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之屋

【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听见大门“滴滴”了两声,我立马放下手里的激光剑玩具朝门口跑去,“爸爸回来啦!”

生锈的铰链欢快地发出“吱呀”声,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潮湿的水汽裹挟着父亲身上熟悉的气味,与屋外的暴风雨声一齐灌了进来。

父亲抹了抹淋湿的头发,蹲下身对我嘿嘿笑,“幺儿,猜老汉儿今天给你带了啥子回来。”

然后他像变戏法一样,左手从背后拎出一个满满当当的黑色塑料袋,得意地在我面前晃了晃。

打从我记事开始,父亲的左手就和我与母亲的不一样,甚至和他的右手也不一样。手肘以下是很多金属管子、轴承和一些齿轮组装成的机械手。母亲说这是之前父亲工作的时候受了伤,医生就给他换成了这只机械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父亲会把它取下来,放在床头充电,这时候机械臂上的指示灯就会发出柔和的蓝光,看起来非常酷炫。

这个秘密我只给幼儿园的同桌李小琳说过,李小琳说她在电影上看过有个人的手也能取下来,但他的手看起来和真人的手是一样的,不能充电,也没有灯,一点也不酷。所以在我日复一日添油加醋的描述下,成功地在她心中把我父亲塑造成了一个终结者T800一样的机器硬汉。自此以后,每当父亲偶尔出现在幼儿园门口接我放学时,李小琳就会盯着我父亲的机械手,露出一脸羡慕的表情,让我很是受用。

我还没来得及打开那个塑料袋,母亲已经走出厨房,从父亲手上接过袋子放在桌上,又拿来一张干毛巾帮父亲把淋湿的机械手臂仔细擦干。

“以后有钱了还是要换仿真手,你看这些卡卡角角头都又起锈了。”母亲一边擦,一边小声埋怨。

“嗨呀,这些小问题,上点机油就对了。”父亲一脸不在乎,反而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会意地爬上椅子,打开桌上的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蔬菜,最下面是一个方形的硬铁皮盒。

“妈妈,爸爸买了午餐肉回来!”我兴奋地把盒子拿出来,“圈圈儿又给爸爸发工资了,晚上可以吃午餐肉啦!”

“圈圈儿”不是人,是父亲常年贴在手机背面的一个小卡片,平时套着手机壳看不到,只有一次他换手机的时候取下来给我看过,黑色的卡片上两个暗红色的圆圈连在一起,像一个横着的8,我管它叫圈圈儿。

圈圈儿的唯一作用就是不定期给父亲发工资,印象里母亲给我说过,父亲在很厉害的科技公司里面上班。

父亲忙的时候经常早出晚归,忙完之后圈圈儿发的工资就多,父亲会给我买玩具作为礼物;当他不忙的时候就在家里电脑上敲敲打打,等我从幼儿园放学后,就把我抱在他腿上,和我一起玩他电脑上的各种游戏,但通常这段时间圈圈儿发的工资就少,不过父亲也会像今天这样,买点真正的肉回来改善伙食。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父亲在家里陪着我们,只要不用天天吃大豆做的那种素肉就满足了。

午餐肉汤的香味在餐桌上弥漫开来,我抱着碗稀里呼噜地狂干午餐肉片。

母亲夹了筷青菜放到我碗里,“还是要吃点蔬菜哈。”

父亲埋头挑着碗里的饭,“这几天天气不好,雨下得大,天黑了外头都没得啥子人。”

“雨大就干脆不出去了 ,万一手遭淋坏了,修一哈都不晓得又要花好多钱。”母亲监督着我吃下那筷青菜,并没有看向父亲。

父亲笑笑,“没得事,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就出太阳了。”

————————————

早晨的刺眼阳光从窗帘缝爬到我的眼皮上,闹钟也适时地响了起来。我揉揉眼睛,该起床了。

简单洗漱过后,我拿起床头充好电的机械手来到客厅窗边,就着阳光给几个关节的齿轮上了点机油,安在左臂的接口上试着动了动,还是有点异响,手肘的关节也开始不太灵便,看来周末又要去换几个零件了。虽然这几年仿真义肢价格降了不少,但还是能省就省点。

趁着早高峰,我汇入人流,走进地铁站,这个点二号线地铁里面都是人挤人,我选了个平时人最多的位置排好队,地铁门一开,我便被后面的人推着进了车厢。

和平时一样,地铁上的人大致有三种:一种是埋头刷手机,一种是打瞌睡,还有一种是早上起来就开始不停接打电话的公司白领,最后这类就是我尊贵的目标客户群。

今天是高考最后一天,地铁上挤满了去考场的学生,打打闹闹的,我小心地在人堆里辗转腾挪,避开他们,往车厢中间站着的那群上班族挪去。旁边一个看起来30多岁的白领正拿着手机唯唯诺诺,我打开手机,翻出一个带着“∞”图案的APP,下面的名字是“圈圈儿”,这是儿子给它起的名字。

点开APP,屏幕上的图案转了几圈,红色的“∞”变成了绿色,下面也多了一个输入框。

我打量了一下周围,悄悄在输入框里输入了“42”这个数字,想了想,我又在后面加了一个0,按下确定。

然后我举起手机假装打电话,不经意地慢慢朝那名白领的手机靠近。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微弱的“滴”。

交易成功,感谢惠顾。

“嗯嗯,好的,我到了公司就去办。”此刻地铁正好到站,我装作挂掉电话,随着人群走出车厢,朝三号线方向走去。

二号转三号,三号转十号,这几条线路我非常熟悉,以前上班的时候天天换乘,什么时间段人流量最多我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当然,我也不是每天都在这几条线上找客户,相反,我通常是尽量在离家远的几条线上工作,不时还会去到机场附近,那边游客多,哪怕有人发现了,出门在外也不愿意因为区区几百块钱影响自己的游玩计划,不容易惹麻烦。

说到金额,这是个重点。机场和景点附近虽然游客多,但一来不是都那么好分辨,二来人流量大的时间窗口也就是一年那几个节假日,三来要碰上客户正好在打电话的情况也只能全靠运气。因此,平时我的主要客户群还是通勤的白领。

这类人最大的特点是支出多且杂,大多是外面吃顿饭、买包烟、各种APP服务订阅、保险等等定期不定期的小额消费,很多人自己都不知道钱是什么时候扣的,所以我通常就刷个36、29这类有零有整的金额,如果超过50,就要评估一下对方的穿着、手机和言谈举止了,毕竟牛马也有高下之分。运气好也会遇到一些一看就是做批发生意的小老板,这种人电话不停,平时的大笔的支出也多,通常以游戏充值、直播打赏为主,这时候就可以刷个666,648之类有代表性的金额。

刚刚二号线上的那个白领,平时我也就刷个几十块,但是今天是我做这行的最后一天,再刷个两千多块就彻底退休金盆洗手,再加上我今天想早点回家陪儿子,所以小小任性了一把。

走出地铁站已经快到傍晚,夏日的夕阳还是有点晃眼。今天总的来说运气不错,对接了七八个客户,还小小超额地完成了任务。我用多出的钱在地铁口菜场上称了点牛肉,还买了一条鱼,想着儿子回家看到这么丰盛的晚饭,我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回来啦。”我推开门,妻子便迎了出来。

“幺儿还没回来哇?”我看儿子不在家,顺口问了一句。

“考完试和同学去耍了,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嘿!亏老子今天还买了大鱼大肉,他不回来算球,我们两个吃。”我放下装菜的袋子,拿出手机,“对了,今天的钱我还是转给你,这哈娃儿读大学的学费也凑够了。”

妻子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我笑着摸摸鼻子,“我辛苦啥子,倒是你这几年才辛苦了。”

正说着,门口的指纹锁“滴滴”响了两声,是儿子回来了,我转身朝门口看去。

随着大门铰链发出一阵尖锐的吱呀声,夕阳刺眼的光从门口涌进了屋内,我眯起眼睛望过去,一高一矮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虽然看不清脸,但我一眼就能认出,高的是我儿子,矮的是和他一起从小玩到大的女孩李小琳。

我笑着调侃了一句:“你妈不是说你不回来吃饭的嘛,今天屋头没得饭吃哦。”

他俩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几个高大的身影鬼魅一般出现在他俩身后,挡住了照进屋里的阳光。

————————————

检查完一遍试卷,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也响了,我交了试卷,走出教室。

考完的同学们一边鬼叫,一边朝考场大门飞奔,迎向在门口翘首以盼的家长。本来我妈也说要来接我,但她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顶着大太阳在外面等几个小时,就告诉她我考完和朋友约好一起去玩,让她不用来接。至于我爸,最近工作又特别忙,更是来不了。

看看时间,这会儿考完慢慢走回家,正好赶上晚饭,说不定还让我妈小惊喜一下。

走出考场大门,树荫下面有个穿着校服短裙的身影跳着朝我挥手,我不看脸都知道是李小琳。

李小琳和我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学,很小的时候她父母就离了婚,她父亲刚把她拉扯到幼儿园快毕业时,就出了意外,人没了。还好有好心人收养,这才没成孤儿。估计是因为从小到大身边没有母亲这个角色,李小琳的性格就像个男孩儿一样大大咧咧,我俩一直以兄弟相称,我父母在知道小琳的身世后,也认她做了干女儿。

我朝她走过去,“你这么早就出来啦?”

李小琳抄起手,一脸满不在乎,“是撒,考完了检查一道就交卷了嘛,未必在里头坐得久要给你加分所?”

如果是其他人这么说,我多半会回怼过去,不过对于她这种天生学霸,我只能无话可说。

“走哇,我老汉儿今天忙得很,我给他说了去你屋头蹭饭。”李小琳踮起脚,一如既往地用手臂绕过我的脖子,搭在我肩膀上。

“莫挨老子,一身汗。”我笑着侧身想躲,“我屋头天天吃素,你又不是不晓得。”

“正好撒,我最近减肥。”李小琳不仅没松手,反而还箍紧了点。

我低头看看她,“减肥?你怕是要多补充点营养长个子哦。”

“滚!”

我俩坐着地铁,一路勾肩搭背地打闹到我家楼下。这里属于城外,是少数还没来得及二次开发的区域之一。我家在一个老小区的三楼,买的二手房,我爸对这里很满意,说这里清净,周围没什么高楼遮挡,卧室靠东,大门朝西,早上阳光好,下午没西晒,既不缺阳光也不会太热。

我俩拐过一个弯,便看到平时没什么人的小区楼下站着三名壮汉,估计是那种上门催收欠款的公司雇来威胁欠债人的。

我可不想和这些人打交道,拉着李小琳匆匆从旁边路过,正要上楼,其中一名壮汉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这人看起来像是小头目,剃个板寸,一脸横肉,比我高了差不多一个头。见我没有没有回答,从包里掏出个证件举在我面前,我第一眼就只看到了“公安”两个字。

“你爸在家吗?我们有点事想找他问问。”对方面相虽然凶,不过语气还算温和。

虽然不确定他们要干什么,不过看对面的体格,就算把我和李小琳绑一起上估计还不够人家热身的。

我只好带着他们上了楼。到了门口,那名警官对我扬扬下巴,我把手指按在门锁上,“滴滴”两声后,推开了门。

之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三人进屋围着我父亲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人拿出手铐,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铐住了父亲的那只机械手臂,之后他们又拿了一件我父亲的旧外套搭在上面,父亲低着头,跟着他们走出了大门,消失在那片夕阳的余晖中。

再往后我记得的,除了母亲平静但悲伤的眼睛和李小琳惊愕的脸之外,就只有几天后电视上新闻里播报的公安干警破获了我市一起利用非法设备盗取他人财产的特大盗窃案的新闻。虽然没有放出父亲的照片,但是也放了几段案发现场的监控,视频中那只我再熟悉不过的机械手臂告诉我,我父亲是个小偷。

哦,对了,那几天我记得的还有一件事,就是我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拿到通知书的那天,母亲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欣喜,就像父亲被抓那天她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悲伤,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按部就班地进行。几天之后,家里寄来了另一份通知书,父亲因为盗窃数额巨大,被顶格判了十年。因为家里也没有什么可执行的财产,这房子也是我家唯一的住房,所以法院那边暂缓了罚款和赔偿的执行,只是家里也从此背上了一笔不小的债务。

收到判决书后,我帮着母亲收拾一些父亲的衣物和书送到监狱去。在收拾父亲的书桌抽屉时,我无意间翻出了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印着暗红色的“∞”。

是“圈圈儿”。

我看了一眼,将它扔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直到大学开学,我都没有去监狱探过监,母亲也并没有责怪我,而是默默帮我准备好了行李,送我坐上了去学校的动车。

————————————

大学毕业后,我得到一个难得的机会,进了一间互联网大厂平台实习。因为从小对计算机和编程有着浓厚的兴趣,加上我动手能力还行,不仅很快转正,而且还在公司金融板块的测试组当了个小组长,负责上线项目的测试工作。

公司对我们部门即将开发完成的一款叫“无限付”的线上支付APP寄予厚望,最近上面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在新年的1月1日准时上线。此时已经临近年末,这就意味着我们测试组要在三周不到的时间内,完成所有的测试工作和最终验收。

时间紧任务重,公司为了保证项目按时上线,将其他部门的实习生全部临调到测试组协助工作。在没日没夜地干了半个月后,各项测试都有惊无险地顺利完成。在最后一天下午,我们开始进行用户验收测试的收尾工作,这个环节基本上也就是跑跑流程走个过场,坐等上线了。

我坐在工位上等着最终测试结果出来,正盘算着接下来要不要请个年假出去旅游时,有个弱弱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组长,我发现一个问题……”

我转头一看,是今年来我们测试组的新员工何恬玉。

何恬玉平时很安静,别说在公司,就连在我们组里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平时戴着个大圆眼镜,扎个麻花辫,瘦瘦小小的。如果不是有打卡记录,我都不清楚她每天是什么时候上下班的。虽说如此,分配给她的任务倒是从没出过岔子,事情也做得挺细,所以她告诉我出了问题,我还是心里一紧。

我赶紧问她是什么情况,何恬玉告诉我,她今天忙完之后没什么事,就试着在自己的一部老手机上安装了这个APP测试着玩,结果在测试收款功能时,APP竟然直接完成了收款,随后旁边她的另一部手机就收到了扣款提示。之后她重新又把APP安装到其它几台手机上做同样的测试,都没有这个情况。也就是说,这个APP在那款特定的机型上,能够绕过验证环节,直接扣款。

像这种情况属于可大可小。那款老手机是好几年前发布的,现在早已停产,也不是什么主流品牌,即便在当年,市场占比也是属于“其他”那一类的,而那家公司在这款手机彻底宣告失败后也直接破产,现在连维修配件几乎都找不到了。所以能够在这款手机上安装这个APP,并且还要使用收费功能的用户可以说基本不存在,出问题的概率无限等于零。

我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上报。毕竟这种几率没办法去赌,万一出了问题,APP下架还是小事,搞不好整个公司都要遭重。为了保险,我又将全组人召集起来,把能安装这个APP的老机型都测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后,我去找了部门总监。

我们部门总监是个四十多五十岁的标准老登,从银行系统出来的。平时地中海的发型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油光锃亮。一见领导就笑靥如花,一见下属就冷若冰霜,是一只非常合格的职场动物。不过因为我们测试组属于技术端,只管埋头干活,层级也低,所以我和这位仙家也不曾有什么交流,这次也是因为情况紧急,所以我才硬着头皮来找他汇报。

听我说完情况,老登翘着二郎腿斜了我一眼,“你入职培训是没参加吗?没学过四象限法则?现在最重要最紧急的是啥子?是1月1号我们的APP要上线!这个是全公司的大事!不能按时上线这个责任你来背哇?你一个小组长背得动不?”

我忍住一口气,“我这边也只是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想着第一时间给您汇报。”

老登还来劲了,“那你们搞测试的是干啥子吃的?之前咋就没发现这个问题?”

我耐心解释道:“之前开发那边给我们的测试设备目录里面没有包含这款设备,也是我们组同事无意之间发现的。”

一听我还敢回嘴,老登仿佛被踩到了尾巴,跳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你去找开发撒!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你跑来找我?你脑壳里头是浆糊哇?我们公司是咋把你招进来的?”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戳我的额头。

我哪受得了这气啊,憋足劲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老登猝不及防应声倒地,我弯下腰,扯着他头顶那几缕稀稀落落的头发,扇了他一耳光,“小时候你妈没教你不要拿手戳别个脑壳哇?公司是咋把你招进来的?”

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后,我起身走出办公室,老登在后面放狠话:“你以后不要想在这行混了!”

得,这份工作别想要了。我回工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包正准备走,何恬玉跟了上来,“组长,我跟你一起走。”

我有点疑惑,这又不关你的事,你个小女生来凑什么热闹?不过我也没心情多说,反正多一个人显得阵仗大点,就和她一起离开了公司。

后来,“无限付”APP如期上线,靠着公司的平台矩阵效应,用户量短时间便突破了百万。两个月后,第一例盗刷案例发生,随后各地陆续出现了大规模的盗刷事件。虽然公司紧急修复了这个漏洞,但是用户量和股价也应声而跌。后来据公司测试组同事向我透露,老登毫不意外地把这口锅扣在了我这个早就离职的人头上。最终随着APP彻底下架,此事不了了之。

再后来,我和何恬玉走到了一起。

————————————

我把几件孩子的厚衣服塞进行李箱,妻子把收拾好的洗漱用品装进背包,抱起两岁的小儿子,“走,我们回奶奶家过年喽。”

因为从小跟着父亲玩游戏,我从小就对计算机十分感兴趣,高考时报考了沿海城市一所大学的计算机专业。毕业之后,我留在当地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做开发。因为离家远,工作又忙,所以一年到头也只有春节能回家。母亲一直身体就不太好,也不适应沿海这边的生活,所以平时也是由干女儿李小琳替我不时去家里照看顺便陪陪她。

在那边工作了四年后,我和一位因公结识的女孩结了婚,前两年儿子出生,也算是完成了人生目标。

这边消费比老家高,再加上我这几年挣的钱都用来还了家里的债,因此身上也没什么积蓄。虽然凭我和妻子的收入,日子还是能过得下去,不过从前两年开始,AI对各个行业造成了很大的冲击,我所在的部门在年底更是直接被整个裁掉。几十年的房贷、母亲看病的费用、孩子上幼儿园的学费……这些支出一下全压在了妻子一个人身上,家里的经济状况陡然陷入了困境。

我坐在动车上,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陌生景色,想到这些,过年回家的喜悦被蒙上了一层阴霾。

动车很快,回到家里正好赶上晚饭时间。我妈和李小琳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妻子和小琳也早就熟识,放下行李挽起袖子就进去帮忙,三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家里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我带着儿子来到我小时候的房间,从床底下翻出以前我装玩具的箱子让他自己玩,儿子抓起一把激光剑,爬在地上咿咿呀呀地舞来舞去。

那把剑是父亲给我买的礼物,算起来,再过几个月,父亲也该出狱了。

我去监狱探望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妻子,我也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他。只要一想起他,我满脑子都是他低着头被警察带走的身影、旁边手足无措的母亲和李小琳、电视上新闻播报员的声音、还有邻居们异样的眼神,让我觉得羞愧、耻辱、愤怒。每次和母亲去探监,我都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父亲也只是偶尔眼神躲闪地看看我。

然而,有了孩子以后,我心里对他的怨怼也开始慢慢有了松动。或许是我和他的身份终于产生了重合,也或许是我体会到了养孩子的不易,现在想起他,更多的是我小时候他在我面前拿出礼物时故作神秘的表情、他举着机械臂在我面前一脸炫耀的样子、还有我最后一次探监时他脸上开始松弛的皮肤。我开始试着想去了解他,不只是作为我的父亲,而是作为一个人。

我看了看沉浸在玩具里的儿子,缓缓踱到父亲的书桌前,当年父亲用的电脑还摆在那里,一尘不染,看来母亲平时打扫得很勤。

我按下电源键,主机的风扇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开始飞转,屏幕也被点亮,这台老古董居然还能运转,我有点意外。

父亲的电脑没有设密码,里面有三个硬盘分区,一个是系统,一个是父亲的工作文件,还有一个是我小时候最熟悉的游戏。

我点开游戏盘扫了一眼,还是当年那些熟悉的名字,我压抑住想打开玩玩的心情,退了出去,点进了父亲的工作盘。

里面很简单,就两个文件夹,一个叫“工作”,另一个是隐藏的,叫“学习资料”。

也,这个老头儿也玩这一套所。我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点进去看了看。

文件夹像套娃一样,一层套一层,点开最后的文件夹,里面琳琅满目,甚至还有几个在各大论坛至今仍然为人津津乐道的名字。

果然经典永不过时,我决定下次回来的时候带个移动硬盘拷回去慢慢学习。

我退出去,点开了那个“工作”文件夹。里面乱七八糟一大堆,很多是以前的技术文件和代码程序,现在的AI早都不会写这么古早且抽象的代码了。

随着鼠标漫无目的地往下滑,又是一个隐藏文件夹,下面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圈圈儿。

我点进去,提示说需要密码,我输了几个常用的,都不对;我又试着输了父亲的生日、我的生日,还是不行;最后我将母亲的生日输进去,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按迭代版本整齐地编了号,最后的一个版本创建时间是十年前。旁边还有一个文本文件,点开里面是一个备忘录,上面记录着“圈圈儿”的使用步骤,还有一张卡片的制作流程。

一看到卡片,我猛然想起十年前被我扔进父亲抽屉最里面的那张卡。

我轻轻拉开抽屉,它仍然躺在那里。

记得父亲被抓的时候,手机和背面那张卡片是被现场没收了的,现在想起来,这一张应该是父亲制作的备用卡。

我将文件夹里的内容打包传到了我的手机上,关掉电脑,回到儿子身边陪他玩了一会儿,就开饭了。

热热闹闹地过完了春节假期,到了告别的时候,我拉着母亲有些皴裂的手,“等老汉出来了,我们一起去接他哈。”

母亲难得地眼里噙着泪,点了点头。

————————————

从公司离职后,我和何恬玉开始各自重新找工作,何恬玉倒是很快就再上岗,我却兜兜转转了几个月也没收到一份offer,多方打听了一下,果然是老登在背后给我使绊子,在行业里散布消息,暗示是我擅自在APP里加了后门,公司发现后我恼羞成怒殴打领导,被公司直接开除。

这种带点行业内幕色彩的谣言总是传得特别快。我只是个刚入行不久的新人,人微言轻,也不是什么核心岗位,更不存在什么行业人脉,没有哪家公司的领导愿意冒着挨打的风险招我,很自然地,我就上了各家同行公司的黑名单,只能在网上接一些零散的外包工作,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那段时间全靠何恬玉的接济才熬了过来。

后来行业动荡,大厂纷纷开始缩编,何恬玉虽然没被裁员,但是工资却是一降再降。倒是因为大厂收缩后,很多工作被外包出来,我这边反而慢慢有了点起色,开始帮补她。一来二去,我们很自然地开始正式交往,共同租了个小房子住在了一起。

本来我们打算就这样先熬过这波行业寒冬,直到有一天,何恬玉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喜忧参半,添丁的喜自不必说,忧的是按我俩现在这个条件,养活一个孩子已经是极限了。以后且不论,现在哪怕万一孩子生个病对我们来说都是笔不小的支出,而且,总不能三个人还挤在这个小出租屋里吧。

冥思苦想了好几天,我还是束手无策,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在抽屉里翻到了何恬玉的那台老手机,想起之前电视上的盗刷事件,我心里浮出了一个念头。

第二天,趁何恬玉去上班,我拿出旧手机充上电,测试时何恬玉安装进去的那个APP还在。点开后,我进入收款界面,输入1分钱,然后靠近我的手机。

“已收款,0.01,元。”老手机的喇叭传出了提示音。

与此同时,我那台手机黑色的屏幕也亮了起来,弹出了一条扣款提示,这玩意儿还真能用。

我把程序包拷到了电脑上,导出源代码。为了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是打算把界面和图标这些修改一下,再传到自己的手机上,毕竟那款老古董机型太扎眼了。

我删除了一些早已没用的功能,改了改界面,做图标的时候,我想了想,在黑色的背景上放了一个暗红色的“∞”。

将精简后的APP重新拷进两台手机后,我做了一下交叉测试。果然,我的手机刷不了,而老手机仍然能正常使用,那就是硬件问题了。

后来我花了几天研究,发现老手机上的那个NFC模块用的是当年一家小厂的产品,小作坊下料猛,APP就是配合那个模块绕过了验证,可惜这些硬件早就停产了,只能在二手网站上发帖慢慢找。

但是时间不等人,随着何恬玉的肚子越来越大,为了给她补营养,买母婴用品,家里已经是捉襟见肘,眼看又要交下个季度的房租,实在拿不出来钱了,我只好硬着头皮揣着那个老手机出了门。

第一次做这种事,我没什么经验,只是寻思找个人多吵闹的地方,不容易暴露。于是我混进一个还比较有名的夜场,点开收款,输入了4500的数字,把手机拿在手里钻进舞池。

立竿见影。刚刚进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就传来了震动,然后一个响亮的声音从我手里传出:“已收款,4500, 元。”

操,我忘了关静音了。不过有一说一,这破手机的外放喇叭音量是真大。

周围几个人也明显听到了这个突兀的提示音,循声望了过来,这时,其中一个梳着莫西干头的小伙子拿着手机指着我喊道:“狗日的偷老子的钱!”

我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扒开人群就冲了出去。

跑出夜店,我一头朝没什么灯光的河边公园扎去,那边绿化带多,栽了很多树和竹子,里面小路也弯弯绕绕,容易甩开。

我根本不敢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人追上来,只顾拼命往前跑,跑到心脏像要爆炸,跑到脚没有知觉,跑到眼前发黑。

前面多出一条岔路口,是顺着下到河堤去的石梯,我没看清,一脚踩空,顺着石梯滚了下去。

运气好,没磕到头。我爬起来继续跑,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一路上有个东西一直在撞我的左腿。

一口气跑到了出租屋楼下,后面并没有人追赶的声音。我放慢了速度,走到楼道口开始大口喘气。低头一看,我的左手正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转着,像一个挂件耷拉在身旁。

一股钻心的刺痛瞬间窜进了我的大脑,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病床上,何恬玉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我转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肘的位置缠着厚厚的绷带,下面则是一片空荡。

再回过头时,何恬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站在床边红着眼睛看着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一个东西放在了我的枕头边,是那部已经摔散架的老手机。

我扯出一个笑容,“里头……有4500块钱。”

出院之后,考虑到只有一只手连外包的活也做不了,趁着商家搞促销清库存,我用信用卡分期买了一只老型号的机械臂,虽然看着有点埋汰,但至少能用。

好消息是,我发到二手网站上的求购帖有了回复,总算淘到了两套能正常使用的NFC模块,我试着做了一张卡,贴在手机背后,能正常使用,而且套上手机壳后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常。程序代码我也做了一些迭代优化,首当其冲就是取消掉了外放的提示的功能。

吸取了那次教训,我开始学着规划路线和盗刷方式,过了几个月,我已经能驾轻就熟地跑完自己设计的好几条路线。我还想办法给何恬玉搞了个隐秘账户,刷出来的钱都存到那张卡里,平时一分钱都不动,等要用的时候再取。

在此期间,我们的孩子也顺利出生。只是何恬玉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在生完孩子后,身体又虚弱了不少。在我的坚持下,她辞去了工作,安心在家照顾孩子。

孩子一岁的时候,我和何恬玉去领了结婚证。

孩子两岁的时候,我用这两年的积蓄买下了一套老小区的二手房。一是因为我买不起新房;二是这个房子采光很好,天气好的时候,在卧室床上就能看到日出。

带着妻子看房子的那天,她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奋,而是要我答应她,今后只能刷生活必须的费用。

我点点头,答应她等儿子考上大学,凑够了他的大学学费,我就收手不干了。

————————————

回到家里,等妻子和孩子睡下后,我打开电脑,将手机上的文件拷了进去,从我的口袋里掏出了父亲抽屉里的那张卡。

我照着里面的使用步骤,将最新的版本文件封包,传到手机上,然后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把卡贴在手机背后,点开“圈圈儿”的收款,输入数字,悄悄靠近妻子的手机,上面弹出了一条扣款通知。

我将通知删掉,关掉电脑,在妻子身边躺下。

第二天一早,我告诉妻子要去面试。

出了门,我顺着早高峰的人流走进了地铁站。

地铁车厢里人头攒动,我旁边一名看起来像白领的小伙子正在接电话。

我靠近他,将手机举到了耳边。

————————————

今天又下了暴雨,再赶上是周末,地铁上人不多,跑了一天下来,只挣了两百多块。

回家路上,我去菜场买了几包新鲜蔬菜。路过楼下的小超市时,我想了想,进去买了一罐午餐肉,儿子也好几天没吃像样的肉了。

走到家门口,我甩了甩机械臂上的水,右手按上指纹锁,随着“滴滴”两声,我推开了门,儿子高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爸爸回来啦!”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