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味正浓，我们却要返程了。
从楼上下来，站在车边，三弟给父亲递了一支烟，陪着一起点上，慢慢地抽着，我轻轻拍掉父亲衣领上的尘屑，短暂十几秒大家都不说话，静静地站着，空气似乎凝固了一样。
年又过了，父亲边抽烟边喃喃自语。我小声对三弟说，咱们走吧。当时有些想早点逃离的感觉，再多呆一秒，泪水可能就忍不住了。
不用送了，回去吧，天冷。我与三弟再三叮嘱父亲，他说，送送你们吧，路上慢点开。车子启动后慢慢离开小区院子，父亲一直跟随走出小区，反光镜中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被车流淹没。我们知道，父亲一定会顺着我们出发的方向慢慢走了好多步，会远眺着我们的方向，即使他因视力障碍已无法看得清楚。我们相信，老人家也早已泪水满眼。
儿走千里母担忧。父亲，典型的中国传统男人，以前对儿女的情感不轻易流露在表面，耄耋之年的他如今也难以控制着自己情绪，只有我们兄弟姐妹们懂得，他情绪中还隐藏着以前母亲对儿女们的丝丝念念。
除了那年新冠疫情特殊原因，近二十年来我每年都会回来住几天。父亲常说，这么远，每年都回来，今年就不要回来了！他不忍儿女们舟车劳顿，甚至有些愧疚，总觉得儿女们为了这个大家庭团圆肩上的担子有点重有点累。对于远在他乡的游子们而言，回家过年的意义丰富多彩，早有人解读了许多，我看重的是人情亲情，这是做人的原则底线，抽出时间回来陪陪生我养我的最最亲人，是回馈父母养育之恩最好最大的礼物，这是我的一个执念。每年五一、国庆等假期之前，妻都会催促我回去看看老父亲，但都因各种原因难以成行，于是临近春节时心绪就早已激荡，认真盘算着回家计划。多次自驾回家乡，身心辛劳却十分快乐，顺口溜说的好，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妻说，对，归心似箭。
父亲虽然嘴上念叨着不想让我们回来，其实老人家内心是很盼望的。父亲耳背，三弟专门为他购买了一个质量很好的助听器，试戴了有点不太适应，平时闲置着。大哥打听到县城有家公司代理一款功能更加优化的新产品，提前谈好了价格，想陪着父亲去试试，老人家坚决不去，可能适应了听不清声音没有噪声扰乱内心世界的那种安静带来的悠然或淡然，也可能不想让儿子多花钱。听说我们要回来了，又早早拿出助听器，充满了电，想享受一下与家人们话聊家长里短的氛围。
我回来的那天晚上，还没到县城，父亲微信语音说准备了晚饭等着我，我说已经吃了，在火车上买的快餐。抵达县城后去看望他老人家，告诉我卧室换了干净床单被套。我与大哥听了哈哈大笑，原来父亲听错了。那天大哥去车站接我时，提前与父亲通电话，说先把我送到酒店办理入住手续后再去看望他，父亲听的断断续续，理解成了酒店床位紧张，需要在家里住，于是欢心喜悦地忙碌了好半天结果是个乌龙。大姐戏谑他，听不清楚但理解得好，父亲也为这事乐得笑了，这个乌龙给节日增添了一些乐趣。
父亲听力张冠李戴，反映出岁月不饶人的无情现实，错位解读通话内容，浸透着父亲对儿女们的真情关爱。住在哪里，成了每年春节的一个必谈话题。我曾与一位老家在西北地区的老领导闲聊春节探亲遇到住宿问题，他说，以前或者去哥姐家挤住，或在父母家打地铺，几个异地工作的兄弟们带着家人同时回去，睡觉成了大事。他妻子也是山东人，自读小学时就习惯了与父母分开睡觉，各有各的卧室，回老家却要挤凑睡觉，感觉非常别扭。老领导说，这是一个敏感棘手问题，左不敢得罪老婆孩子，人家能陪着你回去是天大的面子大海深的恩赐，右不能惹父母生气，老人会念叨说过年不在家住去酒店住？让别人笑话。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后来他再回去一横心决定住酒店，“聚食居分”模式，既可团圆热闹又很好保留了各自空间，妻儿高兴也帮父母解了围。
同感同感。我告诉老领导近年来我也是这样处理的。母亲离开我们以后，妻女几乎每年都陪我一起回去，住酒店固然有花销，丰盛的早餐、想躺就躺的大床、酒店良好的服务，对那几天每天忙忙碌碌又困又累都急迫需要养精蓄锐的家人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选择。父亲虽年事已高但脑子不糊涂，思想观念不落后，接受新生事物很快，理解住酒店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办法。这次得知我与三弟所住酒店早餐不错、服务环境很好，老人家不再多言语，知道我们长期在外养成了新的生活习惯，休息好才能团聚好，家里卧室虽然换了干净床单但无法取代酒店那种环境。
出发那天早上，父亲微信语音问我们，想不想带点油炸大麻花？这是家乡一种传统节日美食。天下每一种特产美食都是有一定地域性的，有的遍及天南地北，有的却走不出本乡本土，前者如重庆火锅，后者可能包括父亲说的大麻花。更严谨的说，许多地方也有油炸大麻花，比如山东、天津、河北、陕西、山西等都有，因各地工艺流程、原料配备等环节上有所区别导致口味不同。家乡炸麻花用的油主要是菜籽油，味道稍有点苦涩，面未完全发酵，口感偏硬，山东人食用油料以花生油为主，带有淡淡坚果香味，加工好的麻花软中有甜，故同谓麻花但风味可能完全不同。以前也曾带些麻花、月饼等油制食品，妻女她们吃不习惯，基本成了我自己慢慢消灭的任务。我告诉父亲，不带了。三弟急于赶时间出差，也自然没法拿。网上流行的视频，儿女们返程时车辆后备箱塞满了各种特产美食，配音说“有种饿叫妈妈知道你饿”，我们却甘于两手空空，以前多次解释过区域性饮食差别情况，父亲慢慢认同这种说法，他老人家的心意我们放入内心深处，他更能理解我们行程中不被过多行囊扰心的潇洒自在，简单，是一种生活态度，有时也是一种自己送给自己很好的礼物。
吃好喝好，样样吃全，过年的生活节奏。虽然父亲听力视力都不太理想，但不影响他与家人们一起欢度春节的喜悦之心，每次吃饭前，戴上助听器，噪声虽然有点大，但倾情于团聚的热闹与温馨，沉醉于一家人欢言笑语氛围。情绪好，胃口就好，父亲有一口好牙，吃嘛嘛香，啃骨头甚至能把脆骨嚼着吃，妻子每说起此事十分感慨，既佩服又羡慕。现在父亲基本不吸烟不喝酒，这几天聚在一起心情格外舒畅，一小杯酒，几支烟，惬意的让人羡慕，虽然不能清晰听清大家说话内容，脸上一直有笑容，享受着天伦之乐。家有老人是个宝，兄弟姐妹们中三弟最小也近五十了，但在父亲眼里我们依然都是孩子，大家变着法子逗父亲高兴。大哥问，这酒好喝吗？父亲笑嘻嘻说，好喝。三弟问，这烟怎么样？父亲认真回答，好抽！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中，话题自然提到往事，酸甜苦辣五味俱全，如同电影倒叙镜头穿越时空。大哥讲起农村生活时的土坯房子，房屋墙体特别是屋顶经风吹雨打慢慢风化，每年需要抹泥防止漏雨。大哥说，有年回去帮忙，整整一天累得身体差点虚脱，找母亲要止痛片吃下去才咬牙坚持下来，发誓自此不再抹房，必须搬离农村。我当年大学读书，肯定不会回村里生活，大哥告诉三弟，如果考不上大学走不出农村，这泥房子修缮将来就是你的事。大哥的讲述让大家感慨了许久，现在三弟事业有成，也许当年大哥的话起了一定激励作用。我讲了一个搞笑的故事。那年领着还是女友的老婆回村，大姐坐在小板凳往锅灶里加柴火，是干透了的马粪，母亲做饭时不小心将水瓢恰好碰掉在干马粪堆上，大姐捡起来用手擦擦后很自然放好，妻子看得瞠目结舌，想笑却不好意思笑。我后来解释，马是纯食草动物，而且不像牛会反刍，边吃边拉，所以粪便中草纤维居多，晒干了没有异味，不脏，是农村重要柴火之一。大家听了哈哈大笑。往事如烟，大嫂、妻子及弟媳没有嫌弃农村落后和我们家庭生活贫困，反而为父母亲及兄弟姐妹纯朴善良感动。妻常讲，我的婆婆是天下最好的婆婆。大嫂说，从来没有与婆婆红过脸。我们谨记父母亲教诲，逆境生斗志，在贫穷困难面前不弯腰，印证了知识改变命运的力量。
我们珍惜短暂相聚时光，尽量多陪着老父亲，吃的开心，聊的高兴，其乐融融。我很感慨说，好多年没有与三弟同屋睡觉，想起了中学时代哥仨个一起生活的场景，同时脑海中浮现出电视剧《人世间》中感人情节：儿女们回去陪着父母一起挤在火炕上休息，一起回忆分享儿时趣事，逗逗父母说说真心话。那画面令人感动，回味无穷。大姐笑着说，我去把咱们平房火炕烧热了，咱们也去体验一下。虽是笑侃，但触及到了内心深处的那根线。大家各有自己的家庭，但在父亲面前，我们身心还是保留了做儿女的味道，真实的本能来自于潜意识，我们深深念着母亲，继续关爱着老父亲。
父母无私有格局，尊重我支持我择业他乡，期望我有一个理想的生活环境，其实哪个父母不想子孙绕膝。如今女儿即将工作，我也如父母当年一样，支持她的自由，尊重她的选择，愿她实现自己的理想和幸福。远居他乡的我，每次回来与亲人们短暂相聚成了奢望。女儿说，爸爸，这次因为我学校假期太短没法陪你回去，你难受吗？我说，不难受，但遗憾。我告诉她，学会感恩是人生态度也是一种生活力量，懂得珍惜很重要，理解回乡探亲的意义，是做子女的责任和担当。父母与子女之间是无形的亲情合同约定，你抚养我，我赡养你，传承传统美德，传递亲情与尊重。
我们兄弟姐妹们都佩服老父亲为人处事方法，常常提醒自己学学老人家，懂边界、有分寸，不打听闲事，不主动参与儿女们家事，活的通透体面。父亲现在身体硬朗，走起路来腰杆溜直而且步子不慢，天气好的时候，每天上下午定点与小区附近三四个老伙伴见面，大家平均年龄八十多，相互递烟一起抽，一起溜跶散散步，或坐在一起晒晒太阳，或聊聊天下大事奇闻八卦，虽然都耳背听不清，你说东来他说西，说的起劲听的更津津有味。聊够了溜够了晒舒坦了，心满意足各回各家。其中一位退休前曾是财政局领导，他常说父亲，你更像个老干部。
过年真好，马年的年更好！
记于2026年3月1日星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