答我,她越不回答,我越是起疑心。最后,也许是问急了,她猛地一转脸,这一转脸不要紧,她那相貌简直把我吓得灵魂出窍。她披散着乱蓬蓬的头发,满脸焦枯,像一块黑炭,眼窝深陷,二只眼珠,闪着蓝莹莹的光,没有鼻子,只有二个黑窟窿,上下嘴唇合不拢,露出一嘴的牙。我自信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今天可真触霉头,被鬼缠住了。我想拔腿就跑,但腿哆嗦得不听使唤,一步也迈不出去。之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中,我恍惚觉得有人掐我的人中,又给我喂水,还在我身上盖了什么,等我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坟地旁的瓜棚里,身上还盖着件黑对襟棉袄。回想夜里遇见的鬼,我既惊魂不定,又觉得蹊跷,那鬼既然已成了鬼,为何还想要死?她撞见我,为何又留了我一命。这时,我已经完全清醒了,东方也露出了晨曦,我走到那个坟头,只见坟上插着一根竹烟筒,我估摸,昨夜我看见的那个亮光,就是它无疑。我越发懵懂,那女鬼为什么要为坟里死去的人点烟呢?

        回到家里,镗锣来看我,我把昨夜的事告诉了她,我说,我这回是真见着鬼了。镗锣说,这鬼你是认得的,她就是芦荡村的蒲花啊!经镗锣这一提,我一下子记起来了,那年,我还救了她,但最后她还是离开了人世,她懂得感恩,怪不得她没有加害我。

        蒲花的男人,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老实巴脚的,没什么特别的嗜好,就是好抽个烟,烟杆是砍一截竹子,自个儿做的。蒲花长得虽算不上娇美,倒也周正,在地面上算得上是出众的,而且对丈夫十分体贴,小俩口勤勤恳恳,日子过得平淡安稳。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年,稻子上场,蒲花的男人给地主看场,旱烟杆丢在了家里,晚上,不知哪来的火,把地主家的稻谷全烧光了,地主硬说是蒲花的男人抽烟着的火,要他赔偿,要是赔不上,就拿他老婆做他小妾。当天,蒲花男人将竹烟杆扔进了灶膛,蒲花眼捷手快抢了出来,问他,这可是你的宝贝,怎么舍得烧了。她男人说,都是它惹的祸,要是我不抽烟,也怀疑不到我头上,看场我虽然没有带去,但哪里说得清,冤屈,恐惧,加上无奈,她男人上了吊,死前,连一口烟也没吸上。她男人一死,地主当天上门抢蒲花,蒲花誓死不从,跳进了苦水河。当时,我正在地里干活,听到有人喊:蒲花跳河了,蒲花跳河了!就拔腿奔了过去,从河里将她救了上来,但因为溺水时间过长,还是没能救回她的性命。

        蒲花死的冤啊!我想到这里,心中充满了万般不忍。这时,镗锣说,蒲花没有死。没有死?这是怎么回事呢?你听我说,镗锣一字一泪,告诉了我蒲花以后的苦难遭遇。

        蒲花没有死,她又回到了娘家,和哥哥嫂嫂一起过,熬过了寒冬,总算迎来了春天,地主失去了威风,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但是,有个穿着四个兜,人模狗样的人,看上了她,打着她的主意。寡妇门前是非多,一时人们在她背后指指戳戳,说啥难听的都有。一天晚上,蒲花家里燃起一把大火,人们纷纷赶去救火,蒲花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她严重毁了容,她是用这种方式,与权贵势力抗争,坚守自己的清白。

        之后,蒲花的日子,越发难过,那如刀子般的谗言,像汹涌的污水,几乎要将她淹死。人们传说,蒲花腐蚀拉拢干部,被人玩够了,又被一脚踢了。她嫂嫂更是骂她,有大干部不找,有好日子不过,而今,人也废了,还要白白养她一辈子。

        啊!昨天夜里,我撞见的原来是她?这些年,她竟过着如此生不如死的生活,她确实像是鬼,但她不是鬼,是受污辱损害的人,我不禁要问,是谁让她变成了鬼?而那些真正的鬼,却戴着人的面具。这世上其实鬼并不害人,可怕的是那些装作人的鬼。一连数日,蒲花在夜里,都到她丈夫坟上,一定有着极度的痛,难言的苦,她无处倾诉,只好给死去的丈夫说,或许,她正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临艰难的抉择,希望有人帮助她下最后的决心。我决定第二天去看她。

        可是,第二天有人发现,蒲花趴在她丈夫坟上,咽气了,是服毒死的。也许,对她来说,死,是最好的选择,最好的解脱。蒲花没有死于恶鬼的威逼,也没有死于淫鬼的魔掌,却死于一众小鬼的流言蜚语,我痛恨这些鬼。人死即鬼,但她不是鬼,因为,她没有死,她还活在善良人们的心里。

        这么说,这世上并没有什么鬼,是吗?我问碾盘。不!碾盘说,有鬼。

        碾盘给我讲的这个故事,已过去了我大半辈子,我仍记得碾盘说的话,这人间还有鬼。他们也许并不像蒲花那样狰狞,但他们打的是鬼主意,做的是鬼勾当。人最怕鬼,那是他们心中有鬼,假如心中无鬼,就不用怕鬼,你越怕鬼,越有鬼,你越不怕鬼,鬼也就成其不了鬼,而且,要善于识别形形色色的鬼,用手中的武器,彻底铲除这些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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